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涂月刚醒,天光才蒙蒙亮,涂荧便带着月阿婆身边的女孩儿钻进了涂月的小屋。
“月姐月姐,你快来看。”涂荧说着,将女孩儿拉到涂月前,不由分说地摊开她的左手,“我先前在谷中翻到一本相手术,你看,她这儿有一根……”涂荧指尖划过,涂月低头看去,那女孩儿掌心有一根从月丘蜿蜒而起的弧纹,“这就是书上说的灵异纹!能通晓鬼神,预知天地!”
涂月还惺忪着眼睛,半靠着墙,懵懵听她说那些玄学。
“只可惜……”她的指头又指向手掌靠下的一条纹路,“这里的纹路说她心力容易枯竭,需避免劳累,别的东西也需节制。”
女孩儿安静地站在一旁,由着涂荧拉扯胡说,直眨巴着眼睛,对她说的那些十分好奇。
“哎哟,我们涂荧已经是大算师啦,都能看懂手相了。”涂月下了床,笑着对她们二人说。
“我来看看你的。”似乎不满她口气敷衍,涂荧松开女孩儿,跑上来抓住涂月的手,用力摊开了。可看清楚她的掌纹,涂荧倒吸了口气,“月姐!你是断掌!”她顿了顿,“断掌可不好……断掌……说是命硬。可是命硬为什么不好?”她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又发现了别的。
“你看,这儿有一颗帝星!”
涂月低头看去,自己的掌纹她再熟悉不过,那道横贯手掌的斜纹像一把刀,将她的过往切割得一干二净,但断纹之上,有一蓬交错的纹路,汇聚成一颗星。
“什么帝星不帝星的。”涂月抽回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一大早的,你就带着人家到处转?可吃过东西?”
涂荧摸了摸肚子:“忘了!”她转身拉起女孩儿往门外跑,“走,我带你去吃东西!阿孃做的糌粑可好吃了!”
两人拉拉扯扯着跑出去,那女孩儿瞧着,已经比刚来时要活泛不少。
月阿婆无处可去,在姚家寨子里与戚氏族人们同吃同睡,俨然已是一家。她随行的女孩儿叫朔望,虽略开朗了些,但依然无法发出声音。月阿婆也不急,在寨中为温家人望闻问切,替涂月他们料理伤口,闲暇时候,便在山后头转悠,不出几日,寨中战力便恢复泰半。
阿桑也很快带着寨中青壮赶来,同涂月涂星等人一道勘探地形,预先设下埋伏。
但不够,这还不够。若他们反扑,自然会带着成倍的战力。即便她们占了一时的地势之利,也支撑不了太久。
“来,你们都拿着。”稻伯将他改好的连弩分发给众人,“我已调过,这回准了。”他笑呵呵地,“只是箭矢数量还不够,谷中留的人正加紧赶制,送过来。”
“我有一个法子。”月阿婆提着一个小坛子走出来,“箭头、刀头都淬上毒,不就事半功倍了?”
“毒?”稻伯皱起眉头,“会不会太……”
“你还为他们担心哩。”月阿婆嘲道,“俗话说‘妇人之仁’,我看啊,你比我这妇人还心软。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好法子?”
稻伯语塞,闭着嘴巴移开目光。
“这是我在山后发现的断肠草,见血封喉,速度极快。”月阿婆打开坛子,里头是新鲜的野草磨成的稠膏。
“用毒?”阿桑正走过来,远远便听见了,眼睛一亮,“对呀!毒!我怎么没想到!他们用毒害咱们的人,咱们也可以用毒杀回去啊!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头儿,你怎么看?”稻伯望向头人。
头人沉吟片刻:“此毒,可有解?”
月阿婆摇头:“无解。”
阿桑嚷道:“解什么解!”她梗着脖子,“他们害咱们的时候,可没想过解毒!”
“争斗之中,易有误伤,万一被毒倒的不是东馥林的人呢?”头人不紧不慢地问道,“要是混战中,咱们的人不小心被自己的毒箭射中了呢?救不救?”
阿桑张了张嘴,语塞。
月阿婆看了看手里的小坛子:“我可以加入一些羊蹄草,三阳花,减弱毒性。”她抿了抿嘴,“中毒当即依然会昏迷,陷入假死,但三日内可解,且无后患。三日后……便就这样死了。”
“可。”头人点点头。
“此外,我还有个法子。”月阿婆笑道,“我在寨子后头,寻着一把晒干的酒芹。可混入一些干的毒蕈菇一起研磨成粉末,用湿土包裹后烤干,埋在进山的路口。一旦踩破,烟瘴腾起,他们……也尝尝这酒芹滋味,”
“好。”阿桑拍手道,“让他们也试试中毒的滋味儿。”
头人闻言,却摇摇头:“可惜,他们不过也只是一把刀,始作俑者却位居高堂,不沾俗尘。”
“还有一件事情,头儿。”涂月见她们三正商讨,便走了过来,“那十一个黑甲兵,如何安排?”
“将他们分散安排。”头人说道,“他们之中那李姓尹姓两位兵士似乎有些威望,可留在阵前做前锋。况且他深谙东馥林兵法战术,若有心归降,必对我们大有助益,还可阵前喊话,挫他们锐气。其余的……”她掐指算算,“一部分打散放入反击队伍,一部分归至后方作屯田兵。私底下都派专人监视,以防生乱。”
“好。”涂月应下,立刻去分配。
看涂月走远,阿桑忍不住嘟囔一句:“我看你们就是心太软,如何能将那东边的兵士饶了去。要是咱们那,少说不得发配矿场,凿一辈子石头去。”
“到底是一条命。”头人摇摇头。
“不说这个了。”阿桑摆摆手,“其他人呢?白石寨青石寨河口寨那边,当真不来帮忙啊。真是一群窝囊废!”
“像你们尹家集这般有血性有冲劲,又义无反顾的,必定还是少数。”头人看了看寨内正忙碌的众人,“但也不能这般说他们。”
“各人自有个人的难处。白石寨靠着官道,在官府眼皮子底下找活,牵连太深,必然是不能轻易撕破脸的,惹恼了官府,他们寨子又在平原,如何能抵抗?青石寨与河口寨现下已经种了酒芹,寨子里尝到了甜头,即便是他们想,遇到的阻力也太大。孟木年轻,一个人未必能压得住。而阿隆叔,你是知道的,他那人表面上看着老实憨厚,心里头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不过是在等罢了。”
“等什么?”阿桑问。
“等一个结果,他在等咱们和东面入靖山的势力,孰赢孰输。”头人找了俩只碗,给阿桑和月阿婆都倒上清水,“若是这回咱们赢了,他必定会来。可若是咱们输了,他自当见都没见过。”
“老滑头!”阿桑啐一口。
“不然呢,他那地势环境,如何能在各大寨的夹缝中游走这么久,不就是靠这眼力劲?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头人叹口气。
“不闲聊了。”她给自己也倒了碗水,饮尽解渴,“咱们赶快准备吧。留给大家的时间,不多了。”
入夜,月黑风高,实是一个偷袭的好时机。
一队兵士沿着山沟缓缓攀缘,他们穿着深绿色的藤甲,低伏在深深的野草中,缓慢行进。走在最前头的攥着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一群乌压压的黑鸟,盘旋在头顶,看得人心里头发慌。
山路艰难,更何况是夜里。
有人踩着了湿滑的石头,忙去抓一旁的树干,怎料摸着个冰冷湿滑的软物!他惊叫一声,慌张地甩开手,可脚下又踩到什么,腾起一片浓厚呛人的烟雾:“这什么鬼地方!”
“闭嘴!”领头的看了眼一旁树上惊起的鸟雀,“再吵,割了你的舌头!”
队伍噤声,继续沉默地往前摸。再走过一个山坳,便能看到远处姚家集寨子里明亮的火光了。
然而,在他们头顶百尺悬崖外,一双眼睛正透过远目镜,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有五六十人。”涂荧移开远目镜,脸上早已没有了白昼嬉闹时的欢悦,取而代之的只有严酷的冷峻。她低头在一张纸条上用炭条写下几个字,转身从一旁的笼子里捧出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
涂荧将纸条卷成个小卷,塞进鸟儿脚上绑着的细竹筒里,然后摸了摸鸟儿的脑袋,低声说道:“小金啊小金,你一定要准确送到涂月姐姐手里!”
鸟儿好像听懂了一般,歪着脑袋,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咕嘎一声,从她手中跃起,一头扎进漆黑的夜空。
“它叫金乌。”涂荧回头给朔望解释,“是我专门驯养往来送信的鸟儿。”
朔望看着黑夜里那一点墨痕,满是惊讶:“这些东西,你们都从哪里知道的?”自从同月阿婆进了寨子,这些新鲜玩意儿,就没停过。
消息传进寨子里时,头人、月阿婆和阿桑正相对坐在坪中,面前的沙地上,画着此处附近的山脉地形,和队伍分布。
“来了。”听了涂月的回报,头人抬起头来。
阿桑、月阿婆皆点了点头,头人站起身来:“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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