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京中喜宴频频,知鹤亦难免俗,赴了几场邀约。今日设宴的,是京兆府尹刘家,其小女刘寻椿在女学中也与知鹤往来颇多,情谊尚可,此番便也应帖而至。
时值五岁一朝之年,眼看四国藩王不日将至,陛下下令将贯通四门的朱雀御街两侧的市肆幡旗尽数换新,古旧斑驳的街墙店壁也仓促覆上青灰翻新。
这几日,空气里终日浮动着漆料的浊气。就连一向门庭清静的严府,今晨也未能免俗。宫中为示与民同乐,特命各勋贵府邸分摊款项,在各坊内、及府门搭建彩楼灯山装点。如此,一时间,景都内的彩灯绸缎、人工、木架供不应求,花费竟比平日上浮数倍,略略一算,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怪道柴姑姑因此近日对着账册连连摇头。
京兆尹刘府今日大开正门迎客,知鹤一下车,就看见刘府门院的墙外,覆满了用于翻新刷漆的竹架,匠人正上下忙碌着刷墙换瓦。
门后的影壁下还堆着一些半成品彩灯,只等墙面灰漆干透便要挂上。尽管如此忙乱,但事急从权,又是皇命难违,来宾自然也没法多作计较。
步入女眷所在的内院,何守竹正与刘家姐妹等人言笑甚欢。知鹤略略一扫,竟未寻见妙殊身影,毕竟这般热闹的宴饮她向来是最爱凑的,心下不由得有些讶异。
何守竹见她来了,忙迎上前,见她眼神不定便径直说道:“莫寻了,你那司家好姐妹今日随长辈入宫谢恩去了。听闻宫里那位贵妃娘娘诊出喜脉,这几日稳了才传下旨意宣召进宫,真真是天大的恩典。”
“原来如此。”知鹤了然,随着何守竹去向主家夫人致礼。
刘府不大不小,将宴席设了三处,南北两厢分置男女流水席,还开了戏园子请了巧戏艺人,后园则另辟了一场雅集,专供年轻子弟们吟风弄月,往来唱和。
何守竹嫂嫂乃是刘家姑娘,今日便也帮着张罗应酬,忙得脚不沾地,一时未顾上知鹤。她独坐席间,与邻座姐妹寒暄,面前案上已呈上了几碟时兴茶食——蜜煎樱桃、五香糕,并一盏香薷饮。
看到那碟蜜煎樱桃,想来是景都内时兴的小点,沿街铺子均有售卖。严府近日也有,却是柴姑姑买来新鲜樱桃自己做的。先亲自拣选饱满的樱桃,细心去了核,再浇上浓稠乳酪,每每见知鹤凑过来,便拈一颗塞进她嘴里,酸甜沁人得很。要是吃得多了,姑姑还总是再给她配一盏蔗浆,念叨着樱桃性热,需得蔗浆来解。
思及此,知鹤心里暖暖的。现下席间这铺子货,她浅尝几口,总觉得没有姑姑手艺好,便有些意兴阑珊,遂起身好奇地往后园雅集处闲逛去了。
去后园需经过一段抄手游廊,刘家园圃不比司府精致,但更有野趣。
知鹤凭栏,见廊外鸟雀在树上蹦跳,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恰遇二男子谈笑而过,言语间忽听“何守松”之称。
她连忙驻足回望,那何公子同守竹平时一样,着一身素净布衣,但腰间却有一枚翡翠佩碧色莹莹,惹眼得很,绝非俗物。再细看去,言谈举止轻佻潇洒,倒不似守竹那般古板。
后园两株经年老樱亭亭如盖,枝头朱实累累。
少年男女们散坐其下,言笑不拘。偶有活泼者,因输了彩头,便跳着脚用嘴去够那低垂的樱果,引得周遭一阵喝彩。
知鹤寻了处僻静石凳坐下,望着远处嬉游的少年们出神。不多时,何守竹寻来,左手里提着茶壶,右手端着两个茶盏,笑着坐在她身旁。
“你可教我好找,”何守竹为二人各斟一盏茶,看了看院中嬉戏的青年,“春色如许,倒是便宜了这些闲人。”
“方才仿佛瞧见令兄了。”知鹤随口言道。
“兄长上月奉旨任学差,往东边菡县主持院试,昨日才回来。”何守竹呷了口茶,“今日恰逢刘家起宴,你知道的,我家嫂嫂是刘家人,正好一同回来看看。”她搁下茶盏,神色微正,提起另一件事,“你可知西边簇促尔近来又有异动?”
知道何守竹素来关心政事,总想要插前朝一脚,这话题转换知鹤也不觉得奇怪:“近日见叔父下衙时眉头深锁,我便多嘴问了一句,”她接过茶盏,“是簇促尔突破西罗防线,在大景西境劫掠一番便遁走了。如今西罗与我朝几处郡县皆受损,朝中正议要遣使抚慰。”
“抚慰?”何守竹唇角掠过一丝淡嘲,“陛下如今兴土木、饰京城,更要起新殿以宴藩王。只怕这‘抚慰’之资,尚不及城内装饰、修建宫宇所费十一。”她眉头紧蹙,低声道:“如今四夷来朝,本是彰显国威之时。然则北境不宁,西罗疲弱,终是隐患。依我之见,当选派能臣干吏前往边镇,抚民整军,既显天朝恩威,亦固我藩篱。”
知鹤的目光瞟了瞟园中锦绣,轻轻摇头道:“守竹此策自是老成谋国。然则如今朝中诸公,心思多在藩王朝觐、京师营建之事上。清流欲借此契机整肃吏治,门阀则欲扩张权柄。纵有良策,若无人同心推行,不过是一纸空文。”她声音平和,“我朝正值鼎盛,兵精粮足,区区簇促尔本不足为惧。可若朝堂心力皆耗于内争,无人专注边务,再强的国力,也经不起这般消磨。”
何守竹正要再说些什么,忽闻身后太湖石背传来一道男声:“好一个‘心力耗于内争’!”
二人俱是一惊,回首望去,只见一青衫男子自石后缓步而出,面上带着赞赏之色,轻轻抚掌。
何守竹率先认出来人,慌忙拉着知鹤下拜:“不知殿下驾临,言语无状,还请殿下恕罪。”
“今日不过是微服来访,不必多礼。”太子笑笑,示意她二人站起,自己反而半退一步行李,“方才听你二人高论,心有所感,唐突之处尚请海涵。”
知鹤顺势起身,笑道:“怪道今日刘府中门洞开,原是喜迎贵客。只是殿下不珍惜这满园春色,反来听我姐妹闲谈,岂非辜负韶光?”
太子闻言:“若本宫真只为沉溺春光,哪有机会得闻二位巾帼之论,窥见你们的忧国之心?”他转而望向何守竹,“何姑娘本宫是认得的,”目光随即落回知鹤身上,“只是这位……”
“此乃左相严大人侄女,严知鹤。”何守竹忙答。
“原是严小姐。”太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颔首道,“见解不俗,胆魄亦足。望来日于宫闱之内,能再闻高论。”言罢,便摇着扇子,学那纨绔姿态迈着四方步往他处去了。
直至其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何守竹才长吁一气:“家父常言殿下仁厚,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知鹤闻言,浅浅一笑,点头应和。
“此事你办得妥帖。”观内檀香袅袅,太妃盘坐于云床,手中那这本书,只是看得有些昏昏欲睡。
“是。”知鹤将女学今日的考校答卷置于案台上,乖觉地在太妃下首跪坐,“那日刘府中门洞开,弟子便知必有贵客,没想到是太子亲临。”
太妃面若观音,无甚表情。
女学近日新来的兰师性子惫懒,连每两日例行向太妃呈报学中情状的事也交给学生轮值。今次恰逢知鹤当值,她捧着课业试卷到了后土观中。
“善。”她终于缓缓睁开眼,“孺子可教。”
“娘娘可是计划在遴选之时,将弟子分入东宫,以监视太子?”知鹤垂首试探。
“若只为监视,何需用你。”太妃将书册往手旁随意一放,阖上眼假寐,“有些东西,不在一时一地。你且安心,自有你的去处。”
“是。”
见太妃不再答复,知鹤行礼告退。行至殿门,又遇那圆脸嬷嬷,提着个点心匣子笑吟吟迎上前来。
“姑娘这便要回了?”她伴在知鹤身侧,将匣子递过去,“主子特特吩咐备下的点心,给您路上尝尝。”又命人取来一袭薄披风为她系上,“春寒料峭,仔细着了风,倒叫主子挂心。”
挂心?
知鹤探究地望去。那嬷嬷却似自知失言,忙垂首噤声,不再多话。
行至观门外,知鹤正要登上自家车驾,身后又有人唤。她心下暗叹今日事多,皱着眉头回身,居然是一身常服的太子傅怀瑾,看起来也正要出宫。他神色温煦,朝她招了招手:“严小姐,我正要往城中体察‘买树梢’的情况,你可愿与我同行?”
“‘买树梢’?”知鹤怕自己没听清楚,便走上前去,“那是什么?”
“那是民间预买青苗之法。”太子跃上他那青帏小车,示意她随行。两乘车马出了宫门,径直驶入东市,停在一处人声鼎沸的楼馆前。知鹤跟在太子身后步入其中,馆内摆着数张长桌,两头有两方人马围聚,中间摊着几张契书,各自低声商议,偶尔袖□□握,两只手在袖子里互相比划,神色各异。
“这就是‘买树梢’。”太子在她耳畔低语,“当下正值麦秧播种之时,正是商贾寻访农户、议定价格、预买秋成的时候。等到了收获时节,商贾便按照此时签下的契书收购谷粮。如此一来,农户不用忧愁丰年谷贱,可安心照料;商贾则凭此预判盈亏,博取时利。”
见她面露好奇,太子不禁莞尔怂恿道:“严小姐若有兴致,不如买上一手试试?”
知鹤连忙婉拒了:“殿下美意,知鹤心领了。不说我对这东西关窍未明,只说柴姑姑常告诫莫要沾手这些赌博之事,贸然下手恐徒损资财,反为不美。”
于是二人又在这小馆内盘桓一圈,她见太子愈发沉默,眉头也微微皱起,便轻声探问:“可是有异?”
“嗯,”太子微微颔首,目光仍流连于那些契书之上,“今岁这‘买树梢’的作价,较往年竟高出两成有余。但司天监并未向父王预报年景有变。”他似在沉吟,“莫非,是与西面战事牵动相关?”说罢,自己也摇了摇头。
“西境烽火,距浚县等粮产重镇路途遥远,粮价何以波动至此?”知鹤低声应和。
太子摇了摇头:“只怕此中蹊跷尚有本宫未能洞察之隐情。”
他们复又在东市几处相关铺面巡视一回,见行情大抵相类,却暂时寻不到端倪,只得分头登车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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