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中央,全息投影已经由地理沙盘转变为一座建筑复原模型。
飞檐翘角,层台耸翠。
教授站在半空中的光影旁,手持激光笔,正逐字逐句地解析着那些流传千年的古文辞藻。
全班同学皆是正襟危坐,盯着桌面上的电子光屏做着批注。
除了角落里的祁霁。
那一头在国外染的蓝灰色乱发,在一众学生中格外显眼。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课桌边缘,视线停留在身旁那片空荡荡的区域。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邬容熙离去的背影。
太瘦了。五年时间,不仅脾气变得比以前更加暴躁易怒,连身子骨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再加上周宴欲言又止的“他那情况……”
“砰!”
教授正准备切换下一组投影画面,教室后方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后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踢开,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全班学生被这声巨响吓得齐刷刷一哆嗦,教授手一抖,激光点在半空中剧烈晃动了一下。
祁霁向声音来源看去,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后门处,去而复返的邬容熙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教授停下讲课,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长长叹出一口气。
“邬容熙,”老教授重新睁开眼,“如果你想上课,就回你自己座位上坐好。如果你不想上课,就干你自己的事。”
他将激光笔轻轻点在讲台上,给出最后底线:“只要别弄出太大动静,影响我讲课。”
“谁说我不想上课了?我就要上课。”邬容熙扬起下颌,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他看都不看讲台上的教授一眼,冷哼一声朝自己座位走去。
他在位置上坐好,视线直勾勾投向教室中央的全息投影,摆出了一副要认真听讲的架势。
只有他自己知道,双腿膝盖骨骼深处那阵绵密的钝痛,被死死压制在他强装镇定的皮囊之下。
教授看这位活祖宗终于安分下来,颇有些身心俱疲地按下手中的激光笔。
“我们讲到,王勃在文中大量用典,借此构建了一套失意文人的‘经典叙事’: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
祁霁悄无声息地将椅子往左边挪了挪,拉近了与旁边那张课桌的距离。
他单手托腮,侧过头,明目张胆地打量邬容熙。
“喂。”
祁霁用气音朝邬容熙喊了一声。
“邬容熙。”
祁霁又叫了一声,声音带上几分笑意。
对方依旧充耳不闻,将他完全当成一团空气。
看着这人油盐不进的模样,祁霁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翻开自己桌上的笔记本,随手撕下一块空白边角料,在上面笔走龙蛇地画了几笔,然后将纸片揉成一团。
祁霁指尖一弹。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吧嗒”一声,正正好好落在邬容熙桌面正中央。
邬容熙的目光被迫从投影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碍眼的纸团上。
五年了,这混蛋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本想一巴掌把这破纸团扫到地上去。
手刚抬起来,他心里忽然警铃大作。
如果自己连看都不看就扔掉,祁霁那个王八蛋肯定会觉得他心虚!
邬容熙深吸一口气,粗暴地抓起纸团,两三下将其展开。
【我知道你没听课】
笔迹锋利,话很欠揍。
这行字的末尾还画了一个吐着舌头、旁边竖着大拇指的wink表情包。
放屁!谁没听课了?!
邬容熙恶狠狠地瞪过去,试图用眼神把祁霁杀死。
祁霁非但没有收敛,反倒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再次撕下一张纸条,低头飞快写了句什么,团成一团。
“嗖——”
又是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第二个纸团精准砸在邬容熙的手背上。
邬容熙咬咬牙,还是伸出两根手指,满脸嫌恶地拨开了纸团。
【那你知不知道“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怎么翻译?】
这算什么?课堂抽查?“那我考考你”?这王八蛋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心头火起,将纸条翻了个面,笔尖在纸面上用力划过:
【我凭什么告诉你?】
完事,他把纸条一揉,对准祁霁的脑袋,用力狠狠砸过去。
纸条在空中飞过两米距离,被祁霁稳稳接在掌心。
祁霁看了看纸条上的内容,嘴角弧度更大了。
几秒钟后,纸团再次飞回邬容熙桌面上。
【没事,我教你】
【这句话的意思是:打鱼的大晚上不睡觉,在船上开演唱会,把彭蠡吵的震天响。因为声音实在太穷酸,只能被赶去岸边要饭】
“……”
邬容熙盯着纸条上那两行字,满肚子的火气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有病啊!
没等他发作,又一个纸团接踵而至。
拆开一看,是另一句的翻译:
原句:“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祁霁版:【天猫和淘宝的货物非常贵重!于是一条秃龙用龙眼发射激光,把两头正在打架的牛当成射成了一片废墟!】
邬容熙简直要被这弱智言论气笑了,他刷刷写下两个字:【脑残】
然后用力扔了回去。
几秒后,祁霁的纸条雷打不动地飞了回来。
原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祁霁版:【一只单身鸭子在晚霞里瞎飞,看着水天一色,感叹自己连个对象都没有,只能凄凉地在水里照镜子】
讲台上,文学教授正饱含深情地朗诵着:“此乃王勃千古绝唱!将失意文人的旷达与悲凉展现得淋漓尽致……”
台下,纸团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两人的座位间来回穿梭。
邬容熙一边觉得这行为幼稚到了极点,一边却又像中了邪一样,每当纸团飞过来,还是会冷着脸拆开。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大爷我都这把岁数了,你休想骗我去做头发】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虽然我很穷,但我不仅穷,我还特别轴】
“嗖——”,又一个纸团落在邬容熙手边。
有完没完?
他木着脸将纸团展开:
【还有这句,“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翻译过来简直发人深省!】
【意思是:因为人长得帅而且脑子灵光,一个名叫徐孺的男子,成功地从陈蕃的床上爬了下来】
邬容熙看着那行字,只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
这翻译的都是些什么淫词艳曲?!
他彻底忍不了,带着十足火气写下一行字,揉成一个死紧死紧的纸团,甩手用尽全力砸在祁霁那头蓝毛上。
祁霁拿起纸团,展开一看。
只见那张皱巴巴的纸面上,赫然写着邬容熙愤怒的质问:
【你到底是文盲还是智障?!王羲之知道你这么侮辱他吗!】
祁霁的视线在“王羲之”三个字上停顿一秒。
下一秒,他忽然低下头,双肩开始了剧烈的抖动。他用力咬紧牙关,却依然控制不住喉咙里溢出的气音。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趴在课桌上,笑得浑身发抖。
邬容熙冷眼看着他在那儿发疯,心里冷哼一声。
笑吧,文盲被戳穿了就这德行。
好半天,祁霁才勉强止住笑意。他抬起头,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眼泪。
他抓起笔,手还在抖,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
或许是笑得实在没力气了,这次纸团只扔到邬容熙脚边。
邬容熙不屑地撇撇嘴,但到底还是弯下腰,将那个纸团捡起来。
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觉得王羲之不知道】
他正想回怼“你还有脸说”,余光却瞥见纸条背面隐隐透出黑色墨迹。
他狐疑地将纸条翻了过来。
背面写着:
【因为《滕王阁序》是王勃写的啊,邬小少爷】
邬容熙整个人一僵,脖子如同生锈的机器,一点一点、僵硬地抬起头。
就在他正前方,那个巨大的全息投影上,除了那座古代楼阁,还在最显眼的位置闪烁着两个发光的楷体大字——
【王勃】
教授正巧在这时抑扬顿挫地拔高音量,做着最后的总结:“所以,这篇由初唐四杰之一,‘王勃’所作的千古第一骈文……”
王勃。
对,王勃。
王羲之是那个写《兰亭集序》的。
一抹可疑的红晕在邬容熙耳根迅速蔓延,瞬间红透了整张脸。
他浑身发抖,气得把半边身子转过去,正脸对着墙,只留给祁霁一个冷酷无情的后脑勺。
祁霁显然还没笑够,又接连扔了好几个纸团。
邬容熙这次铁了心要当个聋哑人,他瞪着白花花的墙面,硬是一声不吭挺着。
这场单方面的冷战一直持续到下课钟声敲响。
文学教授收拾好教案,宣布下课,前脚刚迈出教室,祁霁后脚就跑到邬容熙跟前。
他低下头去看那个还在面壁思过的人。
“诶,”他强忍着嘴角笑意,“邬少,小爷我再考考你。”
邬容熙一动不动。
“那你知道,《兰亭集序》是谁写的吗?”
精准踩雷,在邬容熙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疯狂蹦迪。
邬容熙猛地转过头,那双本就通红的桃花眼此刻更是瞪得极大。
他的大脑在极度羞愤下彻底放弃思考,完全凭借本能脱口而出地怒吼道:
“我知道!是王勃!!”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整个教室仿佛静止了。
前排的周宴缓缓低下头,痛苦地捂住了脸。
周围几个还没来得及走出教室的学生纷纷回头,向这边投来震惊的目光。
半秒后。
“噗——哈哈哈哈哈!!!”
祁霁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疯狂捶桌面,笑得比先前张狂十倍。
笑声在教室里肆意回荡,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邬容熙的脸色从爆红转为铁青,眼底温度一瞬间降至冰点。
他咬紧牙关,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却只是冷嗤一声,一把掏出手机,暴力地拿出蓝牙耳机带上。
祁霁笑到一半,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压的断崖式下跌。
他心头一跳,这才反应过来事情好像有点大条了。
真不理他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