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歌笑道:“我们走吧游弟,时候不早了。”
宋游丢完最后一颗石子,回过身来,道:“为了我和你那傻妹子的事儿,季兄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季歌扶额道:“和为贵,和为贵嘛。”
向看守寨子的守卫递上衡山拜贴,二人顺利进入金刀寨。守卫将二人引至金刀堂前停下,沉声道:“不瞒二位,我们寨主日前染了重疾,已缠绵病榻数日。二位进去后,稍待片刻便请出来,不要打搅太久,影响了寨主休息。”
季歌心里奇怪,问道:“敢问金寨主染了什么重疾?”
守卫叹了口气,道:“病因尚未查明。每日前来问诊的大夫络绎不绝,都没查出病因。眼见寨主日渐憔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只怕……”
话音刚落,一名郎中掀起门帘,拎着药箱走了出来,边走边摇头叹气,面带沉郁之色。一名侍女端了一个铜盆跟出来,经过身边时,只见铜盆里盛了满满一盆黑血,血腥之气扑鼻,甚是强烈。
季歌心下更觉奇怪,拦住侍女,向她出示了衡山令牌,问道:“姑娘,你侍奉在金寨主身前,可知金寨主是如何患病的?她离开衡山后可经历了什么变故?”
侍女确认他的身份后,摇了摇头,叹道:“未听说路上有何变故,寨主离开衡山后便直接回了寨里。听寨主说,她自打参加完掌门人大会,便感觉身体遭受了重创,一下子没了力气,也没了精神,身体像是被掏空。一开始还以为是在衡山的那几天没有休息好,后来试着运气练功,发现一点内力都使不出来,整日病恹恹儿的。”
“我们安慰她说有可能是会上过招的时候损伤了根本,多休息几日就好了。谁知半个月前,寨主突然开始呕血不止。我们发现不对,这才去请大夫。可是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始终查不出寨主究竟患了何病,开出的药也不见起色。请来的大夫光能号出脉象有异,真气岔乱,却查不出具体病因,又是针灸、又是拔罐的,试了无数法子,都不见好。眼看寨主气色愈来愈差,身子愈来愈弱,说话的气儿也愈来愈虚,终日缠绵病榻,下不了床,我们只怕……”
说到这里住口不说,面带悲痛之色。
季歌心下泛起疑来,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和季晨过招时出了问题?可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沉吟片刻,道:“姑娘莫慌,先寨主生前与家父关系极好,情同手足,两家算是世交。如今金寨主出了这样的事,就是家父知道,也会亲自前来探望。眼下我人在这里,断不会袖手旁观。”说着向她伸了伸手,道:“烦请姑娘带路,我愿意为金寨主诊脉,或许有法子查出她的病因,救她一命。”
侍女一听这话,面露感激之色,将铜盆交于护卫,向季歌道:“公子请。”
季歌正待抬脚,宋游突然道:“季兄可知那金寨主患的是什么病?”
季歌一怔,道:“不知。”
宋游道:“既然不知,你何以觉得自己能救她一命?”
季歌想了想,道:“凡事总得一试,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救?”
宋游道:“可是……你若救好了她,一切好说。倘若她患的是什么疑难杂症,不在你的能力范围内,贸然出手,非但治不好她的病,反而让那金木兰病情加重,只怕会给你带来无尽麻烦。”
季歌道:“治不好也要治。明哲保身非大丈夫所为,见死不救更非侠义当为。试了不一定能行,不试一定不行,做人做事须当竭尽全力,问心无愧,免得日后抱憾终身。”
宋游面色不郁,低下头来。
季歌见他心情不佳,拍了拍他的肩,温笑道:“游弟,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很高兴。”说着掀帘而入。
只见金刀堂内光线昏暗,浓烈的血腥气和药草气交杂在一起,弥漫在不大的空间里,伴随着长期不开窗带来的霉味儿,说不出的诡异古怪。东南方向设了一面屏风,屏风后接连发出干哑的咳嗽声,气若游丝。十几名寨人手执钢刀,分立屏风的两侧,一副屏息凝视。
侍女安排季歌和宋游在左首一处茶歇落座,而后走到屏风后耳语了几句。片刻,屏风后传来一个女子嘶哑的声音道:“是季师弟来了么,快,看茶。”
很快有侍女奉上茶来。季歌道:“木兰师姐,听说你身体抱恙,愚弟特来探望。”
金木兰声音虚弱道:“多谢季师弟,有心了。眼下我不便起身,季师弟见笑了。”顿了顿,干瘪的唇角挤出一丝笑意来,道:“令尊还好吗?”
季歌忙道:“家父家慈一切都好,师姐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金木兰轻轻点头。
空气沉默了片刻,季歌道:“木兰师姐,愚弟早年在山上看过不少医书,学过一些针灸看诊之术,可否允许愚弟为你诊断一二。”
屏风后面剧烈咳嗽两声,金木兰声音虚弱道:“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就不劳季师弟费心了。”
季歌听她谢绝,心里一沉,道:“师姐倘若不答应,愚弟只有写信给家父,让家父亲来问诊了。”
金木兰苦笑两声,道:“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季歌见她答应,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屏风走去。待见到金木兰,不由一惊。只见卧在榻上的,不像是一个年轻女子,更像是一名八十岁的老妪。满脸细纹,眼皮松垂,嘴唇干瘪,头发稀疏,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病态颓然,全然不复昔日在沐恩谷的风采,与那日天下掌门人大会上所见判若两人。
季歌怔了一怔,缓过神来。在榻沿边上坐下,两指搭在她的脉上,号了起来。没过片刻,便觉心惊。只见她的脉搏十分诡异,时而乱作一团,时而疲软无力,几欲不跳,远非正常人的正常脉搏。季歌手指微微用力,试图探查更深的迹象,这次却意外发现她的五脏六腑似乎俱已损坏,且脉象之紊乱,不像身中剧毒或身患何种疾病,倒像是……练了什么功法走火入魔了……那些请来的郎中大夫不懂武学,也非江湖人士,难怪会号不出来。
换另一只手也是如此。季歌道:“木兰师姐,从衡山回来后,你近期可曾练过什么功法?”
金木兰想了想,声音虚弱道:“不曾。自打盛会结束,我的身体便不行了,几乎没有动过武艺,更别说修习新的东西了。”
季歌叹气道:“那便是了。”
金木兰道:“是什么?”
季歌道:“沐恩谷的那部破空刀法有问题。”
金木兰微微睁大了眼,道:“何以见得?”
季歌道:“那日你在掌门人大会上和季晨对阵时,使的便是来自沐恩谷的破空刀法,是也不是?”
被他问询,金木兰干瘪凹陷的脸颊微微现出尴尬来,似乎不愿为人知晓自己当时所使的功法并非来自本门,而是意外得来的不明之物。见季歌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企盼回答,犹豫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季歌叹了口气,道:“看来那沐恩谷的秘籍果然有问题。”说着看向金木兰,语声严肃道:“木兰师姐,这部刀法除你之外,金刀寨还有谁练过?”
金木兰无力地摇了摇头,道:“寨人功力低微,且疏于练习,不喜动武,这部刀法自取回后,只有我一人练过。”
季歌道:“其他人也没有出现师姐这样的病症?”
金木兰摇了摇头,道:“没有。”
季歌道:“那便是了。这套刀法以后万不能练,烦请师姐尽快将它焚毁,以免遗祸无穷。”
金木兰面露不解之色,季歌道:“师姐恐怕还不知,那日在盛会上使出大罗寒冰神掌的闫让礼已经暴病身亡了。”
金木兰“啊”的一声,道:“这是为何?”
季歌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此事我也是前不久去了趟雪淞派才知道。还有那吴长风,在重伤青衣派的尼姑静深后,自己也如遭重创,倒在演武场上,不能动弹,最后被人抬了下去。想来这套掌法伤敌虽重,反噬却更重,只怕那沐恩谷来头不小,秘籍的问题更是不小,那谷主是冲着各大门派来的。”
金木兰仔细一回忆,才发觉似乎确然如此,语声虚弱道:“难怪我自从修习了那破空刀法,便感觉体内真气经常乱窜,心绪难平。当时我还道是这套秘籍秘奥艰深,接触时间又短,未能参透其中的奥秘,还屡屡暗自责怪自己功力不济,悟性有限,掌握不了修习的精髓。如此看来,原来是那秘籍本身有问题。”
季歌点了点头,道:“那日参加了掌门人大会比试,同时又在沐恩谷领了秘籍的门派还有玉琨派的毛一平。只是那玉琨派远在昆仑山,毛一平修习御寒心经的光景尚不可知。待我何时去那玉琨派一趟,了解清楚其中细节,若是毛一平修习御寒心经后,自身也遭到了反噬,便能百分百确定此事。”
“那谷主通过利用众多江湖人士帮他做事,赐予他们秘籍。那些事只是听着不好,其实并不难办,大伙儿还以为如此便能轻而易举地获得一部孤世秘籍,却不想问题正是出在这秘籍身上……”
金木兰回想那日掌门人大会上的场景,似乎各大门派的表现都有些古怪,均一副双眼猩红,杀气腾腾的模样,全然不复平时的平和友善,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具具提线木偶般,被人蛊惑了心智,好胜心极强,下手也极其残忍,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只想一味的取胜,心态严重失常,行为也完全失控,倒像是走火入魔了。这档口才知道,原来都是被来自沐恩谷的秘籍所害。
金木兰道:“那谷主赠送各大派这些秘籍到底有何意图呢,她到底想做什么?”
季歌沉吟片刻,道:“我想,她赠送那些秘籍的真实意图恐怕并非伤敌,也并非为了让大家自相残杀,而是让秘籍反噬自身,意在伤己。”说到这里,突然脑中轰的一下,“坏了!她恐怕是要加害所有人,意图颠覆整个武林了。”
宋游道:“什么颠覆武林?”
季歌语声喃喃:“只是她这么做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呢……”话至此处,突然五雷轰顶:“望海潮!”
“她与望海潮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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