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了客店。
客店动过手的痕迹已经抹去,灵甜似乎上楼去了,房间里传出呜呜的哭声。倒霉和尚从楼上下来,对季歌道:“公子,要我说,我们该启程了。喻潮主一般不轻易露面,就算要约见我们,也只会挑在每年的九月十五。现在已经是六月,要我说,必须加快进度了。何况喻潮主现在正在被武林中人追杀,须得将此事提上日程,越快越好,迟则生变。”
季歌心想是这个道理,便道:“我上去梳洗一番,你去叫孟兄和张兄,我去叫甜儿,大家收拾好就出发。”
倒霉和尚答应。
季歌上了楼,径直来到灵甜的房门外,思前想后,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敲响了房门。灵甜打开门,一看是他,小脸一沉,立即就要关门。季歌抬手拦住,笑道:“再生气,也得帮你的季哥哥梳洗梳洗吧。”
一柱香后,众人从楼上下来。宋游见这点功夫,季歌已将发髻重新梳理过,两只白玉簪并排排簪在头顶,松松挽了个髻。虽然不如那帝王绿翡翠簪看着华贵,倒也一片温润。打趣道:“哟,季兄这发髻倒是梳得漂亮。”
季歌心里惭愧,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发髻细看,从头顶拔下一根白玉簪,插在他的髻上,道:“这支送你。”
簪子刚插上去,宋游便顺势拔了下来。踮起脚,插了回去,道:“你戴过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季歌讪笑道:“不稀罕便不稀罕吧,回头回了衡山,我给你找两大箱金银玉石玩玩。”
众人相继上了车,马车和驴车同时开动。宋游坐在驴车上,看着后面的马车上,车帘掀起,灵甜正一脸怨怼地看着自己和季歌。心觉好笑,轻声道:“你这妹子啊,以后有的你受。”
季歌讪讪一笑,从怀里取出那只碗口大的玉璧,递了过去,道:“玉璧我问甜儿要回来了,事情的经过也给她解释清楚了。她向我保证过,以后不会因为玉璧的事生气了。”
宋游眼神轻慢地瞟了玉璧一眼,道:“别。今天因为这个生气,明儿又因为别的生气。这么贵重的宝物,我可收受不起。”
季歌道:“游弟这可见外了,莫非你还在生愚兄的气?”说着将那碗口大的玉璧又往宋游身前递了两递。
宋游看着那玉璧,淡淡道:“这么大的东西,又死沉死沉,我这小身板怎么兜得住,还是季兄帮忙拿着吧。”
季歌见他答应了,喜笑颜开,将玉璧重新揣回怀里,笑道:“行,我替游弟收着,你记着就行。反正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宋游轻轻一哼,没有作声。
季歌见他板了一上午的脸终于有了些笑意,心里高兴,道:“游弟,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像个女孩子。”
宋游一怔,道:“为何这么说?”
季歌想了想,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脾气也像。”
“哦?”宋游道:“你知道女孩子是什么脾气?你见过很多女孩子?”
季歌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从小待在山上,见过的女子只有甜儿和我娘。我娘性情端方稳重,没有脾气。倒是甜儿,总喜欢因为一些小事发脾气,有时候啊,跟游弟的脾性真是如出一辙。”
宋游沉下脸来,道:“一点也不像。我和她又不一样。”
季歌笑道:“那是,你是男子,她是女子,确实不一样。”
宋游脸上微生薄怒,道:“季兄这是什么话?难道女子便该好发脾气使小性儿,男子便该心怀宽广,得失不计?”
季歌见他突然脸色不好,担心自己触犯了他的雷点,忙道:“那也不是。女子也有心怀天地的巾帼侠士,男子也有窝窝囊囊,碎嘴扯皮的渣滓,具体得看人。”
宋游别过脸去,没再说话。
驴车悠哉悠哉,径向北行。及至中午,路过一家饭庄,众人下车吃饭。孟浪这次干饭奇快,吃完便一个人回到马车上。季歌心里好奇,吃完饭便出来找他。却见他坐在马屁股后面,捧着一本秘籍正自翻阅,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什么。
季歌将他手中的秘籍轻轻一瞟,道:“这么早就开始学啦,这十字斩恐怕不好琢磨。”
孟浪看着秘籍,并不抬头,道:“谁跟你说是十字斩了。”
季歌回过头来,道:“那这是什么?”
孟浪道:“我大哥祖传的霹雳刀法。”
“哦……”
季歌想了想,道:“怎么不学十字斩呢,沐恩谷的秘籍应该很是厉害。”
孟浪头也不抬,道:“十字斩我早就托人送回霹雳帮了,好东西得先让我大哥练。这祖传的高家秘籍还没学完,有鸟的功夫学新的。”
季歌见他如此认真,笑道:“没想到孟兄外表看着粗枝大叶,却心细如发,好东西先让哥哥享受。”顿了顿,“还是个勤学苦练,刻苦之人。”
孟浪拿起一只烧饼,咬了一口,道:“这也是被逼出来的,没办法的办法。”
“哦?”季歌道:“怎么说?”
孟浪边嚼边道:“自打霹雳帮出来就没练过功,昨日试着和我三弟比试了一下,发现两个人都退步了不少。这要是让我大哥知道了,非得把我二人的腿打断!”
季歌皱眉道:“这么严重?看来令兄对二位兄弟管教得很严啊。”
孟浪嚼道:“岂止很严,简直是令人发指。”
季歌道:“怎么说?”
孟浪道:“我大哥武功高强,对我二人要求极为严格,隔一段时日就会考校我二人的武艺。我们哥俩寻思我二人头脑简单,在帮里也起不上什么鸟用,倒是块儿大,适合打架,便一门心思钻研武艺。这不,去年帮里比试,大哥拿了第一,三弟倒数第四,我倒数第二。”
“……”
季歌扶额:“敢问孟兄,你兄弟二人是如何坐上副帮主之位的?”
“嗨。”孟浪摆手道:“我们哥俩和大哥是多少年的结义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区区两个副帮主,虚职而已,有何不能当的。”
“……”
孟浪见他一直问话,不耐烦道:“不说了不说了,一个劲儿的打断别人,我要学习了。”说着继续埋头苦读。
季歌心里啧啧,正准备离开,这时见到张衡从饭庄出来,向这边过来,一边走一边打趣道:“二哥眼下还能装一装,改日去了那金刀寨,见了那如花似玉的金木兰金寨主,我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孟浪糙脸一红,啐道:“睡你的窝囊觉去。”张衡低头一乐,从另一边上了马车。
众人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复又上车,径向北行。车行数日,空气渐渐变得干燥,众人心知已进入晋中地界。又走了两日,已近桃花峰下,远远见着一座古朴村落现于眼前。
村口有多名寨人把守,均手执钢刀,头戴红巾,衣着简朴,浑似金木兰打扮。寨子里,村民往来交互,交谈热络,一派民风淳朴。
众人从车上下来,季歌领着众人走近村子,正待进去,忽然想到眼下金木兰还不知道望海潮的旧部卷土重来之事,若是贸然将倒霉和尚带进去,金木兰不识得他的身份,万一言语间说漏了嘴,将自己衡山之子的身份泄露出去,一切就难办了。
于是转向倒霉和尚道:“和尚,潜藏在桃花峰的第二位分舵主是谁?”
倒霉和尚如实道:“代号蝴蝶医生,长居桃花峰上,经常在附近行医。”
季歌心下暗忖:“我与那蝴蝶医生素不相识,就算知道了他的样貌,遇上想必也认不出来。既如此,倒不如将倒霉和尚支开,让他去找那蝴蝶医生。”
于是向倒霉和尚道:“是这样和尚,我与金刀寨的金寨主有些交情,如今到了跟前,少不得得进去拜会一下。只是这金寨主性好安静,不喜外人打扰,为不耽误时间,还请你带着孟兄张兄还有甜儿亲上桃花峰一趟,和蝴蝶医生接头。待我见过金寨主,便上桃花峰找你们。”
说完,心里自鸣得意:“如此安排甚好,既能把游弟和甜儿分开,免得他二人待在一处继续生事,又不至于让倒霉和尚独自上山,礼数步骤,还显得我们团团伙伙,好像在背着他密谋些什么,招致他的怀疑。”
心里自以为盘算得不错,熟料话音刚落,灵甜立即道:“我不!我要和季哥哥一起!”
孟浪也瞪大了眼,道:“我也不,都到跟前了,怎么也得进去会会金木兰那娘儿们,也算旧相识了。”
季歌愕然,错愕的眼光在二人脸上瞟了又瞟,心想:“怎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是来办事的,还是来玩的?”当着倒霉和尚的面正不知如何开口,这时张衡过来,轻轻一咳,道:“二哥,灵甜姑娘,那金木兰脾气甚差,暴躁冲动,我们不请自来,恐会打搅了她。小心母老虎发威,无差别攻击,中伤了无辜啊。”
说着将孟浪往旁轻轻一拽,神神秘秘道:“二哥,出门前大哥向我传授了一些我们霹雳刀法的秘奥精要,你若真想找那金木兰单挑,恐怕眼下还打不过她,不如学过新刀法后,再来找她的麻烦。”
孟浪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道:“此话当真?”
张衡点了点头,道:“如假包换。”
孟浪脸上现出犹豫来。张衡见倒霉和尚没有看过来,将他又往旁一拽,附在耳后道:“你若真想找那金木兰搭讪,不如等季兄弟进去办完了事儿再说,眼下倒霉和尚在,何必在这档口给他添乱?竟让对方怀疑?”
孟浪经他提醒,这才恍然。抬手拍了拍额,道:“嗨,差点忘了正事,我们快走。”
“那灵甜姑娘……”
张衡脸上现出犹豫来。
孟浪道:“好说。”走到灵甜身前,一把揽住她的肩,道:“妹子,走,哥哥给你说个事儿。”不由分说地揽了她往外走。
灵甜见他一副煞有介事,任由他将自己往前带去,道:“什么事儿啊?”
孟浪向正在河边打水漂的宋游瞅了一眼,道:“自然是如何让那小矮子在你的季哥哥面前颜面扫地的事儿。”
灵甜一听,立时来了兴趣,二人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待四人离开,季歌望向正在河边打水漂的宋游,只见他一颗石子击出去,在水面连续跳出了七八个水坑,拊掌笑道:“好手法。”
宋游听到声音,并不回头。弯下腰又捡起一颗石子,丢了出去,道:“人都赶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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