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千面万相,总归还是要找一个参照,涂月便成了这个人选。她一会儿换上农衣,拿着锄头,一会儿又是执一棵药草背上小篓子,更是赶了时髦,画了一些母神送子之类的题材备用。
有了母本,接下来便是刻版了,还需好几天,也不需要涂月盯着,她索性做了甩手掌柜。这日,趁还没太热,她早些出门去外头的摊子吃早饭,毕竟过几日带着画纸回了靖山,可就再难吃到这般野趣又丰富的吃食了。
出了街巷,巷口有一家卖米粉的小铺子。芒岭这里有一种特别的食物。他们将大米混水磨成米汁,略微发酵后,用打了孔的勺子舀起,漏进滚烫的汤桶里,定型成细细的白色粉条。味道微酸,打上肉臊子,无论是干拌还是带汤,都十分可口美味。在这炎热的天里头,酸辣开胃,还算是一道炎炎日头里能下咽不腻的主食。
“你听说了吗?”隔壁桌的两人交头接耳,涂月竖起耳朵,“这几日,朱王府进进出出不少人。”
“呸,不要命啦,什么朱王府。”另一人赶紧抬起眼来,环顾四周看看有无人注意,只看到不远处的涂月背对着他们正大快朵颐,才放松了警惕,“是胡王府!”
“嗐!你怕什么!”另一人说道,“咱们这还有人回去给那姓胡的告密不成?他名不正言不顺,眼下正缩着呢。”
“那你继续说,王府那儿咋了?”
“听说前几日,那王府的贵客,在靖山吃了败仗,灰溜溜地回来了。然后那姓沈的军师,不知又憋着什么坏水,这几日进进出出好几波人,怕是要来个大的噢。”
“要我说这姓胡的,就是作茧自缚。咱们南黎地界,凭什么要东馥林的家伙入主?”那人小声啐一口,“听说他们逼着靖山那群老农种酒芹。”
“我倒听说最近大景和东边都抢这东西,是为啥?”
另一人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这东西有毒,用着上瘾。大景不知怎么的,开了口子,官售!怕是朝廷出了乱子。东边的,收这玩意制成药膏一半卖给大景,一半达官贵人们自己用,还有一些……”他又压低了声音,几不可闻,“我听我王府做工的兄弟说,东边炼制药物,是要给自己军队用。”
“啊?”那人没压住声音,惊呼一声,他的同伴赶紧捂住他的嘴。
“那这样看,要出大乱子嘞。”
涂月听着,也皱起眉头。
“算了算了,大人物的事情,不是咱们这些小民可以掺和的。”那人喝完了汤,放下碗来,“咱们去买二两酒,压压惊吧。”
“你说这个!”另一人来了兴致,“那边新开了家大景酒坊,那滋味真是不同,入口烈得很,和吞火似的,尝尝去?”
“走走走。”
两人推搡着,渐渐走远。
涂月起身,跟在他们身后。
倒不是为了探听更多消息,只是……对他们说的酒有些兴趣。
稻伯爱喝酒,常嫌南黎的酒不够烈,入口不够辣。虽然她不敢苟同,南黎的酒更香醇,嬢嬢们也爱喝,会在火上起一个大锅子,倒上酒,再放入些瓜果块一起烹煮,煮出来的热酒香甜可口,只是不能吹风。
喝了南黎酒,碰上迎面风,就会立刻激发酒劲,一觉不醒,稻伯曾一觉睡了三天,醒来依然嘴硬南黎的酒,不过如此。
要是换成大景的烧刀子,看他还嘴硬么。
打好了酒,涂月正要回程,转身时肩头被狠狠一撞,手里的陶罐哗啦落地,碎了,酒香四溢,的确是好酒。
涂月怒视面前面红耳赤醉醺醺的壮汉,正要发难,旁边一个女声先声夺人。
“赵细仔,你又喝多了?光天化日撞了人,要不要我告诉你们老板!”
那是个坐在滑竿上的红衣女人,衣服头发都松松垮垮的,面色微红,似乎一大早就饮了酒。那醉汉一听她的声音,酒醒了一半:“红、红柚姑娘,我这不是没看见嘛……”
“那是你没长眼睛。”那女人不依不饶,“赔人家酒钱!”
醉汉从怀里摸出几枚散钱,往涂月手里一塞。
红柚这才满意,正要招呼着车夫继续往前,又叫停了下来。她那一双美目在涂月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掩嘴笑道:“原来是你啊。”随后,丢下话便走了。
涂月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那女人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那人……是谁?
“那是五月阁的红柚掌事。”一旁的路人告诉她,惯是个泼辣大胆的,听说近来又常出入朱……胡王府,攀上高枝儿了。正仗势耍排场呢。”
“什么排场。”涂月掂掂手里的钱,“她可帮我要回酒钱了。”说着,她重新打了酒,去了芦生处。
芦生的画稿已经开始印了,进程还算顺利,满打满算大抵再有四五日便可打包回温家集给阿桑他们分发了。
“四五日。”回到借居之处,她看着放好的酒瓮,“也不能浪费啊。”
入夜,涂月终于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她一身黑衣,潜入旧朱王府。
此处不大,陈设甚至有些陈旧朴素,不知是否因为权力更迭,此处的看守甚是松散。东面是胡王的起居场所,而西面,则是东馥林那小将军和他的狗腿子暂居之处,层层把守,反倒比胡王处要严密得多。
她先躲过巡夜的侍奴,溜进了看起来像是书房的……书房。
怪不得她犹豫,里头一股子酒菜的味道,桌面凌乱,还有杯盏倒置。桌上地上,都是脏污的纸张,让人不知从何找起。
涂月叹了口气,在这宛如泔水场一样的地方开始寻摸。
耽搁了许久,才找到第一封略有价值的信件:“南黎朱氏,顽固不化,屡次阻挠东馥林商道,且私通大景,意图不轨。为南黎黎民计,为两国邦交计,东馥林愿助胡氏拨乱反正,另立新君。”
底下还有具体的合作条款:东馥林提供银钱、武器、兵力支持胡氏政变。事成之后,胡氏需将靖山、芒岭等地的酒芹种植权独家授予东馥林,为期二十年。此外,东馥林可在芒岭设立商馆、驻军,胡氏不得阻拦。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朱王已允诺三年内禁绝酒芹,若留之,东馥林在南黎再无立足之地。故非除不可。此信阅后即焚,勿要保留。”
涂月将密信原样扔回地上,长吁一口气,看来朱王遭难,有不少东馥林的手笔,这倒是不出所料。在书桌下翻开数个纸团,她又找到一封,似乎是写了一半的密信草稿。
不得不说,胡王的大景字,宛若狗爬鸡爪,实在难以辨认。
“陈先生:朱王下落,至今未明。此人若活着,终究是心腹大患。韦氏、靖山虽暂时按兵不动,但若得知朱王尚在人世,必定生变。先生足智多谋,望早日寻得其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需银钱人手,但凭先生开口。胡德昌顿首。”
这位陈先生,又是何方神圣?
她找到了一封信,这回字体端匀,一笔一划皆合规矩,多半是东馥林官员的回信。
“胡公钧鉴:朱王之事,已有眉目。日前芒岭城中有人举报,城西旧宅常有可疑人员出没,疑似朱王余党。本官已派人暗中盯守,不日便会有结果。另,据可靠消息,朱王身边曾有亲卫护送其逃出芒岭,后不知所踪。本官已遣人分头查访,一有消息,即刻告知。东馥林宣抚使陈亦霖。”
陈亦霖……宣抚使。
她无端联想到姚家集遇到的那位东馥林官员,以及……他身边那位神秘的黑甲兵士。
此外,还有一封来自韦王的信件。虽未附胡王的去信,但不难猜出胡王同他说了什么,笔迹刚劲,措辞却不留情面:“德昌兄:来信收悉。酒芹之事,韦氏不愿掺和。兄台若为南黎百姓着想,当劝东馥林收手,而非助纣为虐。至于广临王的‘好意’,韦某心领了。韦氏虽不才,也不至于出卖祖宗之地以求苟安。望兄台慎之。韦风。”
涂月将信纸原样折好复原,环顾四周,此处凌乱如斯,不管归位与否,想来都不会有人察觉。随即翻出窗外,潜入黑夜。
既然来了,不能辜负机会,不如再往东馥林驻扎处一探,看能不能再捞个大的。
西面院落分作两处。吕骁、沈道衍与那位陈姓官员同住于此,却分居两个院落。吕骁的院中布了兵士层层把守,涂月在房顶听得兵士交头接耳,得知他本人今夜未在此处,而是带着沈道衍在城外兵营处商量对策。另一处院落主屋亮着灯火,窗纸上映着人影,门外也敞亮,只有两个兵士轮岗守卫,相比起来,松懈得多。
保险起见,涂月还是决定先探探看守较少的院落。
她绕到院后,翻墙而入,落地无声。摸到黑着灯的书房窗下,轻轻掀开窗扇,从窗缝里摸了进去,动作熟练,像一只狡猾的野狐。
书房里井然有序,也没有异味。
涂月径直走向书桌,那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书信。她刚伸出手,就听见身后一阵声响,但躲闪已来不及。脖颈后一凉,一双铁手攫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强行转过来。
“是你!”看清楚那人,她心反倒一放。
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放了她一马的黑甲兵士。
那人不说话,只松开了手,按在了书信上,摇了摇头。
“不能看吗?”涂月轻声问。
黑甲兵士摇摇头,顺手打开了窗,向她扬了扬下巴。
“如果我硬要看,会怎样?”她伸出手去,却瞥见黑甲兵士的手滑向腰间的长剑,连忙收手。
在此处闹将起来,她吃不了兜着走。
“好好好,那我就走了。”涂月憋出假笑,从窗户原路返回,翻出院落。
见她出去,黑甲兵士重新关好窗子,落座回角落的椅子上。
沉默、安静。如同一件无魂的盔甲。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