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歌从大雄宝殿出来,远远看到谢璟迎面走了过来,施施然道:“二弟这一觉可睡美了?”笑意温和。
季歌扶了扶额,不好意思道:“大哥见笑了,昨夜酒喝多了,脑袋晕晕沉沉,多睡了会儿。”
谢璟微微一笑,道:“不笑。”走近前来,在季歌脸上定定睨视了半晌,脸上露出微妙神色,道:“昨夜可把三弟哄好了?”
这话正中季歌心事,季歌脸上一红,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尴尬良久,以后道:“大哥哪里的话,哪有这事。”
谢璟笑而不语。
季歌见他不说话,转移话题道:“对了大哥,你和甜儿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璟手摇折扇,温声道:“昨夜你从雅间出去后,许久未归,我下楼找了一趟,没找见人。撞见灵甜姑娘,说你正在楼上和一众女子快活。我心想,作为大哥,也不能搅扰了二弟的雅兴,否则当成何体统,便和灵甜姑娘一道回了雅间。”
“我二人喝酒划拳直到后半夜,困得流油,也不见二弟回来。我当时心里还纳闷呢,就算身体再好,也不能这么久吧,还是以一敌四,便和灵甜商议去房里找你。到了地方,却发现你没在里面,房中另有其人。找了醉仙居的老板娘一问才知,原来三弟不爽二弟找乐子,去房里找你的麻烦,还把几个姑娘吓跑了,为此还耍小性,喝多了酒。二弟拿三弟没办法,这才跟了出来。”
说着,故作埋怨地叹气道:“可怜我和灵甜,一直守到后半夜,还等着二弟快活完回去呢,可把我俩累得够呛。你自己烟花柳巷不管别人死活,自己却又和三弟偷偷摸摸回了寺庙睡觉,你说气人不气人。”
季歌听他说得如此露骨,难为情道:“对不住了大哥,昨夜确实出了点状况,三弟喝多了酒,我只好提前带他回来,见谅,见谅啊。”
谢璟摇扇笑道:“我看醉的人不是三弟,而是另有其人。”说着眼光悠悠穿过庙门,瞟向正往马车上装行李的灵甜,道:“你真正应该见谅的,不是我。”
季歌也循着他的目光,望向庙外,只见灵甜边往车上装行李,边铁青着脸,一脸黑气,似乎世上所有人都对不起她。扶了扶额,道:“等回头到了四方宫附近,再请大哥和甜儿大吃一顿,抚慰二位昨晚守夜之苦。”
谢璟摇扇笑道:“二弟这辈子除了爱吃,也是没别的爱好了。”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季歌想起一事,道:“对了大哥,想问你一件事。”
谢璟道:“什么事?”
季歌道:“大哥可曾听过沐恩谷?”
谢璟想了想,道:“略有耳闻。”见他语气认真,手中折扇一停,道:“听说是一个以物易物,靠传授武林中人秘籍,驱使他们为己所用的神秘谷。”
季歌点头道:“正是。只是那老谷主让武林中人干的都是些心狠手毒,灭人满门的辣手事,就连我和家父也深受构陷,牵连在内。”于是将自己几个月前,前往沐恩谷参加密会,在谷中的所见所闻,那谷主如何指使各武林人士残害他人,自己是如何领了任务带着孟浪张衡去了黔南江家,却意外发现江家惨遭灭门,以及后来各路英雄参加天下掌门人大会,自己和父亲如何在盛会上被一介素未谋面的江湖游侠喻理指认屠灭江家满门,问心剑派因此蒙羞,遭受江湖人万般指责,自己因此被禁足在山上之事细细讲述给他听。
谢璟皱着眉,尚未答话,季歌又道:“大哥,姑且不论江家灭门案是否为沐恩谷所为,就说江家无端惨遭灭门,喻理又当着众多江湖人的面指认此事是我所为,这中间桩桩件件,是否在快意堂的职责范围内?”
谢璟皱了皱眉,道:“前段时日确实有听说此事,只是一般情况下,未经人报案,快意堂一向不予受理。”说着睨向季歌,道:“快意堂的堂众遍布武林,耳目众多,如若二弟想要大哥帮忙,大哥也会竭力为之。”
季歌见他语气和善,态度诚恳,于是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大哥了。”
谢璟手摇折扇,温声道:“不谢,分内之事。”
季歌想了想,道:“还有一事,也需大哥从旁帮衬。”
谢璟道:“何事?”
季歌道:“天下掌门人大会上,从沐恩谷领过秘籍并且修习过的武林人士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走火入魔,状若癫狂的情况,我当时便怀疑那些秘籍有问题。后来去了雪淞派,发现从沐恩谷领取了大罗寒冰神掌,并且在天下掌门人大会上使出这套掌法的闫无虚因此暴病身亡,而在盛会上被闫无虚打败的少林寺和尚了智的一双手也因此废掉,让我进一步怀疑这些秘籍大有问题。紧接着,我来到金刀寨,发现修习了沐恩谷的破空刀法的金木兰也因此受了极重的内伤,状若老妪,进一步确定了这些秘籍非同寻常。”
说到这里,语声严肃道:“大哥,这些有问题的秘籍均来自沐恩谷,要想弄清楚其中,还得从那沐恩谷的谷主身上下手。眼下沐恩谷的开谷日期未到,还望大哥帮忙从中调查,查清那谷主的身份。”
谢璟点了点头,道:“好,交给大哥吧,放心。”话至此处,忽然狐疑地向庙外望了一眼,道:“三弟是银丝山庄庄主,对天下事、江湖事知道的不比我少,且他们银丝山庄专以探听武林机密、江湖消息为业,真要探查起来,手段和来路未必便不如快意堂。”说着意有所指地睨向季歌,道:“二弟没有就方才之事请教过三弟?”
“我……”
季歌语塞,脸上露出尴尬来。半晌,道:“三弟孤身在外,认识这么久,我还没见他与他的庄众私下联系过,想来他们银丝山庄有一套独特的联络方式,我不了解,所以也还没来得及向他询问此事。”
见谢璟看着自己,脸色微妙,忙道:“我可是说错了什么话,让大哥心中生出误解?”顿了顿,“或是……大哥若是有何不便之处,尽管提出来,此事我去问三弟也是一样。”
谢璟折扇在他手上轻轻一敲,温笑道:“无妨,既然二弟提了出来,大哥自然得当回事儿。此事就这么定了,我随你和三弟一道去崆峒四方宫,同时安排其他堂众去调查沐恩谷和那老谷主。正好平凉有一座天机谷,谷中设有天机阁,专为网罗天下消息,我与那老谷主有点交情。等到了崆峒山,我与你一道去天机谷探查一番,兴许能探到一些蛛丝马迹。”
说着凝目望向季歌,道:“两路人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相信此事很快水落石出。不知二弟意下如何?”
季歌见他不仅愿意帮忙,还安排得如此妥善,心中感激,抱拳道:“如此便多谢大哥了!”
谢璟微微一笑,折扇向庙门外一指,道:“走吧,就等你了。”
.
灵甜见昨夜没有将季歌掰直,反而促成了他与宋游一桩美事,拉近了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心生不满,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阴阳怪气道:“某些人啊别太肆无忌惮了,以为自己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儿别人不知道呢。好端端一个大男人,偏偏不做男人,非要搞那龙阳之好,思之令人发笑。”
宋游正躺在驴车上懒懒地晒太阳,忽然听到她坐在马车里嘲讽,一声冷笑,道:“某人也别太得瑟,真当自己是真心关心自家哥哥啊,原来也不过是个拉皮条的。”
灵甜遭他言语讥讽,怒从中来,一把掀起车帘,欲待破口大骂,这时见到季歌和谢璟有说有笑地从庙里出来。目光与之相接,满腔怒火不好发作,立时又一把摔下车帘,生起闷气来。
季歌只当没看到。见马车和驴车已停在门外,整装待发。倒霉和尚握着马鞭,坐在马车前面,应是白天才从桃花峰下来,于是道:“真是辛苦各位了,在下不才贪睡,倒累得各位辛苦了一上午。”
谢璟笑道:“哪里的话,二弟客气。”
灵甜不想听他二人说话,坐在车里冷冷道:“和尚,走了!”倒霉和尚见她生气,不敢不从,当即扬起马鞭,在马屁股上给了一鞭,马车缓缓向前。
季歌目送着马车渐渐走远,叹了声气,道:“世事两难全,得失总相伴啊。大哥,这次你得坐我和三弟的驴车了。”
谢璟无奈笑道:“只能这样了。”顿了顿,又道:“不对,应该说何其有幸。”手中折扇轻摇,面露浅笑。
当下谢璟安排副堂主方淼带着一众快意堂的堂众去了。一方面调查金刀寨失火和偃月归属之谜,一方面暗中探查沐恩谷和老谷主的身份。
季歌走到驴车前,看到宋游双手枕于头下,正在太阳底下闭目养息,于是轻轻一咳。宋游听到声音,缓缓睁开了眼,见是季歌,脸颊不由升起一团红晕来,坐起身,低着头,忸怩道:“二哥……”
季歌笑道:“打扰三弟休息啦。”说着眼光朝车上一瞟,“得空给大哥二哥让个位呗。”
宋游连忙起身,往旁边挪了两挪。这时谢璟过来,将二人看了一眼,与季歌一起上了车。
车马径向西行。走了大概三日,众人渐感空气干燥,心知已进入甘州地界。路经一家茶庄,谢璟安排大伙儿下车休息。待得季歌、宋游、老黄和倒霉和尚进了茶庄,却许久不见灵甜进来。谢璟正待出去叫人,季歌拦住他,道:“别理,小孩子脾气犯了,晾一会儿就好了。”
谢璟笑道:“那怎么成,姑娘家家的。”
出得茶庄,走到马车前,掀起车帘一看,只见灵甜一个人正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裙角,头埋进两膝之间,生着闷气,看着弱小又可怜。
不由心下不忍,温声道:“灵甜姑娘怎么不进来坐会儿,外面日头歹毒,当心中暑。”
灵甜头也不抬,闷声闷气道:“你们休息吧,不要管我。”语气一顿,“再说我也不想和那两个人打照面。”
谢璟心里一沉,正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老黄端着茶碗从茶庄出来,道:“谢公子你先进去歇着吧,我在这儿陪着姑娘。”
谢璟想了想,道:“也行。”放下车帘,折身回来。
进了茶庄,瞥见季歌面前已备好一桌的茶水蜜饯果子,供大伙儿享用。向柜台前的店伙计一打听才知,季歌已将茶钱付过,心里微微生出不悦来,走到桌前,看着季歌,皱眉道:“说好的我请客呢。”
季歌笑眼看他,道:“谁请还不是一样?”
谢璟略有忿忿地抽出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有些生硬道:“那自然不同,这一路上花费了二弟多少银两暂且不说,总归不是这么个礼数。”说着略有不爽地捏起一块蜜饯,放入口中。
宋游心觉好笑,耐人寻味的眼光将季歌一瞅。季歌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位大哥生气,笑眼眯眯道:“好……是我做的不对,这次你请客我买单,下次换着来,如何?”
谢璟道:“这还差不多。”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