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绸缎庄出来,灵甜和倒霉和尚驾着马车已不知去向。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暑热却仍未散去。还没到饭点,季歌见不远处有个凉茶摊,向宋游道:“游弟想不想过去喝碗凉茶,败败火?”
宋游睨他一眼,道:“我都行。”
“反正也是你请。”
季歌笑道:“自然是我请了,这一路都得是我。”说着乜斜着眼瞧他,“不把游弟伺候好了,以后游弟还怎么能安心带我们去找喻理,你说是不是。”说着径直朝凉茶摊走去。
宋游慢一拍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凉茶摊前坐下。摊主喜眉笑眼地过来,道:“二位客官要点什么啊?”
季歌将这座不大不小的凉茶摊扫了一眼,道:“不是专卖凉茶的么?”
摊主笑道:“那不是,还有胡辣汤,凉粉,冰粉。”
“哦。”季歌道:“来两碗凉茶。”
摊主问:“加冰吗?”
季歌询问的眼光瞟向宋游,宋游道:“我都行。”
季歌道:“两碗冰镇凉茶。”
摊主得令去了,片刻奉上两碗冰凉茶来。季歌揭开盖碗,饮了一口,口感极好,冰冰凉凉,丝滑润喉,伴随着清凉的茶香,十分畅快。抬起头来,见宋游正低眉顺眼,慢悠悠地细品,说道:“游弟若是觉着不错,可以再续一碗。”
宋游道:“不必。茶是用来品的,喝那么多做甚,又不是饮牛。”
季歌微笑道:“要我说,这天底下比晌午那酒庄里的酒好喝的玩意儿多了去了,可见东西并不是越贵越好。”
宋游淡声道:“酒不是越贵越好,难道面料就是越贵越好了?”
季歌见他还想着方才衣服的事,一怔过后,笑道:“那是自然,用在游弟身上的东西,必须越贵越好。”
宋游端起茶碗,饮了一口,不置可否。
二人默默喝了会子茶。季歌看着他,忽然道:“游弟,有个事我想了很久了,一直想问你,不知你愿不愿意说。”季歌看他脾气古怪,担心贸然相问恐会得罪了他,于是卖了个关子。
却料宋游听后,不动声色地用茶盖刮着水面的浮茶,轻轻的道:“何事。”
似乎并未生气。
季歌见他反应不大,心里沉了沉,顺着话由道:“那日你说银丝山庄有要事处理,不顾我再三阻拦,一个人离开了鬼镇。我寻思,这要事……莫不是与四海镖局的镖银有关?”边说边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
宋游不为所动,继续用茶盖轻轻刮着飘在水面的浮茶。半晌,轻轻地“嗯”了一声。
季歌见他认了,心里微微松快,又很快沉重。缓了缓,道:“游弟可否告诉为兄,为何要劫这趟镖?”
宋游略略抬眼,道:“你就这么感兴趣?”
季歌一怔,道:“是的。我有点好奇,你们银丝山庄专以买卖消息为业,为何会对四海镖局的镖银感兴趣?并且听你与那谢璟说话,似乎这趟镖来头不小,好像……与朝廷有关?”
宋游默默饮了口茶,道:“和你一样。”
季歌怪道:“和我一样?”
顿了顿,“这是何意?”
宋游冷冷道:“只许你们名门正派扶危济困,我们这些个专喜欢打探别人消息的帮派就只能干些阴邪鬼祟的事?”
季歌忙道:“那倒不是。”担心他误解,补充道:“游弟,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游道:“你没这么说,但你话里潜藏的深意就是如此。”
季歌扶起额来,心想:“这天儿是聊不下去了。”
空气沉默了良久,宋游放下茶盅,忽然道:“这趟镖是当朝太子萧乾的镖。”
“太子萧乾?”季歌吃了一惊。
宋游点头。
季歌道:“听说太子萧乾为人跋扈,最喜搜刮和剥削民间的财物,难道这趟就是?”
宋游冷冷道:“若非如此,我又怎会贸然劫镖。难道我们银丝山庄都是些不分青红皂白,巧取豪夺的强盗吗?”
季歌道:“那倒不是。”
顿了顿,“那游弟截获这趟镖银后,原本打算将其用在何处?”
宋游道:“自然是分发给那些苦主了。如若找不到苦主,便就近分发给贫困百姓,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季歌想了想,道:“那倒霉和尚为何也来劫太子的镖?”
宋游沉下脸来,道:“这我如何得知,你得问他。”见季歌一副愁眉苦思模样,又道:“不过我想,他定是想将这批财物用于望海潮复兴大业,只是没想到会被快意堂从中拦截,渔翁得利。这便是天意难违,造化弄人了。”
季歌听他所言在理,细想之下,又觉哪里不对,心想:“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倒霉和尚真想将这批财物用于望海潮复兴大业,为何只有他一人出面?若他真想将这批货物稳稳当当地拿在手里,理应会同其他几个分舵的舵主,共商大计,何以单枪匹马,独自行事?就不怕分身乏术,中途出了错漏吗?就好比今日快意堂突然出手,便是坏了他的好事。”
左思右想,只觉心中疑窦丛生,心下暗忖:“此事定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向他打听清楚才是。”
言念及此,转念又想:“难不成倒霉和尚是想私吞这批财货?否则他没有道理不通知其他几位分舵主。”想到这里,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安来:“说不定这望海潮的内部也是四分五裂,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看来要想找倒霉和尚打听此事,还得注意说话方式,以免被他发现端倪。我现在扮演的身份是喻大侠的朋友,断不能因为此事让他警觉,否则日后再想找那四个分舵主可就难了。”
正苦思细想,忽然瞥见坐在对面的宋游,一张清匀白净的鹅蛋脸上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心中一凛,道:“游……游弟你笑什么?”
宋游笑道:“我笑季兄如此较真,这么点小事便能想这么久。”
季歌扶了扶额,道:“出了这档子事,总得弄清楚心里才踏实,不然夜里睡觉都不安稳。”顿了顿,“回头我找个机会向倒霉和尚打听打听,撬开他的嘴,看看他劫这笔财物究竟想用于何处。”
宋游冷冷道:“刨根问底干嘛,谁家锅底没点灰。再说,这趟镖已尽数入了快意堂门下,就算问清楚了又能怎样。”
季歌摇了摇头,道:“不然。东宫的财物取自哪里,用于何处,太子以何种渠道从老百姓身上搜刮钱财,又被一个江湖邪教组织的小头目劫去哪里,这些可不是小事。我心中隐隐觉着,这里边桩桩件件,千丝万缕,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弄清楚这点,也许对我们日后起底望海潮的分舵有很大帮助。”
宋游轻轻一笑,道:“想不到我们季少爷心细如发,心思如此缜密。你既要问,便去问吧,不过还是要注意方式和方法,莫要让对方发现端倪。问清楚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季歌点了点头。见他笑起来,清白匀净的鹅蛋脸上,五官浅淡柔和,煞是好看,由衷的道:“游弟你笑起来真好看,你以后要多笑一笑。”
宋游一听,沉下脸来,愠道:“想不到季兄年纪不大,倒学了一套油嘴滑舌,让人腻味。”
季歌笑道:“也只有对游弟你才如此,若是换作别人,我也想不来这么多花样。”
说着打量的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脸上,微微入迷。宋游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阴沉着脸道:“你一直看我作甚。”
季歌微微一笑,道:“我在想,游弟若是名女子,定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子。”
宋游脸颊瞬间红了,啐道:“懒得与你多说。”站起身来,走到隔壁的麻将摊上,看镇民们打麻将。
季歌见他不高兴了,没再说话,快速喝完凉茶,站起身,穿过街道,在对面小摊上买了一包桃花酥,一包甜点。回来塞进宋游怀里,道:“甜的,路上吃。”
宋游从他手中接过桃花酥,季歌道:“你先坐着,我去绸缎庄把衣服取回来。”
于是回到绸缎庄取了衣物和冰绡。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烧饼铺,想起孟浪喜欢吃烧饼,豫州的烧饼又闻名天下,随手抄了三十个。回到麻将摊,碰巧这时倒霉和尚赶着马车经过,灵甜在车上看到他,挥舞着手中的物什,冲他大声道:“季哥哥,看我买什么了!”
季歌凝目看向她手里的东西,原来也是烧饼。抬起手,向她示意了一下,道:“我也买了。”
宋游蹙眉道:“买这么多,能吃完吗。大热天的,别放坏了。”
季歌回头看向他,道:“咱四个肯定吃不完,我那二位兄弟,恐怕还不够塞牙缝的。”随手将绸缎庄取来的衣物递向宋游。
宋游看了他一眼,接过衣服,见是一件淡青色的绸缎面料,轻轻薄薄,印有暗纹,质感极好。摸上去软软绵绵,冰冰凉凉,正适合夏天。那冰绡虽不及自己原先的有韧劲,却也坚韧有力,可暂且作为兵刃。心中感激,抱着衣物,向季歌道:“谢谢季兄。”
季歌看他一贯淡漠的脸上露出些许喜色,心里高兴,微笑道:“喜欢就好。”转向灵甜和倒霉和尚道:“我估摸着这会儿老黄已经把孟浪张衡接到酒庄了,既然大家都到了,我们这便前往酒庄,去与他们会合吧。”
当下四人乘了马车向酒庄行去。到得酒庄,果然见到驴车已候在庄外。四人下了马车,季歌径直走进酒庄,瞥见孟浪和张衡正坐在角落里吃饭喝酒。
孟浪余光察觉有人过来,抬起头,见是季歌,登时面露喜色。旋即看到宋游跟在身后,脸上又是一呆。紧接着,又看到倒霉和尚和灵甜走了进来,登时面露震惊之色。不等他开口,季歌将他往身前一扯,咬起了耳朵:“先别声张,有机会我再向你解释。”
孟浪震惊的眼神瞧向张衡,见张衡向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这才慢了一拍反应过来,按下不提。
季歌向倒霉和尚简单地介绍了孟浪和张衡,双方互相认识过后,六人围着桌子坐下,浅聊起来。一直聊到天色渐黑,月亮出来,季歌道:“今日是没法离开豫州了,不若我们就近找间客店住下,明日天亮再出发。”
众人心想也只能这样了,当即答应。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