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酒庄出来,各自上马。季歌走到驴车前,道:“大家都坐马车吧,马车稳当,走得还快。”说完却转身跳上了驴车。待到身子坐稳,瞅见宋游从车下经过,忽然向他伸出手来。
宋游怔了一怔,抬起头,见他正目含温情地看着自己,缓缓的道:“游弟,你也上来罢。”如玉的面庞似笑非笑。
宋游犹豫了一瞬,顺势搭上他的手,跳了上去。灵甜在马车里瞧见,气哼哼地摔下车帘。马车和驴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动。
此时已经立秋,暑热仍是严重。夜已深,却仍掩不住夏夜的热浪呼呼扑至脸上。季歌枕着双手躺下去,翘着二郎腿,望着夜空繁星点点,只觉人生好不快活。
宋游挨着他躺下来,同样望着夜空,道:“季兄为何喜欢驴车?”
季歌回头看了他一眼,道:“那游弟呢,又为何喜欢。”
宋游白他:“不是你叫我上来的?”
季歌笑道:“我一叫,你便上来了,可见心底深处还是愿意的。”
宋游道:“那可未必。”
季歌笑着看了他一眼,望向夜色,但见苍穹寥落,宇宙无垠,夏夜里繁星点点,空旷、深邃、凉爽,无限美好。幽幽的道:“驴车慢,于这山川万物,四时美景,可以多看两眼。”回眸望向宋游,眼尾带笑,道:“游弟想必也是如此吧。”
宋游道:“并没有。”
季歌怪道:“那是什么?”
宋游道:“只是单纯的不想和他们一道。”
“……”
季歌微一挑眉,“不想和他们一道,总该想和你的季兄一道吧。”
“倒也未必。”
“那就是没得选喽?”
“季兄懂我。”
季歌看他素净的脸上漾出些许笑意来,心想:“原来这样便能让游弟多笑一笑,看来以后还是要多逗一逗他的好。”
灵甜听到二人在身后说笑,忍不住掀起车帘,朝后面望了一眼,心里厌恶啐道:“不知羞耻!”
孟浪也道:“就是,不知羞耻!”
夏日的夜风带着暑热,吹至脸上,又暖又凉,说不出的舒服。中途有卖冰棍的小贩经过,季歌问他要了两根,递给宋游一根。宋游倒也没抵触,顺手接过。
季歌嚼着冰棍,道:“游弟,以后你可不兴乱跑了。这次点儿背,撞在快意堂手里,谢璟姑且放过,不代表下次他还会心慈手软。听说那快意堂杀伐果断,对作奸犯科的江湖人严惩不贷,手段极其残忍,进了快意堂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那谢璟又尚未摸清底细,秉性、脾气尚不可知,谁知道是个什么厉害角色。万一再撞进他手里,难保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我可不想你有事。”
宋游道:“你现在说这个话,中午跟人家称兄道弟的时候不是挺热络的么。”
季歌道:“我那还不是为了搭救你和倒霉和尚,不然犯得着和一个陌生人热乎,我和他又不相识。”
宋游轻轻一笑,道:“看来我们季少爷也是能伸能屈。”顿了顿,“无所谓,我倒没什么好怕的,出了事还不是有季兄你兜底。”
季歌苦笑道:“算了吧,愚兄救得了你一时,可救不了你一世。再说那谢璟只怕是个阴戾诡谲的狠人,你想快意堂那是什么地方,能做一堂之主,能是什么善茬?”
宋游没有说话。
季歌见他不说话了,用肩膀蹭了蹭他的肩,软言软语哄道:“游弟,今日我可是救了你一命,按理说你欠我一条命,以后可不许再乱跑了。”
宋游道:“那你可得好酒好肉的把我招待好了,千万别惹着我。”
季歌笑道:“那是自然。”枕着双臂看向头顶,只见广袤无垠的夜空星罗棋布,仿佛深色的夜幕洒下一把璀璨的明珠,密密匝匝,有股凌乱的美感。时而有一两颗流星划过,为这静寂的夜幕增添了一丝灵动。
季歌幽幽的道:“小时候在衡山不得下山,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晨起站在山间看云雾,夜里躺在草地看星星。只是看得多了,便腻味了。腻了,便烦了。烦了,也就厌了。那时候我想,世间的美景不过如此,江湖上的景色应当与衡山大差不差。直到上回为了送请柬终于下了次山,我才明白,原来这二十年,我不过是被锁在山上,不得眼界的井底之蛙。”
“明明山上的云雾很美,夜色也美,星星比外面还要亮,可是……总觉得不大一样。这里更舒心,更踏实,更自由……”
宋游看了他一眼,道:“季兄,你说你从小到大从未下过山?”
季歌幽幽叹道:“是啊,我自小体弱多病,一直被父亲关在山上,若非上次外出给各大门派送天下掌门人大会的请柬,恐怕这会儿也还在山上。”
空气中是长久的一阵静默。半晌,宋游道:“那你十岁的时候在哪儿?”
似是听着这话问得奇怪,季歌回头睨了他一眼,道:“自然也在山上了,游弟怎么这么问?”
“哦……”宋游略带掩饰地一笑,道:“只是觉着这么多年待在山上,一定非常无聊。”
顿了顿,“你在山上都做些什么?”
季歌苦笑道:“吃饭,睡觉,打坐,看书,练功,喝酒,和季晨闲聊……”
“季晨?”宋游道:“就是从小陪在你身边的那个家仆?”
季歌听他竟然知道季晨,忙道:“你怎么知道?”
“哦……”宋游再度掩饰性地一笑,道:“听别人说的。”顿了顿,“你忘了我们银丝山庄是做什么的?”
季歌心想:“也是,他们银丝山庄专干这个,有什么秘辛是他们搞不到的。”一声长叹,道:“游弟,别光顾着打听别人,我已经说了这么多,底儿都被你掏光了,你也说说自己啊。”
宋游莞尔一笑,道:“我自小跟着家父料理山庄事务,家父去世后,便一个人撑起整个宋家。无惊无喜,不悲不欢,没什么好说的。”
不等季歌接话,道:“季兄心地纯善,性情温和,又出手阔绰,豪爽仗义,想必定会洪福齐天,一生顺遂。”
季歌笑道:“游弟谬赞,我不过是一介刚入世的普通人,对这世间的见识恐怕连小孩子都不如,人情世故更是一无所知,谈什么洪福齐天,一生顺遂。只盼日后能顺利娶妻生子,承欢父母膝下,生活和美就行。”
“哦?”宋游睨视着他,道:“季兄至今尚未婚配?”语声微微有异。
季歌道:“不曾。”
宋游缓过神来,道:“你说你对人情世故全然不懂,可我看你比你那灵甜妹子不知懂事多少。”
季歌扶额讪笑,正不知如何接话,宋游又道:“令尊令堂可曾为你指过婚?”
季歌一怔,道:“不曾。”不知他为何如此发问,反问:“游弟可有意中人选?”
宋游神色微现慌乱,道:“没……没有。”
感受到季歌灼热的目光逼视,一声清咳,道:“倒是舍妹年方二八,尚未婚配。季兄若是有意,有机会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兴许投缘。”
季歌笑道:“那便多谢游弟了。若能促成我与令妹一桩好事,也算没白费游弟辛苦走这一趟。”
宋游微微一笑,表情诡异。
空气静默了片刻,季歌道:“游弟说要介绍我与令妹认识,只是不知令妹小你几岁啊?”
宋游道:“我虚长她两岁。”
季歌低头一乐,道:“也不过年方十八,愚兄虚长你两岁,叫你一声游弟不委屈吧?”
宋游这才明白他所言何意,冷冷的道:“委不委屈,你不是早就这么叫了么。”
季歌莞尔,回眸望向夜空,看着看着忽然感觉脑袋晕晕沉沉,似是被驴车晃得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像是听到宋游轻轻唤了他两声,具体唤的什么,没有太听懂。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推他道:“季哥哥,到了,别睡了。”
季歌睁开眼,看到驴车不知何时已在客栈门口停下,宋游不见了。回头看了眼停在前面的马车,发现也是一个人未见,唯有灵甜正双手叉腰站在车前,笑眼眯眯地看着他。
“游……”
不等他把话说完,灵甜不爽道:“你的游弟上楼收拾房间去了,别问了。”说着一通牢骚,“整日就是游弟游弟,吃饭的时候游弟,刚睡醒也是游弟,被他整得鬼迷三道的。”
季歌笑着抚了下她的头,跳下车来,往客栈里走去。这时孟浪从客栈迎面出来,看到他,打趣道:“哟,季少爷醒啦,这可睡美了。”
季歌扶了扶额,道:“驴车就是这点不好,就是头猪也晃晕了。”
灵甜跟上来道:“兴许还有中午糙酒喝太多的原因。”顿了顿,“只是不知这家客店的酒水如何,我季哥哥酷爱饮酒,可别委屈了他一张嘴。”
这时,倒霉和尚从楼梯下来听到,拍拍胸脯道:“放心,这家客店的酒水饭菜在整个豫州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我在这儿生活了十多年,没人比我更清楚了,包我身上,绝对让各位满意。”
季歌道:“那就好。”当下招呼诸人用饭。饭菜上来半天,始终不见宋游下楼,季歌正待起身前去叫人,灵甜拦住他,道:“你就别操心了,他是个怪物,张兄问过了,他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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