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循神迹

“说起来,也是有些奇怪。”

战后,稻伯一面休憩屋舍,一面同旁人议论。

“他们分了一对人想要偷袭咱们,可都走进去了,不知咋的……又跑了。”他敲紧木头,“难道母神显灵了?”

“后院你是不是堆了啥呢。”涂星问。

“就堆了点木头……”他放下锤子,“我不是想吓唬他们嘛,就想雕几个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天尊还是仙尊,结果老雕不好,就扔后院了。”

涂星吸了口凉气:“爹,他们不会是被上头的人脸给吓着了吧?”

稻伯初听觉得有道理,但细想又实在荒谬,只得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对了……”他岔开话题,“听说阿月已经出发去芒岭,你几时去啊?”

涂星拿起根楔子:“我帮你修完这屋子就去帮手。”

深秋,南黎的树叶子愈发绿了,深深的翠色盖满了山崖。山风稍凉爽了些,但午时依然有些炎热,地上像是被太阳熨了好几遍,滚烫,连芒岭到了午时也少人出没。

涂月独自躺在借住的屋子里,拿着片蕉叶扑扇解暑。

秋日,南黎的昼夜温差大得很,夜里冷得要盖薄被子,白昼竹席都被烘得火热。涂月辗转反侧,又提来一桶水,将席子擦了一遍,才稍微安生些。

等入夜了稍凉爽些了,芒岭的小摊小贩才摆出来,卖些夹着豆馅的糯米饭,或是渍得酸甜的水果,还有喷香的烤肉,比白日热闹多了。

她又扑腾了两下扇子。

要说她为什么到芒岭来……自然不是为了查找朱王下落。

说来好笑,头人同阿桑他们决定用母神信仰笼络南靖,要知南靖韦王是个极其笃信天地命理之人,然而……

将几个寨子的人清点一遍,竟连一个能好好给母神画像的都没有。

涂星和涂月几个,不得不潜入芒岭。

大集嘛,机会多,能人也多。

好不容易熬到了入夜,她伸了个懒腰,起身上街溜达。虽然任务紧急,时间不多,但若显得太着急,反倒招人眼线。

故而……她先在饭摊叫了份五色糯米饭,又去烤肉摊叫了份刷蜂蜜的烤黄喉,最后捧着一份蕉叶装的渍水果,一面吃一面打探。

据传芒岭城东有一位享誉大景、东馥林和南黎三地的老画师。涂月起初还不信那老画师的名头能有多大,等她晃到城东,才看见那老画师宅子前的巷口人头攒动,长龙从宅院门口拍到街上,连墙根下都蹲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手里头攥着拜帖,巴巴地往里头张望。

因这人流,巷口聚起不少的摊贩,竟比方才逛过的小吃街品类更多。

涂月凑到一家卖假蒌酿肉的小摊前,要了一份酿肉,顺嘴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小摊贩的主家嘴皮子利索,三两句就把缘由抖了个干净。

这画师姓裴,祖上是前朝宫廷画师,逃难到了南黎,这老画师便自小学艺,又占了南黎风景独秀的鳌头,无论是花鸟鱼虫,还是山水人物,无所不精。

去岁南黎朝贡,便送了一幅这画师之作,谁想,竟得了大景执政的太后夸奖,更将名声传了出去,眼下,不光是南黎,连大景的贵人、东馥林的富商,无不以求得他一幅画作为荣。可这老爷子,傲得很,广临王出一千金请他作画,他嫌俗气,不画。可上回他溜街的时候小贩送了他一筐果子,他便顺手画了幅小画相赠。脾气古怪,全凭心情。

“自上回给那小贩动了笔以后,如今,已有三个月没画了。这些排队的都是冲着自己能不能撞大彩也碰上狗屎运呢。”

涂月看着排队的长龙,心里头一沉,她可没时间在这守着。

她正发着愁呢,嚼着假篓酿肉钻进小巷子,从人龙旁路过,顺便一睹那画师宅院的风采。谁料,走到门前时,恰逢管家开门,人流突然涌动,捧着小吃的涂月被狠狠挤到一边,像大风里的白杨一般东歪西倒。

“小心!”一个年轻人从人堆里冲出来扶住了她,再回过头,他方才排队的位置已不知被谁占上了,他低头微微叹了口气,走出巷子,找了个石头坐下整理。

见他怀里的布包被挤散了,露出里头几卷卷轴来,涂月跟着他走过去:“你也是来送拜贴的?”

青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过来主动搭话:“送过,没中。裴老先生看不上我的画,我就是来,碰碰运气……”

涂月打开怀里的蕉叶包,长出一口气,酿肉还在,她拈起一块放嘴里:“你是画师?”

“算……是吧。”青年挠挠头,从怀里抽出一卷短些的,递过去给涂月,“不嫌弃的话,你帮我看看?”

涂月在衣服上揩干净油,才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幅人物小像,画的是一位妇人在溪边浣衣,那妇人侧身蹲在溪边,衣袖挽到胳膊肘,露出半截小臂。穿的不是南黎深山里头的衣服,反而更接近大景款式。最妙的是妇人脸上的神态。画上,她微微偏头,嘴角似笑非笑,似乎在听旁人闲唠,笔意疏朗,只是溪水、山石的刻画略微潦草,不及人物那般传神。

涂月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脑袋,是个穿绸衫的商贩,大约是刚从巷子里走出来的,腆着肚子,瞥一眼涂月手中的画,低笑一声:“小兄弟,你这也好意思拿到裴老先生门前现眼啊。”

青年脸一红,伸手就要把画轴收回去。

涂月却没松手。

“你看这轮廓,软塌塌的,一点儿型也没有。”那中年男人摇头晃脑,指指点点,“这人物怎么歪歪扭扭的,还不在搁在画中间,这颜色……啧啧啧,”他砸吧着嘴锐评道,“太淡了,看起来雾蒙蒙的,还不如我画的呢。年轻人,我劝你回去再练练吧,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

周围又有几人听着动静凑过来跟着笑,眼里嘴里都是不以为然。

青年的头越埋越低,耳根子烧得通红。

涂月却把画轴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中年人指指点点的手,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倒觉得不错。”

那青年一愣。

“笔意疏朗,气韵倒是生动。”她指着纸上妇人的脸,“虽然我不太懂画,但这情态,确和我阿妈浣衣时一模一样。”

中年人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可凑近细看,又确实反驳不了什么:“外行……外行就会看热闹,看像不像。”说罢,便钻回人群去了。

涂月把画轴卷好,还给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芦……芦生。”

“说起来,你画得这般好……”涂月顿了顿,看了眼人山人海的裴画师宅府门外,“你接活吗?”

“我?你找我画画?”芦生愣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怎么?你不接活?”

“接、接!”芦生手忙脚乱地重新将画轴塞回包袱里,“你不怕我画砸啊?”

“要求不高,砸了就砸了。”涂月摆摆手,转身往前走,又回头补了句,“你别收我太贵啊!”

芦生忙不迭地点头,激动地两腿打架,抱着布包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

他借住的地方在芒岭书塾专供书生居住的会馆里,小小的一个居所,随着前朝灭亡,南黎也取消了会考制度,院落显得有些破败和年久失修,也几乎无人居住,小院里堆满了一些刻了一半的木板子。

“这些木板子,是干什么的?”

“这些是版画,刻好形后,涂上颜料便可以印到纸上。”他从里头拣出一个相对好些的,呈给她看,上头刻着的还是人物,是几个孩童树下嬉闹。

“这个……是不是可以短时间内印出大量画纸出来?”涂月翻来覆去地看,突有个好点子。

“是的,只需一张母本,然后刻出模子便可以翻印了。”芦生将那版胚放回去,“你要定许多张吗?”

“那可不好说。”涂月的眼睛依旧跟着那块模板,“少说也得百来张。”

“百、百来张!?”芦生瞪大了眼睛,“那、那你到底是要画什么?”

“母、神、图。”涂月一字一顿。

“啊?”芦生挠挠头。

“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芦生抱着一打书册进来,屋里头已经堆了不少摊开的书册,“南黎现存的国志、县志里,的确从未记录过母神的具体形象。”

“没有记录,就不能画吗?”涂月翻了翻书册。

“倒也不是。”芦生摇摇头,“但是总归要有些凭依。虽然我不知你要做什么,但总归到时候别人问起来,你还能对答。所以,我们可从记录中寻找一些端倪。”他指向一处,“比如这里,说母神教南黎先民农耕织布,教他们四季播种的规律,那么我们画时,便可让母神穿上南黎传统的农衣,身边布置些农具;”他翻开另一册,“这里说母神教先民们制药采药,便可以画上穿着医者服饰的母神,周围点缀些药草图案。”

涂月凑过去看那些泛黄硬脆的书册,上头墨迹斑驳,不少字已然模糊不清,但大体还能辨认。

母神教农耕、教纺织、教节气、教医药……零零散散地,散落在不同的篇章里。

“母神化为老翁,授人以渔。”

“母神托梦于少年,示以矿脉。”

南黎各处各世代记载的母神,形象各异。有时她是中年农妇,有时又是老妪,还有的时候甚至是男子。芦生翻出另一侧,指着说:“你看,这里,说她是无面之人。只闻其声,却堪不破她的外形。”

“真有意思。”涂月放下书册,“与其说母神不是一个人。不如说……”

“南黎的先民,就是南黎的神。”

“那就更画不出来了。”芦生苦笑,“千面万相,怎么画?”

“正因为千面万相,所以画成什么样,都是母神。”涂月笑道,“放下你的包袱,画你最擅长的便是。”说着,她拍了拍芦生的肩膀,宽慰道,“既然先民就是母神,那也是你的祖宗。既然是祖宗,必定不会对小辈太计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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