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再次醒来,季歌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间陌生的竹屋里。竹制的卧榻,竹制的几案,竹制的躺椅,竹制的水杯。满眼望去,尽是绿意。他扶了扶额,感觉头还是有些晕,略定了心神,从竹榻上坐了起来,下得床来。
出了门外,眼前但见群山环抱,漫山遍野皆是绿意。溪水流经竹屋门前,清澈见底。水上,鸭鹅成群而过,五只白鹤亭亭玉立,细脚伶仃地在水里踩着玩。
季歌站在门前站定片刻,微一凝眸,看到溪水的对岸,一个身着梅子青衫的女子正蹲在溪边静静浣纱。
她身体纤瘦,蹲在那里看着极瘦极小。头饰简单,只用两只白玉发簪将几丛乌发松松垮垮地挽起,背上长发如墨散开,极黑极长,垂至脚边,部分垂落在了水里,浸湿了发梢。
她将纱在水里细细淘着,白皙娇嫩的玉手来回翻转,仿佛两朵洁净的白花,上下起舞。袖子松松垂落,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来。额前几捋发丝垂落,显出些许忙乱来。
她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浣纱这件事里,对身旁的一切毫无知觉。季歌微微侧目,但见她黛眉黑瞳,眼尾细长,樱唇微翘,纵是侧脸,也能看出是个美人。只是面色略显苍白,有不足之症。
季歌静静观望了片刻,突然发觉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已浮起了一丝笑意。他定了定心神,轻声慢步地走下台阶,隔着溪水,向那女子打招呼道:“在下冒昧来访,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听到声音,忙碌中抬起眼来,眸光一动,道:“免贵姓冷,名清溦。”
“哦。”季歌笑笑,“想起来了,我的一位三弟曾经告诉过我冷谷主的芳名。”
清溦眉眼清冷:“怎的不再躺会儿,这么快就起来了。”
季歌扶额一笑:“三妹在侧,大好时光用来睡觉,岂不浪费。”言罢,展开轻功,涉水而过,落于溪的对岸。清溦站起身来,风吹而过,吹动着她额前的几缕碎发随风拂动,遮住了部分眉眼。
季歌笑着抬手,想要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拨开,手刚伸至脸前,却见清溦忽然向后一退,道:“二哥请自重。”
季歌顿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起的手顿在半空,道:“三妹这是何意,怎么恢复了女儿身反倒与二哥生分了。”
清溦淡声道:“你我兄妹相称,本就是我借以伪装身份的说辞,如今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便再也不是从前的关系,季少侠还请自重。”
说着缓缓转过身来,“你是名门正派之子,我是阴邪之人,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以季少侠掌门之子的身份,没必要与我这样的妖人……”
“我从未将你视作妖人。”
季歌正色:“不论别人怎么想,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三妹,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
“只怕你这么想,别人未必如此。”清溦语气冰冷,“你要知道,你身后是衡山,是你的父亲,是无数武林同道,堂堂衡山掌门之子与一个洛家余孽待在一起,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我管他们怎么想,他们自己走得歪,关我什么事。”季歌语气微愠。
清溦静静注视了他片刻,忽而冷笑:“季少侠以前可是很少下山吧?”
“是……”季歌反问,“是又如何?”
“季少侠鲜少下山,涉世未深,不懂世事的复杂,你与我走得过近,只怕日后会给自己招来无穷无尽的祸患,我怕你将来后悔。你来沐恩谷若是为了与我一叙,如今人已见到,便请回吧。”
她语声清冷,面容清冷,周身的冷淡气场拒人于千里之外。季歌心里忽然有些难受,顿了顿,道:“你说你要收集证据,要替洛家翻案,我和你一起。”
清溦眉梢微颤:“这是洛家的事,不劳外人插手。你我相识一场,只盼季少侠莫要将我是女子的身份泄露出去,给我行事带来不便就好。”
季歌喉头哽咽:“你的身份我就是死也不会说出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来此是有一事要通知你。据可靠消息,那四个门派的掌门打算在沐恩谷下次开谷之时突袭沐恩谷,届时你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把溜索和竹笼收起来,以防他们攻进来。”
清溦冷笑道:“还真是和十一年前如出一辙啊,这些个名门正派也算是黔驴技穷了。”说着,冰冷的眼光望向季歌,道:“不知令尊是否也参与了此事?”
“我……”季歌吞吐:“没……没有。我父亲……断不是这样的人……”
清溦冷笑道:“没有最好。”顿了顿,淡声道:“多谢季少侠告知此事。如今我已知晓此事,沐恩谷从不留外人,季少侠还请回吧。”
季歌正待辩驳,这时见到汤应寿向这边走了过来,边走边道:“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饭好了,有什么事等吃过饭再说。”
片刻,鬼谷子和谢先生搬了一张大圆桌过来,桌上很快摆满五素八荤一汤,看着色泽鲜美,极有食欲。等到众人来齐,围着饭桌团团而坐,季歌这才挨着清溦坐下。只是甫一落座,便发觉谢先生、野郎中、孟夫子和冷语不善的眼光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架势。饭桌的气氛比那日的衡山家宴还要诡异。
季歌被他们盯得浑身不自在,将求助的眼光幽幽地瞧向汤应寿,汤应寿提起筷来,道:“吃饭,大家吃饭。”
众人这才动起筷来。季歌早就饿了,提起筷子,对准一块红烧肉夹了过去。这时,谢先生忽然道:“这顿饭花了老子二十两银子,就为了款待这小子,真叫人憋屈!”语气十分冰冷。
季歌伸出去的筷子蓦地顿住,见他一脸不爽,心中畏惧,讪讪缩回手来。
冷语道:“这位少侠,下馆子还要付钱呢,咱们丑话说在前面。”
“我……我会给钱的……”
季歌正自解释,却见冷言面色不悦道:“妹妹此言差矣,季少侠多次来我们沐恩谷,是谷主的朋友。既是谷主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款待朋友,理所应当,何来付费一说?”
冷语不客气道:“那好,这顿饭阿姐出了,反正我们沐恩谷也生活困难,入不敷出,有人担着最好。”
冷言听她语意不善,当下也不客气:“再困难能困难到哪儿去,连顿饭都吃不起了?从经费里划就是,花得了几个银子?”
冷语冷笑道:“阿姐每日待在谷里,也不外出谋生,想来也不知我们在外面打打杀杀的辛苦啊。”
冷言也冷笑:“当时谷主问你我谁想学功夫,是你自己要学的,怨不得别人。你我姐妹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外面打打杀杀辛苦,在谷中处理家里事务也不轻松。”
冷语冷笑道:“你处理什么事务了?沐恩谷的一切还不都是汤伯伯负责打理?也没见你起什么作用!”
冷言愠道:“放肆!你这什么态度,是和阿姐说话的态度吗?”
冷语也怒了:“你也就比我早出生一柱香的时间,算哪门子阿姐,呵……”说着夹了根青菜塞进嘴里,细嚼慢咽道:“个头儿还没我高呢。”
“你……”
冷言气得敲起桌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呛,桌上其他人也不阻拦,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清微也垂目不语,并不管教。季歌见二人吵得愈发厉害,忙道:“二位妹妹不必生气,一切皆因我起,是我的不是。”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金元宝搁在桌上,道:“这顿饭我出了,往后只要我在谷里,一切花费都从我腰包里出。”
“只要你在谷里?”谢先生反问,“你还想住下来不成?”
季歌正不知该作何解释,清溦道:“没有的事,谢先生不必多虑。”
季歌没有说话,将那锭金元宝往谢先生面前推了两推,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烦请先生收下。”
谢先生伸出手来,正要去够,清溦突然抬手,将那锭金元宝推回季歌跟前,淡声道:“不用他的,银子不是什么大事,等过段日子太平些了,我再带人劫几趟镖就好了。”
谢先生冷冷道:“劫镖劫镖,就知道劫镖,劫镖不危险吗?谷里上百号人,花费如此之大,草药、机关、吃喝,哪个不需要银子?今儿个要纳鞋底儿,管我要银子,明儿个要吃零嘴儿,管我要银子,我老谢身后是有座金山不成,四处伸手管我要钱。早说了要省吃俭用省吃俭用,不省哪儿来的钱?”
季歌道:“谢先生,你这话就不对了,要想有银子花,光省是没有用的,还得开源,不开源,怎会有银子源源不断地续上?”
谢先生道:“关你个外人什么事,要你多嘴。”
季歌笑道:“怎么不关我的事,谢先生背后没有金山,在下却有,以后我就是你的金山。”
“哼。”
一直没有说话的孟夫子忽而冷笑道:“你们衡山的银子我们沐恩谷可消受不起,也不想与你们扯上半点关系。名门正派的东西,碰得么?碰一下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孟叔……”清溦示意他别说了,转头拿起那锭元宝,扔进季歌怀里,道:“我平生最不喜欠别人东西,最怕某些个人仗着自己有钱,往外掏了不少,便以此为条件,借以要挟。”
“我……我没有。”季歌微微语塞,看着她目光诚挚,“我为三妹付出都是我自己愿意,绝不会以此相挟。”
清溦不答。鬼谷子瞧着二人神形,忽然笑了出来,边笑边道:“小姐,你是怕他要挟,还是不舍得花他的啊……”
清溦双颊蓦地红了,嗔道:“鬼伯伯勿要胡言乱语。”
季歌低头偷乐。鬼谷子笑眼眯眯地将他打量了两眼,道:“身板倒是可以。只是我们沐恩谷从来不养闲人,你若是想在谷中长住,须得干活。以后修栈道、上山采药、帮铁匠打铁、打扫藏书楼兵器库,整理账本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
季歌还没说话,鬼谷子又道:“季少侠可要想清楚了,帮其他家丁干活只是允许你住下的条件,并无酬劳,答应了可莫要反悔。”
季歌心想:“我还缺那点银子。”语气坚决道:“不会反悔,只要能让我住下,陪着三妹就好。”
鬼谷子微微一笑,道:“还有一点。住下可是要吃苦的,沐恩谷的日子可不比你们衡山好过。”
季歌心想:“好像我在衡山过得多好似的。”忙道:“我可以吃苦,什么苦都能吃。”
清溦道:“鬼伯伯怎么做起我的主来了?”语含怨怼之意。
鬼谷子笑道:“免费的为何不用。咱沐恩谷情况特殊,不宜招用外面的人,除了老汤,冷言冷语和我们五个以外,也没几人能干活了。如今有不要钱的送上门来,长得又身高膀阔的,正是出力的身板儿。”
王铁匠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在听季歌说要留下来帮他打铁后,脸上高兴,嘿嘿笑了两声,其余时间都在默不作声地干饭。他饭量极大,一人能吃别人五碗。说话间,已干完了四碗,鬼谷子道:“你瞧,还有这种特别能吃的,要想省着花,不得多招个人嘛。”
孟夫子半晌没有吭气,忽然道:“就怕将他留下,招来的不是福,而是祸。”说着语气一顿,“各位可要小心十年前剑阁之事重演啊……”
清溦沉声道:“孟叔慎言。”
孟夫子瞥她一眼,语气不悦道:“小姐既然心里愿意,那便留下吧,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有什么好说的。只是盼小姐做了决定,将来莫要后悔。”说完这话,站起身来,离开了座位,“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季歌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向清溦道:“三妹,这位孟夫子好像一直不大喜欢我,我可是做错了什么?”
清溦不答,野郎中道:“岂止是他一人不喜欢你,在座的谁喜欢你,你倒是指出来。”说着语气一顿,“对你客气,也不过是看在小姐的面儿上。”
季歌幽幽叹了声气,正待说话,野郎中又道:“还有,谷主就是谷主,叫什么三妹?谁是你的三妹,就你亲近?叫一声谷主会死?”
“……”
季歌彻底没话说了。
汤应寿道:“吃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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