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歌算是看出来了,这沐恩谷除了汤管家和冷言对自己还能有几分和善,其他人都各有各的脾性。孟夫子嫉恶如仇,谢先生死板冷面,野郎中不苟言笑,王铁匠头脑简单,鬼谷子戏谑好嘲,对自己似乎都存了些许敌意。只是他一时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何事,竟招致他们如此反感。
他夹了两根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突然觉得入口极苦,连忙吐在桌上,道:“三……冷谷主这青菜怎么这么苦,还有股中药味。”
汤应寿笑道:“这道是野郎中做的,习惯在菜里加些草药进去,祛湿,也算是个人习惯。”
“哦。”季歌指了指红烧肉,道:“这道呢?”
汤应寿道:“铁匠做的。”
季歌大为震惊,想不到那胖乎乎,只知道闷头痛吃的铁匠还会做饭,不由啧啧称奇:“沐恩谷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清溦道:“铁匠头脑简单,却打得一手好铁,做的一手好菜。这也算是他的天分。”
季歌道:“都说一个人在某方面弱一点,别的方面就会有所特长,想来铁匠就是如此,他做饭美味,也不难理解。”说着又指了指眼前的西湖醋鱼,道:“鱼是谁做的?”
汤应寿笑道:“老夫做的。”
季歌心中陡然生出钦佩之情来,赞道:“汤管家竟然会做鱼,真是深藏不露!”心想:“难怪里边恁多鱼鳞,想来是他上了年纪,老眼昏花,看不真切,这细小鳞片没刮干净。”顿了顿,“那这糖醋里脊呢?”
鬼谷子道:“我做的。”
难怪味道怪里怪气。
“松鼠鳜鱼呢?”
“孟夫子做的。”
难怪这么多酱油,都说字如其人,敢情味也如其人。
季歌眼光扫遍饭桌,道:“哪道是冷谷主做的?”
汤应寿笑道:“小姐不会做饭,小姐是来享福的。”
吃过午饭,清溦回了卧房休息。汤应寿拿着扫帚打扫庭院,见季歌闲着,于是道:“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啊。”
“哦。”季歌忙从旁边拿了一根扫帚过来。心想:“这么快就使唤上了。”
汤应寿见他扫得有模有样,眯眼笑道:“想不到季少侠贵为掌门之子,并非五体不勤之人,真是稀奇。”
季歌听他这话说得古怪,说道:“以前一个人在山上的时候,也会干些粗活,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再说,扫地这事,有何稀奇,不是人人都会?”
汤应寿笑而不语。扫着扫着,来到了藏书楼前,季歌停下道:“汤管家,有件事我心里一直有疑问,不知您愿不愿帮晚辈解惑。”
汤应寿瞧他一眼,道:“季少侠但说无妨。”
季歌道:“我听冷谷主说,以前剑阁也有一个藏书楼,里面珍藏了洛大侠从各地搜寻来的上千本孤世秘籍,却一直未曾对外开放过。我想知道,剑阁的秘籍和沐恩谷赠送给江湖人士的秘籍是不是一回事?”
汤应寿道:“是,也不是。”
“家主搜寻来的那些秘籍,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练了对自身有损。而沐恩谷对外赠送的秘籍,除了那五个门派收到的秘籍故意记错,缺页,改动外,其他门派收到的秘籍都是正常的,是小姐在家主原先搜集的秘籍上做了适当改动,让它们变得能为人所修习……”
季歌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可是那些秘籍的原稿不是都被一把火烧没了么,如何还会出现在沐恩谷?”
汤应寿道:“这就不得不佩服我们小姐天生的记忆力了。”说着捋须长笑,“小姐自小性格孤僻,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也不喜与人来往。她天资聪颖,记忆力超群,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个人躲在藏书楼里,翻阅那些秘籍孤本,每读一本,便铭记于心,基本能做到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沐恩谷的秘籍都是在洛家灭门后,小姐凭借记忆誊写出来的,各处机关也是小姐依据记忆里的图纸原型重新描摹绘制。包括王铁匠打制的兵刃,所用的材质、成分和比例,野郎中配制的草药成分,也都是小姐凭借记忆复述出来的。”
季歌惊叹道:“原来冷谷主有这般天资,如今家门被灭,蛰伏于这深邃谷底,当真可怜。”
汤应寿叹气道:“谁说不是呢。洛家出了这样的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他一定是看小姐可怜,才给了她这样不同常人的记忆力,给了她生的机会。如若不是小姐,我们也不会躲在这样的深谷之中,苟延残喘,多活这么多年。是上天垂怜,也是小姐自己争气。”
季歌叹了叹气,道:“其实你们主仆是互相提携。十年前,冷谷主尚幼,剑阁着火之时,若不是几位挺身护主,带着她从后山逃脱,恐怕她也……”
汤应寿微微侧目,道:“这是她给你说的?”
季歌道:“是的。”
汤应寿道:“剑阁哪里有后山啊,剑门关那般险要,关隘之地,后山可是丛林密布,万丈深渊啊。”
“那天夜里,我们六人展开毕生功力,互相吊着对方,拽着树枝,将小姐一点一点接了下去。只是那断崖太高,也太陡,终于还是发生了意外,快到崖底的时候,小姐被刺勾到了手,直接从崖壁摔了下去。等到我们下去的时候,她已经瘫在地上,昏晕了过去,两条腿也折了。”
“我们将小姐抱起来,一路逃亡,到第二天天亮终于寻到一处安全地方,躲了起来。野郎中费了好大心力,才帮小姐把骨头接上,可惜耽误得太久,条件简陋,又没有机会消毒,留下了后遗症,以致她的腿恢复得不是很好,每到下雨或是空气潮湿之时,便会红肿剧痛,难以走路。”
原来如此。季歌心想:“看来之前在破庙避雨,三妹是真的支撑不住了,才会在半夜悄悄给自己上药。”
“唉,这十一年来,小姐可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一个好觉都没睡过。”似是勾起了他久远的记忆,汤应寿两眼湿润,“小姐最开始每天都会做噩梦,梦里不是喊爹爹,喊娘,就是喊火,救火……醒来就是一身冷汗,湿透衣衫。到后来,她也不喊了,也不做噩梦了,可是我去看过她几次,她每天夜里两只眼睛都瞪得铜铃一般大,直勾勾的盯着房顶,我说:‘小姐快睡吧,别想了’,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一句话不说,默默地淌着眼泪,后来我才发现她的枕巾全湿了。可怜她那么小的年纪,才八岁,就得靠眠药入睡。”
“再到后来,她也不让我进她的卧房了,睡前总是从里面把门闩插上,谁也不知她到底在里面做什么,睡了没睡,有没有再次哭爹喊娘。”
汤应寿说着,连连叹气:“老夫从小看着她长大,她是个很乖的孩子,也是个很可怜的孩子。她本就是性子孤僻,不爱说话,总是把很多事藏在心里,不对外人讲。剑阁出事后,一下子变得更可怜了,话也不说了,脸上也没有笑了,整日茶饭不思,思虑重重,愈发沉默寡言。吃饭永远只吃一点,这些年老夫就没见她胖过,整个人面容惨淡,骨瘦如柴。”
说着,他眼望季歌,目中露出怪异的光:“可是我看她见了季少侠还能稍微流露一些不一样的情绪,还能多说点话,偶尔还会笑上一笑。可见,季少侠是能逗她开心的,是能开解她的。如果季少侠能长此住下,能让小姐活过来,拥有正常人的情感,老夫心里是十分赞成的。”
季歌心里一沉,道:“汤伯伯放心,我会照顾好冷谷主。”
汤应寿道:“小姐三岁丧母,八岁丧父,季少侠若真的在意小姐,可千万要对她好一些,多照顾着她点,不要骗她,也不要辜负了她。洛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换谁都无法接受,她又自小性格孤僻,若是朝你耍些小性子,乱发脾气,也请季少侠看在她自小孤苦的份儿上,多担待着些,不要心生怨念,汤某在此谢过了。”说着躬下身来,向季歌行了一礼。
季歌连忙扶住,道:“汤伯放心,我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此生,非三妹莫属。”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藏书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孟夫子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季歌道:“你,进来,把藏书楼扫一下。”
无从拒绝,季歌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他心知自己不受孟夫子喜欢,但既然在饭桌上答应下了,便得履行承诺,别人安排什么就是什么。
只是一进藏书楼,他便知是孟夫子故意刁难。只见这藏书楼收拾得干净整洁,纤尘不染,哪里需要打扫?季歌正待相询,已见孟夫子抓起一块抹布,朝他脸上丢来:“把所有的书架都给我擦一遍!”
季歌抬手接住抹布,望着眼前上百座书架,头有两个大了。孟夫子见他犹豫,道:“怎么,干不了?”
季歌白他一眼,道:“干得了,我是衡山掌门之子,有何干不了的。”拿起抹布,就从跟前这座书架开始擦起。
孟夫子站在一旁监工,没过片刻,便挑起刺儿:“怎么回事?干活要讲究顺序,这些……令尊没教你?”说着一指最里面的那座书架,道:“从里面往外擦。”
“哼。”
季歌冷冷瞧了他一眼,拿着抹布走到最里面。刚擦了没两下,孟夫子又道:“这么多层,为何只从中间擦起,擦完中间,再擦上边,方才擦过的地方不就落灰了?你从上面往下擦。”
季歌道:“有道理。”拿着抹布正待擦最上面一层,孟夫子又道:“在衡山干过活儿没有,这些令尊竟没教过你?”不由心里生愠,抹布往书架一丢,斥道:“你说我便说我,总夹枪夹棒的说我父亲做甚?我父亲有没有教过,干你何事?”
孟夫子抱起了手臂冷笑:“你父亲可是鼎鼎大名的季怀璋季掌门啊,掌门之子,千金之躯,好大儿一个,竟是什么都不懂,真是丢人。”
季歌将他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想要发作,转念一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不要就这些小事与他争执了。稍稍歇了片刻,复又擦拭起来。只是那书架太高,直直顶到房顶上去了,最上面一层够不着,便还是从第二层开始擦。
孟夫子道:“上面。”
季歌道:“够不着。”
“够不着不会搬梯子过来?”
“哪里有梯子?”
“自己找去。”
季歌斜斜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还是从第二层往下擦。刚擦了没两下,孟夫子又道:“哎哎,抹布擦过的地方要多晾一会儿,待水渍干了再把书放上去,照你这个擦法,墨迹都要晕开了。”
季歌斜眼睨他:“你会,你来?”
孟夫子愠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季歌道:“就这个态度,怎的了?如此干净的书架,一直擦个什么劲儿?有劲儿没处使?”
孟夫子道:“干净也得擦,你来谷里不就是来干活的?”
季歌直勾勾盯着他,半晌没说上话来。最后还是拿起了那块抹布,道:“说得对。”
孟夫子就这么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监工。期间挑剔不断,一会儿说这里没擦干净,一会儿说那里水渍还没干,一会儿又说犄角旮旯尚有尘土没有擦净,听得季歌耳朵都起茧了。
一下午过去,才把一楼擦完。季歌累得腰酸背痛,筋疲力尽。想要休息一会儿,孟夫子却道:“接着干,今天擦不完,别想睡觉。”
季歌本来也没想不干,只是想休息一会儿,听他这么说,当即触发了逆反心理。拿起抹布往水桶里一丢,怒道:“小爷我不伺候了!”径直出了藏书楼,发现外面天色已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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