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月虎口一震,枪杆险些脱手。
那陌刀少说有五六十斤,一刀下来,震得她手臂发麻。
她脱身后退,想拉开距离。但吕骁却不给她机会,踏步上前,陌刀劈头盖脸地砍了下来。刀风呼啸,气势压人!
涂月举枪格挡,“铛”的一声巨响,枪杆变形,弯成一个它几乎无法承受的弧度。她不得不弃枪后退,脚跟插进泥里,才勉强站稳。
涂月心里一沉。
吕骁嘲笑道:“破铜烂铁,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话音未落,他再次挥刀!刀锋横扫,直击涂月腰部,想要将她拦腰斩断!
涂月来不及躲,只得竖枪硬接。
长枪杆承受不住再一次的重击,应声断成两截。涂月手里只剩两截断木,吕骁见状,大笑出声:“你没了兵器,还能怎样?”
涂月索性弃枪,矮身一滚,从靴筒里抽出弯刀。
可刀身短小,在偌大的陌刀面前,像极了孩童的玩具。
但涂月已别无选择,因为——
吕骁的刀已经到了!
她侧身闪过,擦着刀锋贴近吕骁的身体,弯刀划过他的肋下!
可!
藤甲下,吕骁竟还套了件软锁子甲!
刀尖划过,只徒劳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没能刺进去。
她只愣怔了一瞬,吕骁反手将刀收回,沉重的铁杆砸在涂月背上。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撑起身子,嘴里涌上一股子腥甜。
“就这点本事?”吕骁走上前来,脚下的沙土踩得吱吱作响,“也敢来送死?”
涂月撑着墙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她握紧刀,低伏下身。
吕骁再次举起大刀,便要砍下!
空中呼啸一箭,正中他的手甲上!吕骁手一歪,刀也斜着劈在涂月身侧。他动作停滞,侧头望去,林间,影影绰绰的人影显现,人人手中都端着一柄弩箭,乌黑的箭星瞄准了他。
院落中,南黎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就这?”吕骁环顾四周,嗤笑道,“你们南黎人,也就这点出息,单挑打不过就群殴?”他将陌刀往肩上一扛,“来再多,也是送。”
“轰——!”
寨墙轰然倒下,尘土飞扬。
灰头土脸的沈道衍带着灰头土脸的兵士在缺口探进来,一眼就看见自家小将军被围在其中,脸色大变,慌忙大叫:“莫要冲动!各位好汉,莫要冲动啊!”
南黎人神色各异,看着他冲进圈内,一把将吕骁护至身后。
“这位是广临王麾下龙武将军的爱子,各位好汉,勿要冲动啊!”沈道衍张开双臂,“各位好汉,千万莫要冲动啊!若是小将军在此丢了性命,广临王必会派大军伐黎,届时南黎生灵涂炭,何苦来哉?”
“谁说我会丢了性命。”吕骁将陌刀往地上一杵,一把推开沈道衍。
“你给我闭嘴!”沈道衍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嗓子都破了音,“我让你在高地守着,等我号令,为何不听!白白折损这些兵力!”
吕骁张了张嘴,自知理亏。
“你们可有当家做主的?”吕骁四顾,见涂月还在地上,忙将她扶起来,送回人群,“这位女壮士,今日之事,是我们冒犯了。南黎人的本事,我们领教了,还请你们当家的赏脸。”
等了良久,人群分开,头人、阿桑和月阿婆从中走出来。
头人站定,目光在沈道衍卑顺的脸和吕骁不服气的面容之间来回扫过,都还没开口,阿桑先憋不住了,刀尖一指:“你们想怎样?”
沈道衍连连拱手,将姿态放得极低:“这位小将军是龙武将军幼子,年纪轻,心高气傲。今日之事,是我们唐突了。但是……若小将军在此丢了性命,岂不是给人落了把柄?广临王和将军必倾力报复,届时……南黎如何抵挡?”
“你还敢威胁我们?”阿桑持刀上前。
“不敢,不敢。”沈道衍陪着笑,连连摆手,“我只是陈述利害。如今,你们都已经赢了,我和小将军你们要杀要剐,都随意。但是……”他顿了顿,“杀了我们,除了泄愤,还有什么好处?不如放了小将军,我保证……东馥林军队即日起全数撤出靖山地域,三月之内不再进犯。”
“你保证?”头人开口,“你拿什么保证?三月之后呢?还要再来?”
沈道衍沉默片刻,转身自吕骁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双手奉上:“三月之后的事情,我也无能为力,但总比现在拼个鱼死网破强。”
头人接过令牌,翻看了两眼。
“这是将军信物。”他补了一句。
“光撤出靖山还不够!”月阿婆开口,“你们在南黎各地种的酒芹,也要尽数毁掉。”
“你个老虔婆,别做梦!”吕骁忍不住破口骂道,“你怂什么,看我上去——”
沈道衍一把按住她,朝月阿婆挤出个哭笑:“这位女壮士,酒芹之事,我实在做不了主啊!这是广临王大人亲自按下的生意,牵扯到大景、芒岭多少利益,我不过东馥林一个小小幕僚,哪有决策这个的本事。”
“那除了靖山,其他地方的兵呢?”阿桑逼问。
沈道衍摇摇头:“靖山之外,我也管不了。”他看了看眼前的南黎山民,“如今你也看到了,我家小将军武力惊人,若真拼斗起来,你们也得损失诸多大员,何苦来哉?今日我退一步,你们也退一步。如何?”
头人、月阿婆与阿桑频频交换眼神:“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杀了他俩容易,可若是现在激怒了东馥林,大军长驱直入,怕是芒岭也抵挡不住。”
末了,头人沉吟良久,终于说道:“好,你们可以走。”
沈道衍如释重负,连连作揖:“多谢诸位高抬贵手。”
“慢着。”阿桑冷笑,“你们可以走,但是装备、武器都得留下!”
“好好好。”见吕骁又要顶嘴,沈道衍先一步按住了他,“多谢诸位高抬贵手。”话罢,他拽着吕骁,朝寨门外走去。
身后,丢盔卸甲的东馥林残兵默默跟上,火光掩映下,犹如一群丧家之犬,再没有来时威风。
阿桑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便宜他们了。”
“头儿,你真的相信他们会撤军?”涂月悄悄问。
头人摇摇头:“他们会撤,但没有达到目的,一定还会卷土重来。至少我们现在,有一些时间可以预备下一场争斗。”
“你为何阻拦我!”回到营帐,吕骁一脚踢翻面前的矮桌,茶盏、文书哗啦啦地散了一地。他面色铁青,像一只被困于笼中的野兽,眼看就要推倒帐中供奉的无量天尊泄愤。
沈道衍顾不上其他,着急上前安抚,却因此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推搡:“小将军,息怒,息怒啊!”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他一把揪住沈道衍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我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砍了那个女人的脑袋!你倒好,冲出来给他们求饶!我吕骁!堂堂东馥林武状元,哪里受过这种屈辱!”
他手一松,将沈道衍狠狠摔在地上。
沈道衍疼得直哎哟,却也要挤出笑脸:“小将军,方才那情景,若他们一起上,你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匹夫之勇。
沈道衍暗自腹诽,退了两步整了整衣领。见吕骁还在碎碎念地骂骂咧咧,他索性从怀里掏出一根短弩箭,借着灯火,仔细端详。
这箭,比寻常的弓箭用箭短了一半,入手沉实,冶炼技术似乎比南黎其他地方高了不少。箭镞小而尖,呈柳叶型,侧翼上布满倒钩。此外,箭镞还镀了防腐的铬盐。
柳叶箭镞、铬盐,两样可都不常见,他似乎在哪本兵库资料中见过。
吕骁骂了一阵,见他不搭理自己,有些没趣,悻悻地走上前去:“不过一根破箭,值得你看这么久?”
“小将军,万物皆有源。去岁我们去别的聚落时,还未遭受到如此重的反击。即便有反击,规模和用器也不似今日这般。”他放下箭,“你不觉得奇怪么?一年不到,莫非真有母神显灵,给这群南黎人点了明路?”
“怎么可能!”吕骁脱口而出,但眼睛却不自觉瞟向无量天尊,语气弱了两分,“怎……怎么可能。”
“还有他们手里头那武器。”沈道衍比划了一下,“不过这么大,比寻常弓箭轻便许多,杀伤力却不减。那东西,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到底是哪里呢……”他急得团团转,总觉得只差临门一脚便能抓住那一丝线索。
吕骁轻蔑地拈起那支箭:“天下武库,不过东馥林、北皓和大景,我从未听说南黎有什么——”
“对!”沈道衍打断他,激动地涨红了脸,“对!就是大景!”
“十多年前,大景曾造过一批柳叶箭镞对抗水匪,但效果不佳,第二年便改了形制!”他快步在帐内走了好几圈,“大景!大景!那年逃兵的数量惊人!南黎中人,必有大景逃兵!”
稻伯:遭了,冲我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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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箭上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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