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用完晚饭,各自回房。孟浪张衡一间,老黄倒霉和尚一间,季歌一间,灵甜一间,宋游一间。季歌心下暗忖:“甜儿现在是越来越能主事了,总归是银子够花,点子不愁就行。眼下游弟和大家关系也不融洽,凡事须得小心谨慎,莫要惹出乱子来才好。”
夜深了,月亮亮堂起来。瞥见后院的凉亭里站了一个人,季歌从房间出来,敲开灵甜的房门,问她要挥自己的包袱,回到房间,将一件物什从包袱里取出来,而后悄然下楼。
凉亭里,宋游负手而立,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季歌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轻轻咳了一声。
宋游听到声音,依然保持着仰头看天的姿势,淡声道:“季兄还没睡么?”
季歌微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道:“游弟不也没睡。”
宋游道:“怎么,有事找我。”
也不看他。
季歌道:“无事便不能找你么。”
宋游轻轻笑道:“季兄现在都会回嘴了,不简单。”
季歌阴阳怪气道:“还不是跟某人学的。”
宋游白他一眼,道:“跟谁学的?”
季歌闲闲道:“某人。”
宋游收回目光,没有作声。
空气变得尴尬。
季歌道:“怎么没去吃饭啊。”试图打破沉默。
宋游道:“不饿。”
季歌看了他一眼,从怀里取出一包油纸裹的桃花酥,往他跟前递了两递,道:“垫补垫补,免得后半夜饿醒。”
宋游乜斜着眼睨了一下,见他手中的桃花酥被压得稀碎,面露不悦,道:“白天就是吃这个吃多的。”
“……”
季歌略有些尴尬地缩回手来,道:“那就不吃了。”将桃花酥用油纸包好,重新放回怀里。
宋游余光留意着他做完这些,冷冷的道:“季兄深更半夜来找我,就是为了喂碎酥给我吃?”
季歌抚了抚胸口,道:“那也不是,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说着掀起衣摆,从腰上摘下一物,拿在手里掂了两掂,递了过去。
宋游眼光不经意地一瞟,登时吃了一惊。只见拿在季歌手里的不是别的,是一个碗口大的玉璧,色泽温润,带着姜黄,一看就是上等货。
“季……季兄,你这是做何?”
宋游受惊地退开两步。
季歌微步上前,将手中的玉璧往他面前送了送,道:“白天让游弟错失了一趟镖银,是愚兄之过,补给你的。虽非价值连城,抵半趟镖银总该够了,收下吧。”语带歉疚。
宋游连忙摆手:“我……我收受不起。玉璧如此之大,无法携带,更无法佩戴,还是不要了。再说……”顿了顿,“要了也没用。”
“要了也没用?”季歌皱眉道:“游弟白日劫那趟镖有何用,这块玉璧就有何用。你说要将那些镖银散发给那些苦主,既然镖银被快意堂收了,不如将这玉璧兑成银子,分发给那些苦主也是一样。”
宋游道:“这镇子极小,恐怕兑换不了那么多。就算能兑,我们此行还有任务,几大车银两一路押着也不好。”
季歌想了想,道:“也是。”顿了顿,“不如飞鸽传书回银丝山庄,让贵庄的人过来先押回山庄,留待日后处理。”
宋游头疼道:“还是算了吧,我不在庄内只怕他们处理不好。”顿了顿,“比起几车镖银,玉璧还是更好拿一些。”
季歌听他这么说,将玉璧搁在身旁的石桌上,道:“那你可要收好了,价值连城的宝贝,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上面。”
说完,进了客栈问店伙计要了一副笔墨回来,在石凳上坐下。宋游道:“季兄这是要做什么。”
季歌裁了一小方纸,在石桌上铺开,提起笔在砚台里蘸了两蘸,在纸上描绘起来。宋游见纸上很快绘出一张人脸,怪道:“谢璟?”
季歌道:“他说他是快意堂的人,借江湖刑探之名劫走了那趟镖,我越想越不放心,还是求证一下的好。”
宋游道:“就算他身份作伪,如今镖已经劫走了,求证这些又有何用。”
季歌轻轻一笑,道:“没办法,喜欢较真。”
宋游听他言语讥刺,没有作声。
季歌三两下绘完谢璟的画像。宋游凑近细看,只见笔触极细,线条流畅,眉眼、唇鼻活脱脱就是谢璟,神似至极。由衷叹道:“想不到季兄非但武功高强,连作画的本事也这么厉害。”
季歌搁下笔,看着谢璟的画像道:“山上二十年可不是白待的,书法、绘画、琴艺多少也有所涉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人像还不是我最擅长的。”
宋游斜眼睨他,道:“那季兄最擅长什么?”
季歌道:“鸟兽虫鱼,花树云雾。”
“山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说话间墨迹已干。季歌将画对折,召唤来信鸽,将画绑在信鸽的腿上,向夜空放飞,那一抹白影转眼不见。季歌道:“不日就会传来消息。”
宋游轻轻笑道:“想不到季歌还是个心细之人。”
季歌道:“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眼看夜色已深,二人收拾了东西,回房就寝。次日还睡得迷糊,便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尖叫,听着像是灵甜。季歌心觉不对,穿上鞋出来。刚到楼梯口,就见楼下两个人剑拔弩张,硝烟滚滚。
只见宋游面朝东坐,正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物什,一副百无聊赖。灵甜则隔着桌子,站在他的对面,目不转睛盯着他手里的物什,满脸怒容。
那物什,不是别的,正是昨夜季歌送出去的那只碗口大的玉璧。
“……”
季歌顿觉头疼。
只见灵甜指着宋游怒斥道:“这块玉为何会在你的手里!这是季哥哥的东西,为何会在你的手里!”
宋游仿若没听到,继续自顾自把玩着手里的玉璧,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拿她当空气。灵甜怒气更甚,大步上来,一把将玉璧从她手中夺过,道:“这是季哥哥的东西,我还给季哥哥去!”转身就走。
没走出两步,忽然闻得耳后一阵风声飒然,眼光一扫,却是一支竹筷自宋游的所在直冲面门而来,势夹劲风。速度极快,躲避不及,眼看就要在她的脑门戳出个洞来,灵甜突然不知该怎么办了,闭目等死。
正当此时,只听“叮叮”两声,似乎空中飞来一物,与竹筷相击在一起。紧接着,灵甜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两物相撞的力道硬生生推了出去,撞在墙上。宋游回眸向楼上望了一眼,见季歌保持着挥出手的姿势,登时满脸怒容,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游弟别走……”
季歌见状,快步下楼。灵甜从地上爬起来,上前拦道:“季哥哥,他刚才要杀我,你一定要替我讨个说法!”话没说完,便被季歌一把推开,追出门外。
灵甜气得跺脚,眼光朝地上不经意一瞟,这才看到竹筷掉在地上,断成两截。一起掉在地上的,还有一支绿澄澄的帝王绿翡翠簪,同样断成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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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栈出来,宋游漫无目的,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来到一个集市上。集市富庶繁华,摊贩众多,吆喝不停。摊上货品琳琅满目,眼花缭乱。他随走随看,经过一个饰品摊,见摊上多是姑娘们日常佩戴的首饰,且多为藏银所制,品质不高,做工也极为粗糙,不由微微皱眉。
正待离开,不经意间,被摊上的一个檀木盒吸引了注意。檀木盒敞开着,里面放了一只檀木梳,上面刻了朵向日葵,惟妙惟肖。梳子一旁,搁了一只檀木簪,上面同样刻了一朵向日葵,做工十分精细。
不由眸光一动。
季歌从客栈出来,已不见了宋游的踪影。一路边走边找,远远见着汹涌的人潮中,宋游默默站在一个货摊前发呆,叫了一声道:“游弟!”
宋游回过头来,见是季歌,转头就走。季歌心里着急,快步追了上去,与他并行。边走边观察他的脸色,见他脸色不好,怯怯的道:“游弟你别生气。”
宋游冷冷道:“放心,我不会跑的。”
季歌见他这么说,心里过意不去,道:“你看你,又来了。”顿了顿,“甜儿她……就是那个性子,心里其实没有恶意的,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宋游猛地顿步,回过头来看他,脸带愠色,道:“她那么好,你跑来找我做什么!”
季歌挠了挠头,道:“这不是怕你生气,想不开么……”
宋游冷冷睨他一眼,扭过头去,道:“我没生气。”
季歌瞅着他的脸色,道:“没生气你怎么出来了。”
宋游道:“我是懒得与傻子计较。”
季歌叹了声气,道:“游弟,有句话我好早就想和你说了,苦于一直没有机会。”
宋游道:“什么话?”
季歌扶额道:“你看,未来很长一段时日,我们几个都得待在一块,一起吃饭,一起生活。为了大家相处和睦,你要不要试着和甜儿还有孟兄缓和一下关系,这样大家也心里舒坦。”
宋游道:“绝无可能。”抬脚就走。季歌追上去,苦口婆心道:“游弟,就算脾气不合,大家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不用闹得如此不愉快吧。”
宋游道:“无所谓,我也不认识她,没有不愉快,更谈不上缘分。”顿了顿,“等找到喻理,我们便分道扬镳。”
季歌听他语气决绝,叹道:“好,不处就不处吧。可是方才你也有问题,就算再生气也不能把筷子丢过去啊,搞不好甜儿真有危险了。”
宋游停下,回头看他,道:“哟,敢情季少侠不是来做说客的,是来兴师问罪的。”
季歌正色:“方才若不是我拦着,甜儿脑袋都要被戳出个窟窿来。听我的,以后有再大的矛盾都不能动手,遇事先冷静一下。”
宋游冷笑道:“某人在楼上看了半天热闹都不劝架,我有什么好冷静的。”
“……”
季歌微微气苦,感到头疼。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颗药丸在手心,吞了下去。宋游瞧见,冷冷道:“这是什么?”
季歌道:“药。”
宋游道:“什么药?”
季歌道:“治头疾的。”
宋游眸中现出异样来,道:“季兄犯有头疾?什么时候的事?”
季歌将白瓷瓶放回怀里,叹气道:“很小的时候,两三岁吧,具体记不清了。我父亲和我娘说我记事的时候就有了。”
宋游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神色。
季歌回头看了眼方才离开的首饰摊,又看了宋游一眼,道:“都是些姑娘家戴的东西,游弟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哦……”宋游慢一拍反应过来,道:“方才把你的宝贝簪子弄坏了,想着赔你一个。”
季歌听他这么说,应当是气消了,心里微微一松,笑道:“无妨,簪子断便断了,家里这种货色有的是,我出门带了不少,待会儿给你挑上几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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