事不宜迟,将姚氏族人尽数交给温氏料理,涂月与涂星带着戚氏族人往山谷中赶。他们一路奔袭,来到修好的滑索前。
孤零零的一根粗绳悬挂在山崖的两端,随着微风在万丈深渊上荡漾,往下看一眼便教人腿软。滑索旁的木屋放着几个带抓手的木轮子,涂星取来绳子,先缠住自己的腰,然后用木轮卡在绳索上,稍微试了试松紧,回头向涂月点头。
涂月没见过这般场面,饶是她杀过人、流过血,这晃悠悠的绳索着实令她胆寒。
但若从此处过,脚程可节省足足一日。
思及谷中族人,涂月咬咬牙,学着涂星的样子,卡好木轮抓紧绳索,战战巍巍地往那侧挪动。
半途中,山风愈发猛烈,呼啸过耳畔,她不敢低头,只一点点往前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也没过多久,恐惧将时间拉得很长很长,她终于翻过了万丈深渊,双脚触到了坚实的土地,这踏实的感觉让她如获新生。解开麻绳,腿一软,差点跪下。但来不及休整,众人便再往洞口奔袭。
穿过一片密林,眼见就要到石林,涂月突然叫停了脚步。
诸人伏低身子,顺着她的目光落在地面。地面野草凌乱,脚印纷杂,涂星上前检查,数出十来对不同的脚印,片刻后折返回报:“约莫十来个人。”
涂月蹲下,环视四周:“你们当初是从何处进的谷?”
“自然是从石林的石洞进的。”涂星有些心虚,到底是他失察才引狼入室,“那日天晴,走的是甲己道。”
“进洞的机巧,你可曾告知她?”
涂星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族长特地嘱咐过,其中关窍必得由她亲述,我当然是不敢说的。”
“那就好。”涂月松了口气。
石山里头的通道如迷宫一般,又按天气、节气分道而行,若无人带路,莫说转上三天三夜,便是困死在里头也未可知。今日微雨,所行路径已与那日不同,想来此刻那些人,多半是还困在山腹的洞道中。
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石林附近,爬上较高的山坡,往下窥视。
石林略微开阔的一处空地,果有一堆熄灭的篝火,黢黑的柴禾四散开,周围熏焦了一片草木。再往山体附近眺望,密道口已豁然洞开,用来掩饰的矮灌木和碎石已被清理殆尽,洞口外放着一卷麻绳,一端延伸到了里头,想来是怕迷路,留作路标用。
此时只剩一人在洞口看守,正靠着石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涂月做了个手势,其他人立即会意,伏在原地不动。她独自一人贴着石壁摸过去,手里握着弯刀,小心避开易折的枯枝,踏在碎石上,从背后靠近那看守。
趁他昏昏欲睡浑然不觉,只剩一步的距离,涂月突然暴起,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握着弯刀切入脖颈。
快!准!狠!
锋利的刀刃划破血管和气管,那守卫还没来得及呼救,便身子一抽,捂着脖子躺倒下去。
血喷了一地,浓浓的腥味儿瞬间迸发。
事不宜迟,涂月招呼众人,找来一块大一些的石头,用他们剩下的麻绳系上,往洞中拖行,将洞口挡得严严实实,随后解下,胡乱往洞里头的岔路一扔。几人按照今日的天气,往乙庚道走,恰好与跟踪而来的姚氏族人岔开。
穿过狭窄的小洞,终于柳暗花明,得见天地。
“阿妈!”
涂月奔出洞口。
阿妈早已守在入谷的洞口旁,这几日她心里头惶惶不安,一直杵在临近入谷洞口的这片水田里,一面干活一面不时往洞口张望,终于守到了她回来这刻。
此刻听见涂月的呼唤,猛地一抬手,撒手将锄头扔进水田里,跌跌撞撞地涉水迎来。
“阿月,我的阿月!”
她像找到了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把将涂月紧紧箍在怀里。一双手颤抖着,往复摩挲她的后背、肩膀,一遍遍地确认这是不是幻梦。
阿月被勒得生疼,却甘之如饴。
谷中其他人听到动静,纷纷跑了过来,阿妈这才松了怀抱,可一双眼睛却粘在涂月身上离不开。
越过人群,涂月看到了一个并不怎么熟悉的身影——坎妹儿。
她混在人群中,神色如常,正借着寻涂星的名头,挤到前排来。涂月不动声色地在背后朝此番归来的族人们摆了摆手,众人立即意会,神态自然地上前同族人们寒暄,却闭口不提山下事。坎妹儿望了望他们身后,笑容微微凝滞。
“坎妹儿,怎么了?”涂月笑着问,走到她身畔。
“怎么……”坎妹儿一顿,“我阿妈呢?我阿妈去哪儿了?”
“我正要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涂月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笑容夸张又诚挚,“姚家集被我们一网打尽了!现下温家人正忙着重建聚落,坎妈帮着料理,一时半会抽不开身,托我来跟你说一声,让你安心呆在这儿,别乱跑。”
“什、什么?”坎妹儿大惊失色。
涂月不管她暗暗挣扎,一味抓紧她的手,扭头看向头人:“对了,头儿,石道里有几个跟过来的姚家老鼠,大概是困在甲己道中,可有办法?”
“甲己道?”头人眼睛微眯,微微掐指。
“我们来时已将洞口堵住,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她笑笑,补了一句。
坎妹儿的双手在涂月炙热的手心里,显得那么冰凉。她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又猛地咬住了嘴唇,惊觉此时还是闭嘴为妙。
但为时已晚,涂月早已瞅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笑得愈发温和:“坎妹儿,有什么好点子?说说吧。”
“既是老鼠,不如在洞口烧一把火,将他们闷在里头烧死?”她眼中精光一闪,但又察觉到自己似乎太过急切,连忙收敛神色,“或是放烟熏死也行。”
“那岂不是将咱们平日进出的口子也封了?”头人摇摇头,“涂月,你带人去把他们引进来吧,正好问一问山下之事。”
“不可!”坎妹儿终于挣脱涂月的手,厉声阻止,“他们……他们杀了我那么多族人,怎能轻易放过!”她换上一副悲愤面孔。
“等头人问完,”涂月又伸手拉住她,“再交给你处置便是。”
她张了张嘴,像冒了货的炮仗一般没了声息。可方才那般急躁,倒叫其他族人也看出几分端倪来,但都心照不宣地别过头去准备家伙事。
外人不知,这座充当谷门的山里头,藏着多少弯弯道道。
进洞便有五条岔路,每一条通往不同的层级,抵达中央平台后又另起五条分路散开。洞内的洞径如蛛网一般密布山腹。每条分路所在的层级不同,里头的环境也截然不同。
晴天白昼进洞最为简便,只需取甲己道即可。但是,若换了别的时辰或天气,规矩则全然不同。白昼的雨天要走乙庚道,山体内的地下水会淹没其他通道,夜晚则要走甲辛,还要捂好口鼻,否则便会被瘴气吞噬。
若是走错了,轻则迷路,重则中毒昏迷,再难醒过来。
故而坎妹儿即便沿路做了痕迹也无用,一夜便会被积水淹没清理干净。
这道不起眼的谷门,是个天然的,活着的屏障,每每谈及此,戚氏族人无不喟叹先祖智慧。
除了进出谷的洞径之外,山腹中还藏有巡检监视的通路,便是涂月此番打算利用的隐秘小道。但洞内情况复杂,她不敢冒险带外人进去。
“坎妹儿,”她松开手,亲热地拍了拍坎妹儿的肩膀,“你且在谷中等着,我们去去就回。”
坎妹儿嘴巴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头人已经笑吟吟地走上前来,热络地揽住她的肩膀:“来来来,我正愁着呢。听说你们温家人在农务上颇有建树,谷里几袋种子混在一起了,形状相似,你随我来看看,哪些是哪种,怎么个播种法?”她一边说,一边带着坎妹儿往田埂走,脚步不急不缓,“这事儿啊,有些费工夫,旁人干不了,还得你来……”
见他们走远了,涂月朝涂星点了点头,又转身用力抱了抱依依不舍的阿妈。
阿妈不说话,只低着头掩饰眼中的泪。
“阿妈,别着急,我们很快就回。”
话罢,她带着人转身,重新投入那黑黝黝的洞口中。
他们一行约摸七八个人,人数虽不多,但占据着视角的优势,巡检道经过所有洞径,位于上方,脚下隔一段距离便开出一个小孔以检视下方的入谷洞径。循着甲己道上方摸索前行,接近入口时,终于找到了那群身陷囹圄的姚家集人,正举着半截麻绳头子不知所措。
“他娘的,这绳子怎么断了!”
“我他妈怎么知道!阿杵呢!他不是在洞口看着绳子的吗?”
“完了完了,我就说这山不对劲,你们非说没事……”
“放屁!你当时可比谁都积极!”
“都给我闭嘴!”领队的吼了一声,众人终于安静下来。
“要不……咱们往回走?”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可当即便被驳了回去,“往回走?你告诉我怎么往回走!这他妈四面八方都长得一模一样!”
“那就分开找,总有一边是对的吧!”
“分开?你想死别拉着咱们!”
“那、那你说、说……说,怎、怎么办……办?”这回开口的是个结巴。
新一轮争吵再次无疾而终。
“我听说……这山里头有山鬼守着,别是神仙动了手脚吧?”人群中突然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神叨叨地说道。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毛了。
领头的清了清嗓子:“咱们有天尊保佑,还怕……还怕山精野怪?”说着,他带领众人念起《无上天尊普济十方赐财源开五谷通百利大福德真君心经》壮胆。
“无上天尊,破界降世,度化迷途。奉吾真名,得脱苦海。逆吾法旨,永坠幽冥!”
重复了几遍,那结巴忽然又问:“这、这天尊是大、大……景还是东……东馥林的神仙,它能……能管到咱、咱……咱南黎吗?”
这问题属实刁钻,一时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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