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左右为难,清溦轻轻推了推他,道:“去吧,好生善待老人家。”
季歌不想拂她的意,叹了声气,下得冰床。走到洞口外面,从冰海里又捞了两条鱼回来,喂他吃了。见乌兰兀自插在冰壁上,悬在怪人的头顶,仿若随时会落下的一把凌迟之剑,不敬也不雅,于是伸出手来,握住剑柄,气结丹田,将乌兰拔了出来。
怪人吃饱了鱼,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儿,瞅了季歌手中的剑一眼,道:“小畜生,你还没说你是季玉什么人。”
季歌见他又问起此事,心想:“难道他认识父亲?若是旧相识,有这么一层关系,想必他会答应相救阿溦。”唇角翕合,正待说话,又见那怪人说道:“瞧你年纪不大,难不成是季玉的孽子?”
他出言不逊,季歌一时不知所措,结巴道:“你……你为何这么说?”
怪人瞧他一眼,道:“若是他的孽子,那孽子的混账媳妇儿,老夫自然不救。”
季歌听他口风,心念电转:“难道这老怪物和父亲之间有何嫌隙怨仇,否则他为何这么说?”
怪人瞧着他脸上表情不对,骂道:“完蛋了,该不会真是他的孽子吧?”
季歌忙道:“没……不是,我不是季玉的儿子。”
怪人道:“不管是不是,你既拿着这把剑,就说明你与他有关系。既然有关系,老子通通不救。”
季歌心里来气,咬牙道:“不救便不救。”携了乌兰,回身向冰室走去。怪人道:“这样吧,小畜生,我瞧着你还算面善,人也亲切,你不如过来给老子磕一个头,唤老子一声爹,老子便答应救你那小媳妇儿,正好老子膝下也没有儿子,缺个儿子养老送终。”
季歌听他言语狂悖,心里怒气更甚,骂道:“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又不是没有爹。”脚下一刻不停地回了冰室。
刚回到冰室,清溦又已昏睡过去。怪人听冰室里没有了声音,又道:“怎的,小子?事关你娘子的一条小命,你可要想清楚了。”
季歌向清溦沉睡的面庞扫了两眼,心想:“如若答应,阿溦身上的铁砂掌之毒自然得解,可若是应了,我岂不是白白做了他的龟儿子,此举又置我父亲于何地?”想到这里,心下计议暗生:“反正早晚是个死,阿溦要死,我也是要死的。既如此,我也只有和阿溦一起死了。待到阿溦毒发,我便用乌兰抹了脖子,也不至于让她黄泉路上一个人孤单。”
想到这里,大声道:“老怪物,你别做梦了,老子就是死也不叫你爹!老子就是死,也不承受你半点情分!”
那怪人在外面听到,嘿嘿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可是你说的,话说出口,将来可莫要反悔。”
这一日,季歌和清溦二人醒了睡,睡了醒,饿了便出去捕些鱼虾吃,心情烦了便去外面的冰岸上转上两转,聊以解闷,倒也无事发生。只是清溦的脸色愈来愈差,身体也愈来愈冷,若不是一直靠季歌内力维持,恐怕早已难以为继。
到了下午,清溦已经没有了胃口,醒来的时间愈来愈少,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多。到了第三日晌午,已经彻底昏迷不醒,滴水不进,气息似有若无,出来的多,进去的少。眼看她脸色凄然,行将就木,没有多少光景了,季歌心中悲痛难已,却是一滴泪都掉不下来。趴在清溦床前哭了半日,终于下定决心,走出冰室。
去到外间时,见到怪人正背对着他卧在地上酣睡,鼻下轻轻打鼾。季歌轻声慢步,来到他的身后,定了定神,深吸口气,道:“前辈,烦请你救我三妹一命。”语带恳求之意。
怪人没有反应。
季歌心下一沉,提高了声音,道:“前辈?”
怪人这才虚张声势地打着哈欠幽幽醒来,冷笑道:“怎的,改主意了?”语声中又是慵懒又是嘲讽。
季歌心里一沉,道:“是。”
怪人嘿嘿两笑,道:“怎的,不是说死都不叫么,现在又愿意了?”
季歌咽了咽唾沫,沉声道:“我想通了,就算我们待在这里出不去,但是既然有那敞开的洞口与外界相连,便有活着出去的机会。与其如此,为何不给三妹一线生的希望呢。再说,就算无法从洞口逃生,眼下既然可以靠捕食鱼虾维生,我又如何能剥夺三妹存活的机会?三妹不想死,我又怎能替她擅作决定?”
说着他轻轻叹气,道:“能活着,为什么要死呢,又有谁真心想死?就算我们再也出不去了,在此度过余生不也挺好?活着……难道还不比死强么?”
怪人嘿嘿两笑,道:“你这小畜生倒是有情有义,良心不错。只可惜若想要我救她,你便得叫我一声爹了。”
季歌喉头上下滚动,没有作声。
怪人怪声怪气道:“你怎的不叫?”
季歌唇齿翕动,微微张口,想要叫一声爹,然而面对眼前这个无手无脚,没有牙齿舌头,不能说话光有一具躯体的秃头老怪物,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尝试了两次,喉头便仿佛哽住了,又像是被一团泥塞住,气息滞涩。心想:“父亲,眼下我要唤这素不相识的老怪物做爹了,您老人家可千万不要生气,我只是为了救阿溦,暂时屈居人下,不得已而为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到有朝一日出去了,我一定不会再唤这老怪物作爹,季儿心里可只有您一位爹爹,也只有您一位爹爹,您要是知道了,可千万不要生气,不要生气……”说着转过身来,双手抱拳,对着冰柱拱了拱手。
待到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季歌回过身来,暗自清了清嗓音,微微张口,准备唤一声“爹”,那怪人突然道:“罢了!老子一向嫉恶如仇,也从来不喜干那强人所难的事,你既不愿意叫,老子再加强迫,岂不是猪狗不如了?!”
说着转过身来,面朝季歌道:“你既死都不想叫爹,那便答应老子另一件事。只是此事眼下老子还没有想好,等到想好了再说。”
季歌心里一声“阿弥陀佛”,见他放过了自己,心中感激,忙道:“前辈肯救三妹,晚辈感激不尽,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也不在话下。”
怪人哼的一声,道:“百件倒是没有,你先答应老子第一件再说。”
季歌道:“前辈请说。”
怪人道:“以后不许再叫老子老怪物,恁的难听。”
季歌哭笑不得,忙道:“好,晚辈答应了。”顿了顿,又道:“不过……公平起见,前辈也须答应晚辈一件事。”
怪人双眼一瞪,道:“小畜生,都敢同老子讨价还价了?”
季歌笑道:“不敢不敢。不过这件事嘛,和前辈方才那件差不多。”
怪人微微皱眉,道:“何事?”
季歌道:“还请前辈以后莫要再唤我和三妹作小畜生,恁的难听。”
怪人一怔,哈哈大笑。
季歌赔笑了两声,道:“前辈,眼下我妹子仍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事不宜迟,烦请您搭救于她。”
怪人笑声止歇,道:“你背我进去。”
季歌当即蹲下身来,将怪人负在背上,将他背进了冰室。季歌将他放置在冰床上,怪人道:“你把她扶起来,再把她两只手覆在老夫的背上,老夫用内力为她驱毒。期间你不要打扰。”
季歌依言照做,将清溦两只手扶至怪人的背上。怪人身子坐稳,气集丹田,微微运力,将全身内功向清溦双掌传去。片刻,便见他头顶白色热气腾腾,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没过一会儿,清溦头顶也冒出了热气,脸色忽明忽暗,表情甚是复杂。
季歌担心,却又不敢贸然打断,只得静静等待。半晌过去,只见清溦脸上明暗变化愈发快速,头顶热气愈冒愈多,表情也变得愈发扭曲痛苦,似在承受难以忍受的痛苦。终于,一口黑血自口中涌出,溅至地上。清溦虚软无力地倒了下去,季歌连忙将她扶住,扶着她缓缓卧于冰床之上。
怪人输了半日真气,脸色已然发白,不住地咳嗽。季歌安顿好清溦,回过身来,向他跪下,磕头道:“多谢前辈搭救三妹,晚辈感激不尽。此生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怪人连连咳嗽,道:“老夫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她体内的毒素,不至于让它快速蔓延至心脉。要想彻底去除她体内的毒素,须得每日运功驱毒。”说着重重咳了一声,“眼下老夫身体残疾,内功施展不开,又上了年纪,今日只运功一次便已耗损了大半内力,若是每日都这般运功,不出三日,我与你那小娘子都会毙命于此……”说到这里,重重咳嗽起来。
季歌在他的背上轻拍,道:“那当如何?前辈可有解决之法?”
怪人有气无力道:“眼下只有将老夫身上这套功法传授于你,由你代为驱毒,才能救她这条命。你与她感情亲厚,由你驱毒,还能方便些。”说着移目至季歌脸上,道:“只是不知你修为如何,在武学上有无造诣。”话至此处,轻轻叹气,心下暗忖:“武学之道在于传承。不管这小畜生是不是季玉的孽子,人命关天,这内功也不得不授了。”
季歌想了想,道:“晚辈愿意为三妹驱毒,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怪人道:“好,待我明日缓过来了教你。你先把我背出去吧。”
季歌于是背了怪人出去,将他放置在地上。怪人坐在地上疗愈片刻,脸色恢复过来,季歌道:“前辈,这套功法叫什么名字啊,何以这般厉害,闻所未闻。”
怪人微微一笑,道:“这套功法啊,乃老夫三十年前所创,名字叫作乌龟神功,得缩头时且缩头,正适合你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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