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以神之名

“可是……我寻思着那些外乡人倒也还算和善。”阿隆叔踟蹰开口。

“和善?”阿桑跳起来,“我看是你们没骨气吧,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隆叔赧然一笑,也不恼,从兜里掏出几块膏药:“咱们聚落地处低洼,潮湿积水,族民们年纪轻轻就腰酸腿疼的,不比你们那般矫健。那些外乡人一来,就给俺们分发了这个膏药,贴上去啊,腰啊背啊腿啊,真的不疼了哩。”他把膏药往两边递了递,“来来,我特地留了不少,大伙儿一起分分。”

阿桑别过头去,懒得理。

“再说了,咱们寨子里头老老小小的身子都不爽利。酒芹……它好种啊,撒下去就能活,不比稻子那般辛劳,换的银钱又多,虽然买来的米粮比自己种的要贵些,但是一出一入,反而还盈余不少咧。现下既不用太劳动大家伙儿,又添置了不少器物,总算是有条出路了。”见没人接,他悻悻地把膏药揣回兜里。

“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这个我明白。”头人笑笑,转头问阿桑,“那你们呢?”

“我们?”阿桑冷笑一声,“我们聚落在山上,那些孬种上不来。”

“我看,是你们没田没地,人家看不上吧。”阿隆叔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拱火。

“怎么不是呢?”阿桑不在意他的阴阳怪气,扬了扬下巴,“咱们寨子不就是各个聚落被放逐出去的流民组成的。没有田没有地,只有无穷无尽的石头。但是咱们靠着打猎,硬是活下来了。不比你们这守着肥田的,反倒先倒戈了。”

末了,她还补了句。

“没骨气。”

“我们……我们也种了。”孟木吞吞吐吐地说道,见众人将目光放到自己身上,他索性心一横,“我们寨子,你们是知道的。往西边够不着野物丰富的地儿,往北边田地肥薄,不上不下的,又离官道近。寨子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去芒岭做工,或在大景边境找食。去年冬天咱们寨的田都被野猪祸害了,粮缸见了底,开春的时候种子粮都快要下肚了。”他搓了搓手,“那些外乡人找上门时,正是雪中送炭,咱们便分了一半的田出来为他们种酒芹。”他红着脸,声音越来越小,“我也知道那东西有毒,可是……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他们又给银子又给粮,我就想着,先熬过那一季,等好些了,手头宽裕了再改回去。可谁知道……那地种了酒芹,就坏了肥,再种别的实在难活。”他顿了顿,“加上寨里人又尝到了甜头,也不肯推回去种稻谷了。现下我留的那一半地,他们近些时候也撺掇着要铲了种酒芹呢。”

“你们都种酒芹,那南黎的米粮从哪里来?”乔溪抱臂,抬起头,“我们白石寨,没有种。”她扫视一圈,“倒不是说我多有主意,你们也知道,我阿妈早年跟着外头的商人跑过买卖,她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那些外乡人又是银子又是粮食,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她顿了顿,“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我们一直拖着,想看看之后会如何。”

她瞥了眼孟木,语气放松了些:“我倒不是揶揄你们,你们寨子的情况,我也知道,的确没什么好主意。那些外乡人来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给得多。寨子里不少人被蛊惑,都被我阿妈压下来了。”她顿了顿,“你想想,他能给那么多,那挣得必定是成倍的翻。这东西不过一棵野草,且又不是第一年才收,其中必定有些什么蹊跷。”

“除此之外……”她压低了声音,“你们知道的,我们寨子和芒岭那边,偶尔也有来往。官中那些人透露的意思,这事儿背后不简单。但上头按着,他们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里头,水深着呢。”

她没敢说得太直白,在座的各位都是一方首领,懂的自然都懂。

“所以,不是我们不想种,是不敢种。”她看了看月阿婆,“如今,更不敢了。”

“如今,南黎的权柄还是在朱氏手里?”见她消息灵通,头人问道。

乔溪一怔,继而摇了摇头,往她那边凑了凑:“去岁,便换人坐了。”见周围并无外人,她心下稍安,立直了身子,“约莫是朝贡回来不久,便被胡氏一族篡了位。朱氏一门全被赶尽杀绝,只听说唯独朱王没有找到,生死不明,芒岭正大动干戈地找呢。”

“生死不明那便是死了。”阿隆叔灌下一杯米酒,打了个嗝。

“那可未必。”月阿婆接过话茬,“我可不就还活着。”

阿隆叔看一眼她,不敢置喙。

“朱王先前,最忌惮东边,如今看起来还算是个明白的。现下若是胡氏与东面勾结,倒也不枉朱王在时多次打压。”月阿婆慢悠悠地开口,“算下来,朱王在南黎还算坐得久的,父子俩共治三十多年,将散乱的南黎各部拧成一股绳,治下还算太平。”月阿婆叹出口气,“当年胡氏被朱王削了一半的封地,这么多年大抵一直怀恨在心。”

“胡氏找朱王,大概不只是为了报仇。”乔溪突然开口,“我家阿妈说,朱王手里有一份南黎各部的盟约书。”

“什么盟约书?”孟木和阿隆叔异口同声问道。

“朱王上位时,曾与割据南黎的三大聚落签订盟誓。那盟誓书上头有芒岭朱氏,南境韦氏,靖山覃氏头人的印定,谁拿到它,谁才是名正言顺的南黎之主。”

“那要是我拿了这盟书,岂不是也能号令南黎?”阿隆叔面露心动。

“做什么美梦呢!”阿桑翻了个白眼,“无权无势,手上有没有兵力,这东西就算你侥幸拿到了,也不过别人眼中的靶子。你莫非当真如此天真,以为几页纸便可以让其他部族听令于你?”

阿隆叔撇撇嘴,不以为然。

“阿桑说得没错。”月阿婆点头,“当年为何结盟,不就是因为谁也吞不下谁。如今朱王倒了,覃氏散了,只有韦氏独大。胡元宗能不能接得了朱王这摊子,还是两说。或许酒芹一事,便是他向大景与东馥林献媚求援的筹码。”

“那咱们呢?”孟木忍不住问,“咱们属于哪一家?”

月阿婆摇摇头:“咱们啊……哪一派都不是,老朱王在时,我们曾被划分给覃氏,可后来他们自己从里头分裂,便再无人管束,也无人庇护,这不,才首当其冲。”

“反之,若是咱们联合起来,拿到覃氏的盟书,岂不是可以反将一军?”头人说道。

孟木若有所思地看了过来,月阿婆说道:“确实。靖山自从覃家集倒下后,四下的聚落并非不想联盟,不过是缺个服众的头领。若能联合起来,继承覃氏的衣钵,统一起力量对抗芒岭的侵占,岂非靖山域内的福祉?”

阿隆叔闻言,望着火堆发怔。忽见那火苗里头隐隐约约显出一张脸来,吓得小声惊叫了一声。

“你又咋了?”阿桑白过去一眼。

“你嚷嚷什么,你刚才不是也吓得跳起来了吗!”阿隆叔一面回呛找补,一面弯着腰往那火堆细看,“这、这里头怎么有人!”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火堆里头恰好又亮了一瞬,的确是张人脸!

头人微微抬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莫慌。那是姚家集请来的邪神。”

“这我知道。”乔溪接过话头,“我们集里也有,东馥林那些商人,随身带着一个巴掌大的人形木塑同一卷经文,逢人便传那教义,念什么‘奉吾真名,得脱苦海’。我阿妈屡次禁止,但依然屡教不改。”

“我们寨子里也有,从外头回来种酒芹的年轻人,如今手头宽裕了,便真觉得那什么天君有法力,私下里聚在一起念经,赶都赶不走。”孟木附和道。

“南黎素来信奉母神,”阿桑双手合十,“她渡苦海,送往生,庇护了咱们祖祖辈辈。往南黎请来这尊邪神,岂不是打众人脸呢。”

“可不是嘛。”阿隆叔难得赞同她一次,顺手把啃完的骨头扔进火堆,“这神像看着就瘆人,木木愣愣的,一点活气都没有。哪像咱们母神,慈眉善目,看着就心里踏实。”

月阿婆叹了口气:“这只能怪咱们自己。你看这母神庙,塌了也无人修,母神祭断了,也无人办。香火断了,还指望那些小年轻来信吗?”

“对。”头人点点头,似有所悟,“就用母神!”

“什么?”阿桑不明所以。

“若想团结其他部落,必得找一个共同点。母神,便是南黎所有人的共识!”头人解释道,“我们以复兴母神信仰为由,游说更多的聚落加入,修庙、办祭,请母神回来做主!”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这样岂不是在利用母神?”孟木搓了搓手。

“利用?”阿桑戏谑,“母神是南黎所有人的神,她只盼着南黎好。若得知利用她的名头,可将那些毒害南黎的东西赶出去,怎会怪罪咱们。”

“那么,眼下恰好有一个好机会。”头人为在座几人倒上米酒,“想来,东馥林必不会放过温姚这块肥地,不日便会带人反扑,届时,若愿意帮我们,帮温家集,便带人来与我们一齐埋伏一波,挫挫他们的锐气。”

阿桑当即应好,但在座其他人却低头不语。

月阿婆看着怀里的小姑娘有些困顿,正轻拍她低声哄睡。

“此事重大,我自然不会指望各位当即给出答案。”头人捧起酒碗,直起身子,“届时,愿意来的,来便是。不愿意的,也不强求!”话罢,她仰头,满碗米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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