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心急。”头人虚按下手,“我左思右想,此事……不可以小觑。”
众人屏住呼吸,等她发言。
“若他人本不将我南黎放在眼中,圈地之举,又何苦囿于此地。酒芹之祸,想必会燃及整个南黎。届时,必有大患。”头人耐心解释道,“故而,我已命人送信,至周边大小聚落,汇聚此地商谈举措。”
“到时,人多了,或许能想出法子来解毒。眼下,先按巫医的方子稍缓情势,待之后再寻求拔除之法。”
巫医点点头,说道:“你们用南瓜是对的,但是……”她指着那锅黄黄绿绿的汤,“得用生南瓜汁才行,如果加上藤叶汁,效果则更好。”
“好,我们还有几个南瓜,现在就去捶汁。”涂蟒立刻应声,转身就要往堆放南瓜的角落走,被稻伯一把拽住。
“你这小子,不休息啊?”他将涂蟒往旁边一推,“你们来来去去奔波好几回了,现在咱们来了,不着急噢,都去好好歇着。”他拍了拍那几人的肩膀,语带心疼,“过几日,还有的忙哩,可别先倒下了。”
涂月一行人被遣去休息,但黑甲十一人却被留下。
头人同他们闭门相谈,过了许久,十一人眼眶通红地走出来,去屋子里脱下磨破的里衣,换上了南黎服装,不再奔逃。至于姚家那几人,鬼哭狼嚎的,头人只吩咐备些水食养着,并不打算招安的样子。
约莫两日后,周边聚落的首领和话事人陆续赶来。
不得不说,姚家还是做了好事的,姚家集的寨子修得够大,此时恰好可以容纳十数个聚落的头领在此下榻歇息。
最先赶到的,是望月寨的头人阿茹。
她看着四十来岁,比戚氏头人年纪略小一些,身形精瘦,一双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游隼。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靛蓝色交领,独自一人背个竹篓子就走了进来。见了头人,二话不说便脱下篓子递过去,里头是满满一筐子松针。
“用这个,略微杵碎了,和着水煮成膏,每日晨起给温家人服下一些,可解酒芹之毒。”她收回手来,习惯性地摸了一把腰间的短刀,“我们寨子在山里头,姚家人不识路,先前还没摸进来,温家的事情我一路都听说了,实在可恶。”她顿了顿,皱起眉头,“但来的路上,我已发现寨子周边已有生人足迹,怕是也安宁不了多久了。”
头人不语,只先安排她歇下。
当日午时,又有两人到来,一男一女,分是两个寨子的话事人。
男的叫孟木,女的叫乔溪,都是二十来岁模样。
孟木浓眉大眼,皮肤是南黎一贯的黝黑,开朗爱笑,他去年才接替父亲的位置,当上青石寨的头人。乔溪脸蛋圆圆,眉眼弯弯,看着一团和气。如今她正受母亲之命,慢慢接手白石寨的事务,虽尚未正式接替头人地位,但已经是寨子里人人敬重的话事人了。
青石寨如今已开辟出部分土地种植酒芹,孟木说起这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说这东西来钱快,如今地也坏了,寨子里的人不愿意种回稻子,实在难劝。
而白石寨因靠近官道,与山外的商人早有来往,更不乏芒岭官中的商贾。东馥林商人最早就找上了他们,可乔溪拿不准此事深浅,一直拖着。此番前来,一是为了看看温家集的情况,二也是为了打听打听这生意的明细。
晚些时候,三位年长些的首领姗姗来迟。
分别是乌云寨的月阿婆、河口寨的阿隆叔和尹家集的阿桑。
没有人知道月阿婆的真实年纪,她头发雪白雪白的,但都整齐地在脑后梳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发髻,丝毫不乱。她身边带着个稚嫩的女孩儿,两人走起路来悄然无声,像两道月光飘进来。月阿婆极善医药之术,在这一带颇有名望。她进来后二话不说便走进温家人暂时栖居的小屋,一一细察细问一番。
她看得很细,几乎每个人都搭脉诊疗了一番,还要多问几句。看了一圈,她点了点其中几个:“这几个轻些,多喝几天南瓜茎叶汁便好了。”又点了点另外几个,“这几个,要加上阿茹送来的松针膏,每日清晨两钱温水送服,”剩下的几个,她摇摇头,“这几个太重了,除了吃药,还需关一阵子,等瘾头过了才可以放出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即便放出来,也不可再在他们面前提这酒芹,否则容易复发。若自行摄取,极易丧命。”
巫医一一记下,再三感谢。
“谢什么,都是母神子民,大家互帮互助便是。”她神色一暗,看了看巫医,“不过……有些事情,回头我自己与头人说吧。”话罢,便带着女孩儿去歇息了。
阿隆叔与阿桑前后脚进来,两个人似乎是路上发生了争吵,面色不爽。
“为了些银子,你倒是将大家伙儿卖了个爽快。”阿桑嗓门大,进门时还在嚷嚷,见了头人,她解下腰上别的一把磨得锃光瓦亮的弯刀,递了过去,“这把刀是我送给温家的,让他们用来砍瓜切菜,利得很,”她白了一眼阿隆叔,“就算是割人头,也不在话下!”
阿隆叔在后头听着,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也不接话,只抱着胳膊,脸上似笑非笑。
“先进来歇着吧。”头人接过那道,顺手把阿桑拉进来,推进寨子里,“咱们准备好了吃喝,先垫垫肚子休息一下,晚上和其他人一起商讨。”她顿了顿,搬出大佛,“月阿婆也来了,正在里头等你们呢。”
这一带的聚落多少都受过月阿婆的恩惠,闻言,阿桑和阿隆都不争吵了,闭上嘴乖乖走进去。
是夜,戚氏族人在院中燃起一垛篝火,各部族头领围坐在一起,戚氏族人迎来送往,将食物一一呈上。此番来得急,只带了些糌粑、腊肉,加上周边猎的野物,也热热闹闹地凑了一桌。
“所以……姚老大就这么跑了?”阿桑先开口问。
头人点点头:“下落不明。”
“温家人……都是被喂了酒芹水就变成这样?”孟木今日见了温家人惨状,仍然心有余悸,“只是酒芹水而已?”
头人点点头:“是经东馥林技艺提炼的酒芹水,也比大聚落巫医用的更精粹些。”她想起来什么,又补充道,“除了用来控制南黎普通山民的,他们似乎又制作出一种更精纯,效用更可怖的药丸。”
说着,头人从怀袋里掏出一颗丸药,那是从先前混入谷中的姚家人身上搜寻所得。她将药丸递给月阿婆查看。
月阿婆接过,闻闻嗅嗅,又用指甲刮下些粉末,碾开在指尖,借着火光细看:“这东西主要成分确是酒芹,但还掺杂了几味致幻的猛物。若服之,恐怕会丧失心智,形同走兽,性情暴躁。”
头人点点头:“确如您所说。”她将山谷中那一夜的遭遇,从头到尾,细细向众人描述之。
诸位头领皆倒吸口气,唯有月阿婆端坐不动,神色如常。头人正欲询问,她却先一步开了口:“那些异变的人,我已见过。”她将那药丸紧紧攥于手心,“我乌云寨,早于温家集,便被他们清理干净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口气那般平缓,却让寨子里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往来传菜的戚氏族人,都停下了脚步。
乌云寨,也是远近闻名的大寨子,怎么……怎么悄无声息就没了!
“什、什么!?”阿桑率先惊跳起来,险些掀翻面前的矮桌,“怎么可能!”
月阿婆没有看她,只是凝视着面前的篝火,“我直到方才,才知道为何寨中半数人突发狂疾,互相残杀。”
她轻轻拍了拍一旁女孩儿的头顶,“她的爹妈,在她面前突然暴起,拿着短刀互相砍杀。她跑来找我,同我躲入密室内,等了一夜。天亮后,我们从密室中出来时,没中毒的,已经被暴起的同族杀死,而中了毒的……药劲一过,就暴毙了。整个寨子,只剩下我和她两个活物。”她长叹一声,“事发突然……我未能救下别人。”
“这毒……是如何流入寨子的?”阿隆叔轻声问道。
月阿婆喝了口辣人的米酒,缓了口气,才开口说道:“你们都知道的,年前便有药商摸进南黎,四处游说种植酒芹之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那酒芹是毒物,怎能大量种植。”她放下碗,“于是,我便下令,命外乡人不得进寨。谁知,他们竟装作进山逃难的流民,作出一副可怜相,引寨中孩童动了恻隐之心。”
“他们佯装受伤,又假意养伤,将掺了药的吃食分发给那些孩童。孩子们带回家,同家里人分着吃。”身侧的女孩身子微微颤抖,见状,月阿婆连忙搂住了她的肩膀。“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猜得到了。”
“自那天起,这孩子……便再也说不出话了。”她搂紧了女孩儿,“若是你们要对入侵南黎的人出手,算我一个。哪怕只剩下我一人,乌云寨百来号人的血债,我也要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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