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已经荒废,无人打理,倒也还算宽敞,空房极多。众人到了地方,坐的坐,卧的卧,倒的倒,瘫的瘫,十几间禅房很快添满。
季歌想起自己和灵甜写的书信还留在桃花峰,担心时间一长,被倒霉和尚和蝴蝶医生发现。待众人安顿妥当,又折返回桃花峰。
去时,二人的客房兀自黑着,似乎对山下发生火灾一事浑然不觉。他去到灵甜的房间,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书信,清点了一下,一共五十张,不多不少。又去到孟浪和张衡的客房,翻了个遍,终于在褥子底下找到他二人藏起来的清单,照着清单,将上面的门派名单一一填写在书信的抬头。最后发现多出来三张,于是放在烛焰上燃了。
做完这些,他抱着书信下得峰来,寻到一处村镇,买了几笼鸽子,将书信分别绑在信鸽的腿上,放飞了信鸽。
回到破庙时,天边已隐隐现出一线光亮。众人忙活了一夜,累得半死,倒在禅房里兀自酣睡,鼾声如雷。季歌寻了几间房,没有找到宋游,瞥见灵甜醒了,问道:“甜儿,游弟在哪儿?”
灵甜见他一回来就打听宋游,心生不快,不耐烦道:“大雄宝殿。”
季歌道:“他和谁在大雄宝殿?”
“一个人。”
灵甜斜眼睨他,“你的游弟是个怪物,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
“哦。”
季歌扶了扶额,掩门出去。
寻至大雄宝殿,轻轻推开门,发现里面安静一片,宋游已经睡着了,身下垫了不少杂草。他轻声慢步进去,将乌兰轻轻放置在落满灰尘香灰的香案上,来到宋游身前,面朝他躺了下去。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宋游。白皙的肤色,干净柔和的五官,配上一张小小的鹅蛋脸,沉静俊美,就连睡相都那么好看。香案上残烛未尽,眼前安睡之人长长的睫毛如羽垂落,在眼睑下形成一道密密的黑影,烛光氤氲里,真有种朦胧的美感。季歌看着看着,忽然喉头上下滚动,凑近了宋游的脸,忍不住要亲上去。
“你干什么?!”
宋游突然睁开了眼。季歌心下慌乱,还未及退开,脸上已捱了一记耳光。捂着火辣辣的脸退开几许,委屈道:“游弟,你怎么打我……”
宋游愠道:“打的就是你。趁我睡着,想干什么!”
季歌捂着脸道:“没想干什么,就是看游弟你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宋游脸红道:“以后别看了啊,把眼睛缝上。”
季歌“哦”了一声,就势躺下,道:“再睡会儿,折腾了一夜,有的受的。”
宋游道:“你往那边一些,离我远点。”
季歌于是闭着眼睛,像蛆一样往旁边扭了两扭。宋游见他离自己远了,这才重新躺下。待到再次睁眼,天已经大亮。季歌坐起身,看到身旁空落落的,宋游已不见了人影。正准备起身,这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季兄醒啦。”
回过头来,却是宋游拿着一包油纸包好的东西走了进来。四处的门窗不知何时已经敞开,纹纹的雨丝飘进殿来,伴随着冷风,吹散了香案上的香灰,下雨了。
“给,吃点东西吧。”
宋游将油纸包的东西递给季歌。
季歌顺手接过,看了眼外面的天,道:“什么时辰了。”
“下午了。”
“下……下午了?”季歌噎了一下,“我睡了一整天?”
“可不是。”宋游道:“不过你昨夜累了一宿,多睡会儿总是好的。”
季歌向周围瞟了两眼,道:“其他人呢?”
宋游道:“刚去镇里用过午饭回来,这会儿都在禅房休息。”
季歌放下心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两个包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回思昨夜救火时的惊心动魄,心中犹自后怕,将宋游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心怀忐忑,道:“游弟,你昨天冲进火场救我,没受什么伤吧?”
宋游道:“你希望我有事?”
季歌道:“你看你,又来了。”专心吃起了包子,没再搭理他。吃完包子,站起身走到殿门前,只见外面阴雨连绵,天色暗沉,不见太阳,着实分不出是早上还是正午。地上积了不少雨水,想来已经下了一天。
季歌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了,估计要在破庙住上几天了。”
宋游道:“休息几日也好。”
季歌叹道:“只可惜孟兄张兄不在,不然大家又能热闹热闹。”
宋游道:“还好回去了,不然以他二人的聒噪闹心,耳根何时能得清净。”
季歌回头睨了他一眼,道:“游弟,你是真不喜欢他们啊。”
宋游道:“季兄说这话不是明知故问?你看我何时跟他二人讲过话?”
季歌被他噎了一嘴,没再说话。半晌,道:“你早上与谢兄打过照面了没有,和谢兄总不能也不说话吧。”
宋游道:“没有。”
季歌扶额苦笑:“谢兄你也不喜欢啊。”
宋游道:“不是,我只是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为何要同他说话。”
季歌扶了扶额,道:“上次劫镖的时候,不是已经打过照面了?”
宋游道:“若是打过照面就算认识,那这天底下的人岂不是都认识了。”
“……”
季歌扶额道:“你高兴就好。”
宋游道:“你对他了解多少,就这么信任他。”
季歌想了想,道:“他是快意堂的堂主,专管江湖不平之事,应该是个身正行直之人。”
宋游冷道:“我劝季兄往后行走江湖,还是要多多观察,提高警惕,了解对方的底细后再行接触,切莫交浅言深……”
季歌道:“照你这么说,我和游弟你不也是交浅言深?”
宋游面色一滞,道:“不是。”
季歌斜眼睨他:“为何不是?”
宋游道:“我说不是就不是。”脸上现出愠色来,“季兄,你为何总要和我针锋相对?”
季歌:“……”心想:“我何时与你针锋相对了,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这时灵甜从走廊过来,挥舞着书信道:“季哥哥,季伯母来信了!”宋游听到声音,也不回头,一声不吭进了殿内。季歌上前接过灵甜手中的书信。灵甜见他看信时,略显紧张的神色渐渐转的轻快,心里好奇,问道:“季伯母信里说什么了。”
季歌笑道:“上次我飞鸽传书回衡山,让我娘帮忙核实谢兄的身份。我娘在信上说,谢兄身份无误,确然是快意堂的堂主。那快意堂在江湖已存在三十多年,他是快意堂的第二任堂主,七年前接任,所行皆为除暴安良、劫富济贫,锄强扶弱之举,未发现有何不端之行。”
说着阖上书信,难掩兴奋道:“我就说谢兄为人正派,不是身份不明的阴邪之人。”
话音刚落,廊下便传来一个温和的笑声,道:“季兄弟可算是对为兄放下防备了。”
季歌听到声音,连忙将书信抓作一团,握在手心。回过头来,见到谢璟手摇折扇,面带微笑,施施然走了过来。
季歌尴尬一笑,道:“早啊谢兄。”
谢璟温笑道:“不早。你这一觉睡到下午,我上午过来了两趟你都没有醒,想来昨夜累得够呛。”
季歌扶额:“见笑了。”
谢璟道:“不笑。”朝殿里望了一眼,见宋游也在,温声道:“宋游兄弟也在啊,进去坐坐。”抬脚进了大雄宝殿。
季歌跟着进入殿内。宋游见谢璟进来,脸上现出不自在来。
三人闲站无话,季歌心中尴尬,望着正面三尊佛宝相庄严,慈眉善目,突然心血来潮,道:“谢兄,游弟,你看我们三人萍水相逢,不打不相识。大家相识一场,便是缘分,三尊佛前,不如我们三人就此结义吧?”
宋游道:“什么?”
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等季歌答话,谢璟微微一笑,道:“此举甚好,我同意。”
季歌见他答应,心里高兴,当即一手拽了谢璟,一手拉了宋游,来到三尊佛前站定。从香案上取了三支半截线香,对着佛祖道:“佛祖在上,今日我三人自愿结为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离不弃,生死与共。”说完,跪了下去,线香高举过顶,对着佛像拜了两拜。
谢璟见状,微微一笑,当即也从香案取过三支香,跪在地上拜了三拜,道:“季兄弟有此心意,为兄甚是感动,这兄弟不交也得交了。”季歌见他答应,叫道:“大哥!”谢璟道:“二弟!”
回过头来,却见宋游一脸无措地怔在当地,不为所动。季歌道:“游弟,你若是不答应,我和大哥今日可要长跪不起了。”谢璟笑道:“宋游兄弟莫不是瞧不上大哥和你二哥,怎的如此不乐意。”
宋游道:“休要拿此激我,我不吃这套。”
季歌道:“瞧不上便瞧不上,直说不就行了,犯得着拐弯抹角。”
谢璟也道:“没错。就算你瞧不上我兄弟二人,我二人心里也早把你当作了兄弟,你不愿意开口唤我俩大哥二哥,我二人可是要唤你一声三弟了。”
季歌道:“没错,游弟膝下有黄金,不愿意跪拜佛祖,那便只有大哥二哥替你拜了。”说着向谢璟道:“对吧大哥。”
谢璟道:“不错,我二人的膝盖不值钱,就由我俩替三弟拜了。”
宋游沉下脸来,道:“你二人赶鸭子上架,不是好人。”
谢璟不予理会,两手并握三柱香,对着佛祖道:“佛祖在上,我谢璟,二弟季歌,三弟宋游今日在此结为兄弟,往后余生,祸福相依,生死与共。”说着搂了季歌的背,向三尊佛拜了下去。
季歌见宋游还在犹豫,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牵了过来,道:“游弟,谢兄掌管江湖之事,往后行走江湖,少不得得仰仗快意堂的相助,还不赶快叫大哥。”
宋游这才明白过来,不情不愿地挨着季歌跪下。季歌起身从香案取过三柱香,交给宋游。宋游高举线香过顶,对着佛祖拜了两拜,起身将三支香插入香炉中。
待三人行完结义之礼,季歌这才想起灵甜还在,回过头来,看着她,微微一笑,道:“甜儿,今日你也算见证了。“
灵甜轻轻翻了个白眼,带着一脸黑气出去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