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前夜，程子城失眠了。

晚上回家，程子城冲了个澡。水有点凉，浇在背上激得他一哆嗦。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篮球。三分线，篮筐，球出手的弧度，进或不进的瞬间。越想越清醒，最后爬起来，开台灯，翻林承衍丢给他他的笔记。

不是课堂笔记，是篮球笔记。林承衍初中整理的，详细记各种战术、跑位、投篮技巧。字迹工整，还贴着图解，看得出来花很多心思。

程子城一页页翻，停在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写一行字：

【努力不说谎。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

挺中二的，但还莫名有力量。

他合上笔记本，看窗外。凌晨两点，整个城市睡了，只有路灯亮着，在玻璃上投模糊光晕。

屋里很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车开过去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来，一片凉。

手机震一下，林承衍发来消息。

【还没睡？】

程子城回：【你是先知？】

【对。】

程子城盯着这俩字看几秒，然后拨电话。

“喂？”林承衍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沙哑。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也还没睡？”程子城问。

“嗯，复盘比赛。”

“五班的？”

“对。”

程子城躺回床上，把手机贴耳边：“看出啥了？”

“他们弱点在左路，”林承衍说，“防守喜欢包夹，但轮转换位慢。如果你在右侧四十五度角接球，他们大概率来不及补防。”

程子城闭眼，想那个位置：“右侧四十五度……是靠近咱们班加油区那边？”

“对。”

“那你会在那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会。”

程子城笑了：“那你得看着我，别让我丢脸。”

“你不会，”林承衍说得很肯定。

“这么信我？”

“信你，”林承衍顿了顿，“也信我。”

程子城心跳漏一拍。

深夜电话，安静房间，还有耳机里传来的呼吸声。这一切太暧昧，暧昧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最后还是林承衍打破沉默：“早点睡吧，明天还比赛。”

“睡不着。”

“数羊。”

“数过了，没用。”

林承衍似乎轻笑一声：“那你想咋样？”

程子城也不知道自己想咋样。他就是想听林承衍说话，想抓住这根线，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紧张。

“你给我念点啥吧，”他突发奇想。

“念啥？”

“随便，课本也行，小说也行，念到你困为止。”

林承衍又沉默几秒，然后程子城听见翻书声。

“《滕王阁序》行吗？”

“行。”

于是林承衍开始念。声音好听，低沉，清晰，有节奏。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程子城闭眼，听着他的声音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林承衍念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个模糊意识是：

好想听很久很久。

第二天，篮球馆里人山人海。

八班对五班，黑马对强队，话题度拉满。连校长都来了，坐前排。

程子城在更衣室换球衣，手有点抖。黄翔宇拍他肩：“别紧张，就当训练。”

“训练时候可没这么多人看，”程子城苦笑。

“那你就当他们都是萝卜白菜。”

正说着，教室门响了三下然后开了，林承衍拄拐杖走进来。

“我去变态，我的玉体!”黄翔宇大叫。

“少贫。”

“你怎么来了？”程子城站起来。

“赛前指导，”林承衍说得理所当然。他今天穿黑色短袖，衬皮肤更白，站在一群穿球衣的人中间格外显眼。

他把程子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记住，开场他们一定试探你。前五分钟，无论有没有机会，都别投。”

“为啥？”

“让他们放松警惕，”林承衍看他眼睛，“你要让他们觉得，你只是个摆设，不值得防。等到第二节，再突然出手。”

程子城懂了：“心理战？”

“聪明。”

林承衍又从口袋掏出一个护腕，黑的。

“这个给你，”他递程子城。

程子城接过来：“你的？”

“初中时候用的，”林承衍说，“算个幸运物吧。”

程子城戴上护腕，大小刚好。布料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净，还带淡淡洗衣液香。

“谢谢，”他说。

林承衍没说话，只是拍拍他手臂，然后转身离开教室。

比赛开始。

如林承衍所料，五班一开始就把防守重心放黄翔宇和其他主力身上，几乎没人管程子城。他照计划，接球就传，绝不投篮。

第一节结束，八班落后六分。

场边，林承衍对程子城做手势：再等等。

第二节进行到一半，比分差距拉到十分。五班的人彻底放松了，连看都不看程子城一眼。

就现在！

黄翔宇一个眼神，程子城开始跑位。他绕两个挡拆，跑到右侧四十五度角。球准时传到手里，面前两米无人。

起跳，出手。

球进了。

三分！

五班的人愣了愣，但没太在意——可能是运气。

下一个回合，同样位置，同样动作，又一个三分。

这下五班教练坐不住了，站起来大喊：“防他！防那个23号！”

但晚了。程子城手感热起来，怎么投怎么有。中场休息时，他一个人拿十五分，全是三分球。

八班反超了。

球场上，队友们围程子城欢呼。黄翔宇激动得差点把他抱起来：“我就知道你小子有潜力啊！难道是23号附身了？”

程子城擦汗，找着林承衍的位置。林承衍坐那儿，对他点头。

眼神里有肯定，还有别的什么。程子城看不太懂，但他知道，还不错。

下半场，五班加强了对程子城的防守。他被两人贴身盯，几乎接不到球。但这也给了黄翔宇和其他人机会，比分交替上升。

最后三分钟，比分再次打平。

程子城累得快虚脱了。他从没打过这么高强度比赛，肺像要炸，腿像灌铅。

但他不想停。林承衍在看，他想让林承衍一直看着他，老马在场边喊得嗓子哑了。

他会赢的。

最后一分钟，八班落后一分。球在对方手里，他们在拖延时间。

黄翔宇拼尽全力抢断成功，把球甩向前场。程子城咬牙冲刺，接住球，但对方两人已经回防到位，挡在他和篮筐之间。

没投篮空间。

时间还剩八秒。

程子城运球后退，找机会。但那两人跟很紧，完全不给出手角度。

五秒!

四秒!

他突然想起林承衍笔记里那句话：

【当你无路可走时，可以创造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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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承衍在右侧四十五度角看他。那个位置，他们一起练过无数次的位置。

三秒！

程子城做了个假动作，向左突破。防守者跟着移动，就在那瞬间，他急停，后撤步，回到三分线外——

两人被他晃开半步。

就这半步，够了。

两秒！

他起跳，身体后仰，用尽全力把球投出去。

出手瞬间，他就知道这球有了。那种感觉难形容，就像肌肉记忆突然醒，就像身体比大脑更清楚该咋做。

球在空中飞。

一秒！

终场哨响。

球进了。

又一个三分。

八班赢了。

程子城站在原地，看篮筐，看落在地上的球，看记分牌上的数字。

然后他听见尖叫，欢呼，还有黄翔宇冲过来的拥抱。

他被队友们围中间，被拍着背，被拥抱。汗水，笑声，混一片。

他推开所有人，跑向场边。

林承衍已经站起来了，拄拐杖，看他。

程子城在他面前停下，喘得说不出话。

林承衍伸出手递了瓶水。

程子城握住。一拉。

然后，林承衍被拉进一个拥抱里。好近，近到他能感觉程子城心跳，和他一样快。

“还挺帅。”林承衍在他耳边说。

声音很轻，但程子城听清了。

场馆里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两人心跳声，还有交握手心里，那个护腕粗糙的触感。

后来，程子城总在想，好像什么改变了那个下午。

是一个三分球吗？是一场胜利吗？

还是那个拥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好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和林承衍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被拉紧了。

紧到他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紧到他知道，有些事，迟早会发生。

而他现在，已经开始期待了。

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学校食堂天台。这是老马的主意——他说只要不把楼点了就成。

“这他妈也太野了吧？”程子城看着黄翔宇从黑色垃圾袋里掏出烧烤架和木炭，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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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