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眼

厚重的钟声回荡在蓝湾上空,暂时打断了这场闹剧。

门口传来了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授课教授已经到了走廊那头。

邬容熙用力推开周宴,狠狠剜了祁霁一眼,像在看一个不可救药的蠢货。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教室外走去。

“你去哪?”祁霁出声问道。

回答他的只有决绝离去的脚步声。

教授夹着教案从前门走进来,余光正好瞥见围绕着从后门离开的一片衣角。他推了推眼镜,并未斥责,默许了他的旷课行径。

他走到讲台前,将教案放下,目光扫过教室内神色各异的学生,沉声道:“都坐好,准备上课。”

其余人闻言纷纷收回吃瓜的视线,周宴却没急着回座。

他趁着教授整理教案的空挡,弓着背溜到祁霁身旁,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祁哥,听兄弟一句劝,你以后别去惹容哥,更别跟他动手!”

祁霁偏过头,看着周宴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为什么?”

“他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更何况今天天又这么潮……”周宴顺口接了一句,可话刚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不对……你好像真不知道!”

“啪!”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冷汗都下来了。

祁霁瞬间捕捉到周宴的异样,一把按住周宴的肩膀:“什么情况?把话说清楚,邬容熙怎么了?”

“我、我不能说……”周宴眼神惊恐地躲闪。

“周宴。”祁霁手指收紧。

他还想继续追问,讲台上传来“嗡”的一声轻响。

教授在讲台的触控面板上按了一下,教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仪瞬间启动,幽蓝色的地理沙盘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随之而来的是老教授警告的目光。全班十几个学生已经坐得端端正正,只剩下角落里还在拉扯的两人。

“那边的两位同学,还需要我亲自请你们吗?”教授面色不虞。

周宴趁机挣开祁霁的手,连连鞠躬:“不用不用,对不起教授!”

说罢,他逃也似的窜回了自己座位,把头埋进书里装鸵鸟。

祁霁眉心紧蹙,知道现在不是强行逼问的好时机,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到墙边把课桌搬回来,拉开椅子坐下。

……

主教学楼外,早晨的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邬容熙顺着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脸色比方才更苍白几分。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那个有祁霁呼吸的空间。

那张脸、那个人,都让他觉得恶心至极。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拿刀捅死那个王八蛋。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处安静的长廊前。

这是“沉默回廊”,一条连接着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封闭式连廊,平时很少有人会特意绕到这里来。

此时正值上课时间,整条回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高窗的呼啸声。

阳光透过雕花廊柱,在地板上切出了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回廊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装裱精美的相框,里面全是这所百年名校历届的优秀毕业生。

能被挂在这里的,不仅需要无可挑剔的履历,更代表着其背后的家族在桐泽市乃至全国的绝对地位。

这些人现在要么是政商界的巨擘,要么是掌握核心资源的权贵。

邬容熙双手插兜,在这条长廊里走的很慢。

他的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些高高在上的面孔。直到走到回廊的正中央,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里单独挂着着一幅彩色半身像,尺寸明显比周围大出一圈。

那是这面墙上最近几届里最耀眼的一个。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蓝湾旧制服,深蓝色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阳光没有给他镀上任何柔和的色彩,反而凸显了他五官的凌厉。

邬容熙停在那幅照片前,安静地仰起头。

如果此刻有任何一个不知情的学生路过,都会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因为照片里的人,和此刻站在长廊里的邬容熙,有着至少七分相似的脸。

眉骨走势、鼻梁弧度,甚至连眼角下压的戾气都如出一辙。

只是照片里的人气质更加沉稳,带着股成熟的威压感,是现在的邬容熙身上那种张扬跋扈无法比拟的。

方才在教室里面对祁霁的失控,此刻在那道冷硬的目光注视下,似乎正被一点点凝固。

“真烦。”

邬容熙盯着照片里的男人看了一会儿,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照片上的人说是“优秀毕业生”,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成绩好?不过是个漂亮的敲门砖,真正能让照片挂上这条长廊的,永远是姓氏背后代表的资本与权势。

祁霁是祁家独子,偌大的家业只有他一个继承人。

就算他再混账五年,只要不把学校炸了,等他毕业那天,这面墙上依然会准时腾出一个最好的位置,将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恭恭敬敬地挂上去。

但邬容熙不同。

他虽然和照片里的男人有着七分相似的脸,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可在那个利益至上的家族里,他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抹去的影子。

他的成绩、他的桀骜、他拼命维持的那点跋扈,在这张照片里的男人的面前,什么都不是。

只要照片里这个男人一句话,哪怕他邬容熙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明天也能立刻挂在长廊的最显眼处。

同样,只要这个男人一个眼神,他就算把年级第一的位置坐穿,在毕业典礼上连个被提名的资格都不会有。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一条用血缘和阶级画下的鸿沟。

“嘶……”

就在这时,邬容熙感到腿上骨头深处传来一阵阵隐隐的痛楚。

他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他本不想去医务室,想强忍着转身离开,可当他再次抬起眼时,目光又撞上了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视线。

明明只是一张静止的照片,但在光影的交错下,照片里那双冷硬的眼睛却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他的一切狼狈。

邬容熙知道,自己永远都逃不掉这双眼睛。

“啧。”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终究还是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医务室里很安静,听见粗暴的推门声,坐在办公桌后的校医抬起头,看见是邬容熙,她的脸上并不意外。

校医放下手中的笔,平淡问道:“拿哪副药?”

邬容熙走到病床前坐下去,伸手按住一边膝盖,冷冷吐出一个字:“腿。”

校医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内部档案。

随后转身走向药柜,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她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向邬容熙,例行公事多问了一句:

“上次开的药已经用完了吗?”

“闭嘴!”这句话不知怎的踩中了邬容熙的雷区,“我让你开你就开,哪来那么多废话?”

校医对邬容熙的脾气习以为常,她走向后方的独立药房,很快便配好了药,她熟练地在病历卡上飞快地划了几笔,又拿出一瓶喷雾。

“拿好。”

不多时,她走出来,将装好的药盒放在床头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随口提醒一句:“钟声响了有一会儿了,不去上课?”

“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点?我上不上课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校医叹了口气:“随便你吧,药放这儿了。”

她丢下这句话便重新坐回办公桌后,在这所学校待久了,对这些学生再暴躁的脾气都已经见怪不怪。

邬容熙不喜欢这种被包容的感觉,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可怜虫。但腿上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又让他没有办法现在就离开。

他一把扯过隔断帘,将自己这方小小的空间彻底封闭起来。

刺鼻的消毒水味在空间里蔓延,邬容熙平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他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躲开祁霁。

最好在这个破地方一直躲到午休,让那个满身烂泥的狗东西自己在教室里发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心头一股不服输的邪火压下去。

凭什么要躲?

如果他今天一上午都不回教室,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会怎么想?一定会觉得他是个缩头乌龟,觉得他害怕了,甚至会觉得他还在为了五年前那点破事耿耿于怀!

“操。”

邬容熙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纠结、烦躁、不甘心。

他像一头囚笼里的困兽,在躲避和迎战之间来回撕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外偶尔传来体育课的哨声,显得医务室里愈发压抑。

最终,还是那该死的自尊心占了上风。

邬容熙猛地掀开被子,忍着膝盖钻心的疼痛从床上坐起来。他拉开帘子,直接推开医务室的门,带着一肚子闷气往教室走去。

这里是他的地盘,要滚也是那个在国外都混不下去的垃圾滚!

他如果现在躲了,就等于变相承认自己永远是个被丢下的失败者。

绝不!

他不仅要回去,还要大摇大摆地坐在那个混蛋身边,让祁霁看看,没有他,自己照样活的比谁都嚣张!

医务室的门被粗暴甩上,校医停下敲键盘的手,抬头看了看晃动的门板,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病床旁的床头柜上,装着药盒和止痛喷雾的塑料袋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邬容熙走的太急,压根没把这袋药放心上。

“邬家这位小少爷真是……”校医叹息着走过去把药拿起来。

她把药放在鼠标旁边,点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内部加密聊天软件,给列表里的某个联系人发去了一条消息:

【二少爷刚才来过了。腿部旧伤复发,开了药,但人发着脾气走了,药没取走】

不到半分钟,对面很快回复:

【让人把药送到宿舍公寓,钱还是走大少爷的账户。】

校医见状,双手在键盘上敲下“收到”两个字。她正打算按下发送键,聊天框里紧接着又跳出了两条新消息:

【算了,把药留在医务室。】

【我稍后亲自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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