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姚老大,正抱着只剩一口气的姚老二,在堂中抑扬顿挫地痛哭。
“老二!老二啊!”他对着门外嘶吼,火光将他脸上的血与泪照得雪亮,“你们!你们害死了我的兄弟!我要杀了——!”
话音戛然而止。
一柄带血的残剑自下而上,刺穿了他的喉咙!
姚老二的手从剑柄上滑落,喉咙里像拉风箱似的呼呼直响:“老、老大……你抛下我们独自跑了,你……你该死。”
“这……这回,你跑不了了……”
两个脑袋同时垂了下去。
齐千山径直入内,从里头捞出个奄奄一息、满身是血的兵士。他用衣袖揩干净那人脸上的血,火光一照,正是那兵士队长。
那人尚存一口气,睁开仅剩的一只的眼睛,看清楚来人,咧起破碎的嘴角:“老齐,呼……你还活着啊。”
“怎么是你……怎么真是你。”齐千山低头呜咽,“你真傻啊,你怎么真信了那人的话,军规呢,军令呢!”
“算了,愿赌服输。”兵士队长抬手,想像过去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可伸到一半,却无力垂落,“听我的,别回去。那……咳咳,那是火坑,别回去”
齐千山将那兵士队长的残躯拖出,独自放在屋后空地的角落。见其他人跟来,他自嘲一笑:“战后,若还有机会,我亲自为他送葬。”
涂月点点头,转身对其他人说:“时间不多,赶紧散开隐藏。”
话音刚落,高处一声刺耳的唿哨传来。
她瞥见山坡上转瞬即逝的一点灯火,那是涂荧在山坡上冒险用灯火指示,想来是人数之多、速度之快远超他们意料。。
“快,主力军进山了。”
“把坪中间的篝火点着,放些湿草。”齐千山拦住她,“东馥林军队暗语,占领一个地方后都要狼烟报信。”
涂月看了眼他,只迟疑了半刻,便点头称好,转身招呼人去点火。
齐千山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已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向坪中走去。
涂荧趴在山崖的洞口外,瞅见下方大军压境,行进迅速且悄无声息,大军连火把都灭了,只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绵延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正停在山坳入口。
虽然人数没有史书上写的几万人大战那么夸张,但是瞧着似乎也有几百近千,她心头一沉,怕金乌传送不及,情急之下,摸出鸟哨吹了一声,同时又朝山下晃了晃灯!
朔望眼神一凛,猛地拉住涂荧,将她往山洞深处一扑!
电光火石间,一阵箭雨便刷刷袭来,夺夺夺深深钉在洞口方才涂荧站着的地方!箭尾还在微微震动,嗡嗡作响。
“好险……好险。”涂荧拍着胸口,看着碎在地上的灯,小心地拾起来,只是再不敢再点了。她回头看着面色苍白的朔望,咧嘴一笑,低声说道:“多亏了你!”
“我……”朔望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泛红。
“你看!”涂荧低伏着身子,侧身扒在洞口边缘,指向姚家寨子方向,“他们怎么点起了烟!?”
“小将军,你看!”副手指着那升上天际的狼烟,满脸喜色,“先锋军已将寨子占领了!”
被称作小将军的,是东馥林龙武将军的幼子,名唤吕骁。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此刻望着狼烟,面上露出一丝得意。
“先锋队倒是动作不慢,”他勒住马,扯下面罩,“传令下去,加速行进,天亮之前,我要坐进姚家集的主屋里喝上热茶!”
“稍等,小将军!”他身后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策马上前,“天色昏暗,是否先探清情况再做定夺。”
吕骁脸色一沉,竟不答他:“斥候呢?上山探路的两路斥候回来了没?”
他等了片刻,才有两人从队尾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回禀小将军,山上并无异状!”
吕骁点点头,正要屏退他们,忽又喊住:“等等,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两人顿住脚步,低垂着头:“小将军,多半是您贵人多忘事,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哪能都记得呢。”
“说得也是。”吕骁点点头,朝身后的文士努努嘴,“如何?还走不走?”
“小将军,还是谨慎些吧。”文士的眼神逡巡在那两个斥候之间,但夜色太黑,他着实瞧不出什么端倪。
“我等东馥林精锐,奉广临王命与南黎磋商东南共荣之法,师出有名,还怕几个南黎野民不成?蝼蚁而已,螳臂当车,先前几次不过侥幸。父帅常说,南黎一盘散沙,那些山民,相互挑唆便暴起残杀,有何可惧?”
文士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听我号令,开拔!加速前进!”吕骁手一挥,策马先行。队伍鱼贯而入,踏入那条狭窄的山坳。文士留了个心眼,途中不时抬头仰望山崖。南黎的风貌与东馥林截然不同,随处都是拔地而起的石头山。山不高,但山壁陡峭,黑夜里鬼影憧憧,仿佛是蛰伏的巨人,看得人心惊胆战。
吕骁骑在马上,惬意地摇晃身子,盘算着到了寨子里如何处置那些南黎俘虏。抓了那些叛逆的山民,砍了脑袋,倒吊在寨门口示众,届时,看还有哪些不长眼的聚落敢与他们对抗。
这些野种,吃硬不吃软,敬威不敬德,就是要好好鞭笞,再踏上一只脚才老实。
他晃晃脑袋,哼起了惯常喜欢的小调。等回了尹林,必要再请那笺舟奴一叙才是。
“小将军……”文士忽然喊了一声。
打断了他脑中的浮想联翩,吕骁不耐烦地回过头:“又怎么了?”
文士望着料峭的山崖,小声说道:“太安静了。不对劲。”
吕骁一愣,确实,太安静了。
整个山坳像一口棺材。
太安静了。
山崖上人影在草叶间一闪而过,文士大喊一声预警,身旁的兵士们迅速将大盾举起,贴着崖壁而站。见吕骁还愣着,文士下马上前,三步并作两步,将他扯到崖壁边,命盾兵护主。
果不其然,滚木、落石从两侧崖壁上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不要慌!贴壁!”文士厉声喝令。
落石从崖壁上滚下,擦着盾牌砸在山道上,溅起一地碎石。
趁一个停顿的间隙,文士又嘶吼一声:“弓箭手!仰角齐射!”
话音刚落,箭矢划破夜空,朝崖壁上飞去,叮当作响,也不知射着人没,但滚木和落石好歹是停了。
“陌刀手前方开路!速速离开此地!”文士再次发令,将吕骁扶上马,领着将士们迅速冲出山坳去。
眼见山坳的出口就在眼前,他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甜腻味儿。
“所有人,带上面罩,护住口鼻!”那文士再度发令,同时脚下不停,跟在陌刀阵后冲出山坳。
出了山坳,迎面就是一阵箭雨,好在打头的陌刀兵早有防备,与盾兵间错开,严严实实地将小将军护在里头。撑过一阵,弓兵如法还击,几个回合后,那群盘踞在黑暗里的,幽魂似的人终于停下来了。
他们仓皇地寻到一处落脚点,清点人数。
文士长出口气:“伤亡不重,未损及主要力量。”
“他奶奶的,这帮野种到底有多少人!”吕骁咬牙切齿道,命副手为他整理衣甲,“这般密集的箭雨,怕不是有几百人!”
文士没有应他,只从衣服上扯下一支被甲挂住的箭,仔细端详。
“让他们收拾行装,弄好了就跟老子一起冲!一锅端了他们寨子!”穿戴好披风,吕骁一把推开副手,就要再次上马。
“且慢。”文士拉住他,“对方熟稔地形,我等不可鲁莽。”
“沈道衍!你怎么这么啰嗦!”吕骁甩开他的手,“我爹派你同我一起,是来帮忙的,不是让你事事都阻着我的!”
“小不忍则乱大谋。”沈道衍摇摇头,随后径直下令:“再派两队斥候打探情况。”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什么,命人将先前那两个斥候唤到前头来。
片刻,便有兵士来回报:“报……方才那两个,在出坳的时候被射死了!”
“噢?”沈道衍侧头沉吟,“两人都被射死了?这么巧?”
“你觉得方才那两人有问题?”吕骁问道。
——这厮总算长出些脑子。
沈道衍白了他一眼:“谁知道呢。”
吕骁凝眸,怒火中烧:“他奶奶的,竟然敢骗老子!”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转头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孺子可教也。
沈道衍默默点了点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我们兵分三路,一路主力,阵前吸引火力;一路绕侧,奇袭突围;再留一路预备,以防后手。”
末了,看他似懂非懂的模样,又补了句,“小吕将军,如何?可否?”
吕骁似懂非懂,只点了点头:“便按你说的做就是。”
沈道衍收回目光,面上依然恭谨,心里却补上一句:“《周易》有云: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眼前这位,倒是三者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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