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兄。”
宋游忽然唤了一声。
没有听到季歌的回应。
宋游道:“季兄?”
话音刚落,就觉腰上被人轻轻拧了一把。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嗓音在耳畔悄然响起:“你再这么叫,我可要生气了。”
宋游心里偷乐,将季歌搂紧,轻轻的道:“二哥。”
“哎。”
季歌听他终于肯把自己当二哥了,心里高兴,将他搂得更深,更紧。
半晌,季歌松开宋游,转身蹲了下来,道:“上来三弟,二哥背你回去。”
宋游唇角勾笑,跳了上去。季歌顺势从下面托住了他的臀,轻轻一颠,将他颠上背来。宋游就势搂住了季歌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温热的酒气迎面扑来,撩得季歌脖子有些痒,他回眸看了宋游一眼,见他半闭着双目,半睡半醒,面容沉静而安然,双颊雪白,微微带粉,娇憨之态自然流露,心里不由生出许多甜意来。
二人走了一会儿,背上忽然传来迷迷瞪瞪的声音道:“二哥……”
季歌回眸看他:“怎么了,三弟。”
“你知道那种事怎么做吗?”
“什……什么事啊?”
季歌微微怔住。
“就是那种事嘛。”
宋游在他背上扭了两扭,颇有些气急。
“哦哦。”季歌反应过来,“三弟说的是男女之事?”
宋游含糊不清道:“不然还能是何事?”
季歌笑道:“知道,以前在春宫图上见过。”
“噗……”
宋游笑出声来。
季歌脚下一滞,回眸睨视着他,认真道:“三弟,你可不要多想,方才我与那些女子在一起的时候,可从未想过男女之事。”
宋游道:“我又没问你,你心虚什么。”
季歌一字字道:“我发誓。”
宋游头往季歌的脖颈处一钻,笑得更大声了。
季歌见他开自己玩笑,心觉好笑。半晌,道:“三弟啊,明天我们就要启程去四方宫了,此行路途遥远,你今晚又喝了不少酒,回去可不能再闹腾了,明儿还得你带路呢。”
宋游没有说话。季歌晃了晃背,道:“三弟?”
宋游道:“可以啊,不过我带路是有条件的。”
季歌道:“什么条件?”
宋游想了想,道:“第一次,你请我吃了鱼,第二次,你从大哥手下救了我,这第三次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季歌笑道:“三弟真是心细如发。”想了想,道:“请你吃甲鱼,怎么样?”
宋游道:“不要,不喜欢。”
季歌道:“那三弟喜欢什么?”
宋游轻轻的道:“我要你啊,永永远远陪在我的身边,永远都不许喜欢上别人……”
季歌笑道:“好,我答应了。”
从夜市出来,路变得好走了。月光皎洁明亮,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到东街的街角,看到来时乘坐的驴车原封不动地拴在道旁的树上,季歌心想:“车子不如留给大哥和甜儿,我背着三弟走回去。”想到这里,回眸望了宋游一眼,道:“三弟,你说是咱们走得快呢,还是大哥和甜儿坐车快。”
没有听到宋游说话。
“三弟?”
季歌晃了晃背。
依然没有听到声音。
很快,宋游鼾声微起。
“睡得真快。”
季歌心想。
回到破庙,宋游已经睡熟了。季歌将他背进大雄宝殿里,轻轻放倒在杂草堆上,瞥见灵甜的包袱和日常用品还在一旁搁着,拾掇干净,放回了她的禅房。做完这些,他回到大雄宝殿,横上门闩,在高处三尊佛的凝视下吹熄了蜡烛。
今夜,谁都不能打扰他和他的三弟睡觉。
睡至半夜,隐约听到宋游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
季歌兀自在睡梦当中,闻言爬了起来,凑近宋游脸前,道:“三弟,你说什么?”
“水……水……”
宋游呓语不断。
季歌向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天还黑着,距离天亮还早,心想:“三弟喝了那么多酒,定是口渴了。”于是道:“我去院子里给你打点水喝,稍微忍耐一下。”
爬起来,在黑暗里找到鞋穿上,打开门出去。来到院子里蓄水的大水瓮处,却意外地发现水瓮已经空了,这几日连日用水,没来得及蓄上,水瓮已经见底。心下暗忖:“只能去河边了。”寻到吃饭用的碗,摸着黑出了破庙。一路循着水流的声音,来到一处小溪旁,蹲下身,将碗在水里洗了好多遍,这才舀起一碗水来。
回来时,在院子里看到大雄宝殿内一片晕黄,似乎燃起了蜡烛。季歌心想:“莫非三弟醒了?”
走到殿前,轻推开门,果然看到宋游坐在地面正中的蒲团上,双手抱着膝盖,望着端坐于高处的三尊佛发愣。他微弓着后背,香案上燃着的小半截残烛,将他削瘦的身形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昏黄的烛光下,一人,一影,三佛,画面萧索、凄凉、寂寞,季歌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静静呆立半晌,忽听宋游道:“二哥,你说……死去的人真的会有往生吗……”
季歌清咳了咳,步入殿中,反手锁上殿门,道:“怎么起来了,再睡会儿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季歌怔了一怔,道:“三弟可是想起了金刀寨那些死去的寨民,为他们感到惋惜?”说着微步上前,将一碗水端至他面前。
宋游将碗看了一眼,回目睨向季歌,道:“二哥做什么去了?”
季歌道:“我听你说口渴,便去河边打了一碗水。”说着往他脸前递了递,道:“快喝吧,喝完了早点睡。”
宋游道:“我不渴。”
回目望向坐在高处的三尊佛,没有要喝水的意思。
季歌挠了挠头,随手将碗搁在香案上。见香案上残烛将尽,走近前来,拿起另外半截蜡烛,在火上燎了燎,插在烛台上。烛火微弱,氤氲在落满灰尘、霉尘四起的大殿里,说不出的感觉。
回过身来,见宋游定定望着三尊佛,脸上一片迷惘,心情复杂,便道:“三弟不必伤心挂怀,死去的人固然可惜,我们活着的人更要好好珍惜眼前的生活,用心,认真地过好每一天,如此才算不枉此生。”
“你会吗?”
宋游回目看向了他。
“我……”
“我会。”
季歌怔了一怔。
“你会因为别人因你而受苦,或因你而死,便过不好自己的生活吗?”宋游深邃的瞳眸里满是试探,试探背后隐隐透着一股悲凉之意,
季歌一怔,道:“我会。”
认真而笃定。
“可是有的人就不会。”
宋游凉凉一笑,目光落回佛像上。
季歌心里奇怪,道:“三弟,你怎么了,说话这般怪异,可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你若是心情不好,可以同二哥说说,这里没有外人。”
宋游道:“没有。”
唇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意。
季歌道:“没有最好,别胡思乱想了,这世上有的是快活的事,总苦大仇深的做什么。”
“可是我这辈子都快活不起来了,我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
宋游轻轻冷笑,望着三尊佛,语声喃喃:“佛祖……真的可以保佑世人么?真的可以消除世间一切忧愁、苦难和痛苦么?若真如此,那这世间为何还会有那么多苦命之人,在泥潭中苦苦挣扎?”
澄澈黯淡的瞳眸里有微弱的烛火跳动。季歌循着他的目光,望向三尊佛。只见坐在正中莲花台上的是栴檀佛像。佛像的左手轻轻垂落,搭在左足上,右手屈臂上伸,竖起掌来,双目微闭,正自诵经念佛,一副慈眉善目。
栴檀左边的佛像身形较矮,结跏趺坐,左手持了一个金钵,表示甘露,右手握了一颗药丸,是为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琉璃光佛。右边的佛像与之相仿,同样结跏趺坐,双手叠置于足上,掌中握有一个莲台,表示接引众生,是为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
三尊佛像落满了灰尘,无人打扫。微弱烛光照映下,却宝相庄严,栩栩如生,一副慈悲之相。这么多天,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近距离地观察三尊佛,仿若入定。半晌,缓过神来,道:“放心吧三弟,若有来世,佛祖一定会将他们引往极乐世界,让他们不再受苦。”
似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宋游脸上现出倦意来,道:“睡觉吧。”站起身,走到杂草堆前,卧了下去。待他阖上眼睛,季歌轻轻将烛火吹熄。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宋游睡前的话,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迷迷瞪瞪,似醒未醒间,隐约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细听之下,像是衣物在摩擦,正自纳闷,忽然鼻下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麝香,又像是薄荷、樟脑,各种提神醒脑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蓦地清醒过来。
缓缓睁眼,只见一团黢黑当中,坐在高处的三尊佛便如三尊庞然巨物,透过黑暗,定定凝视着自己,佛影暗沉。回过头来,只见身旁一个暗影侧卧,正自窸窸窣窣,动来动去,摩挲着什么,间杂有麝香混合了薄荷、樟脑的气味飘至鼻下。
“三弟?”
隔着黑暗,他轻轻唤了一声。话一出口,黑暗中的暗影立即不动了,正自摩挲的两只手也耷拉下去,不再动弹。季歌凑上前去,静听了听,只听宋游呼吸匀净,打着微鼾,俨然睡熟了。季歌深吸口气,卧平了身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坐在高处的三尊佛,更睡不着了。直到后半夜,才微微有了些许困意。
这一夜睡得稀里糊涂,懵里懵懂。待到再次睁眼,天已经大亮。他翻身坐起,身旁已经空了,宋游不知上哪儿去了。大雄宝殿的门窗大敞着,秋风飘进窗来,吹倒了香案上的烛台,凉飕飕的。
夜里那股混杂着麝香、薄荷和樟脑儿的气味早散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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