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如流,宛若雨中奔腾的河水,映照夜色的灯火。
“不好意思啊爱颂,医院临时来了病人,确实是走不开,让你久等了吧?”唐欢看了眼副驾驶座的人,语气中有些客气。
唐爱颂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朝堂姐微笑:“我不过是闲等着,欢欢姐你忙完工作还要赶来接我,是麻烦你了。”
唐欢忙道:“嗐,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正好你住的小区在我回家路上,这顺便嘛!你行李也不多,一趟就能拉好了,叫搬家公司不划算。”
唐爱颂还是笑着道:“日后都要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唐欢重复地强调,还是决定避开这个人情话题,“说起来,自从你们一家搬离海州之后我们就没见过了吧?大概有……三四年了呀,我记得是你大学毕业之后的事。”
唐爱颂“嗯”了一声。
“喜喜以前就很羡慕你,”唐喜是她的妹妹,就是唐爱颂的二堂姐,“伯父伯母做生意全国各地四处跑,你从小也跟着到处搬家,她觉得很好玩呢……你们两个以前玩得很好的,是不是?”
唐爱颂想了想道:“她和我的房间玩得很好。”
唐欢一噎,有些替妹妹害臊:“是了,她就爱你那些稀奇的玩意……是你大方,都让着她玩,还送了她好多玩具呢,说起来也真不好意思,明明你才是妹妹,哈哈……还是要谢谢你。”
“不用谢,”唐爱颂实话实说,“都是我玩腻的,我妈舍不得扔;送出去后家里宽敞不少,也省了我妈唠叨‘可惜’。该我妈多谢喜喜姐。”
唐欢:……
来了,还是来了,这“不知如何接话”的熟悉感觉,在重逢爱颂堂妹后的一小时内如约回归。
以她以往的经验,还是赶紧转移话题吧:“咳,都十点了……这个时间你两个外甥应该都睡了,明天等他们放学回来,我再给你介绍?你们家搬走的时候两个小子还不记事呢,不过我已经和他们介绍过你,说是爱颂小姨回来了……”
两个外甥?
唐爱颂其实不太清楚父母亲戚的事。奶奶和外婆生了好多孩子,这些孩子又生了孩子,各种表啊堂的亲戚关系让她这个“从小跟父母到处跑,一年到头也见不过几次”的孩子完全不熟悉,虽然也不在意。
相比较那些她压根叫不上名的,唐欢唐喜两个堂姐算是很亲近的了。不过也只能追溯到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她在海州生活的那段时间,三人算是同龄人,逢年过节会聚一聚。
接下来几年就基本没见过。她初中在别的市读,高中是回来了,但上的是寄宿,放假还要去外地找她爸妈。
大学也在海州,但经过前几年时间的淡化,唐爱颂早就将两个堂姐列为“陌生亲戚”,无数次无视父母要求她去“本地探亲”的信息,理不得也心安。
这次大学毕业四年后再回来是为了工作的事。其实本是打算自己租房住的,但半个月前,她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接受了她伯母柳桂芬的客套话邀请。
伯母当时在电话那头没反应过来的沉默依旧如雷贯耳。唐爱颂这时候想起,也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想到这时,又听唐欢道:“马上到喽,前边的幸福小区。”
唐爱颂微微颔首,不慌不忙地抱起了佛脚:“嗯。欢欢姐,姐夫一家怎么称呼?”
唐欢:……
真是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具体情况简略一说了。
唐爱颂的奶奶生了四个孩子,她父亲唐伟涛排第三,下边一个小妹,上边一个大姐和二哥。大姐和小妹在外地,二哥唐伟波,也就是唐爱颂的二伯父在海州市,可惜在她小学时就因意外去世。
那段时间唐爱颂一家正好在海州,因此与二伯母一家来往密切了一段时日。在唐爱颂的印象里,二伯母柳桂芬是个说话好声好气的女人,也是最先让她见识到“死亡的悲伤”的角色。
后来她们一家搬离海州,她很偶尔会在父母口中听到二伯母和两个堂姐家发生的“大事”。比如八年前,大堂姐唐欢和男朋友上官浩宇结婚,很快生下一对双胞胎,婆婆照料两个孩子精疲力竭,二伯母柳桂芬便搬入上官家帮忙。
几年前,上官家拆迁后得了一笔横财,再加上一家几口人的积蓄,看准风口果断买了一个新开发小区的同一层对门两套房,本来有些逼仄的小家庭忽然变得宽敞。
唐欢说到这笑道:“算是为了两个孩子做打算,日后就算不住,也能租出去。有人说我们真舍得,但我总觉得,那么多钱花在买房上最划算,一时不花,谁知道之后怎么消散呢?”
确实是保守但最稳妥的选择。
不过“租出去”的设想没有实现。唐欢和上官一家住在701,来帮忙带小孩的柳桂芬住在702。两个孩子目前上小学二年级,俗话说“七**,嫌死狗”,嫌不死奶奶外婆——累死倒有可能。
再加上几年前,来海州找工作的唐喜本想在702借住一段时日过渡,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一住就到了现在。
除此之外,还有上官浩宇的弟弟上官智杰,目前在海州某二本读大学,假期会回来住。
这会已经很热闹了,如今又要加上“受邀”而来的唐爱颂,两户六房住得满满当当。
想到什么,唐欢觉得还是要提前给堂妹打个预防针:“爱颂啊,姐姐没有其他意思,不过家里确实挺闹腾的……702倒是好一些,但要是你住不习惯可以和姐说,到时候我帮你找新的住处。”
“好,”唐爱颂并不觉得她们会闹腾到她,反而,“如果你们不习惯,也可以和我说。”
唐欢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孩子,多你一人不过多张吃饭的嘴巴,怎么会不习惯呢?”
唐爱颂看着眼前“幸福小区”的门匾微笑道:“以后请多关照了,欢欢姐。”
“别和姐客气!”
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后,二人拿着不多的行李进了电梯,唐欢突然想到什么,好奇道:“说起来,晚上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怎么听你说我要晚点到时还笑了一声?难道你早猜到了?”
唐爱颂倒是有些意外她注意到这个小细节:“没什么,不过是意料之外地看了一场意料之中的戏罢了。”
唐欢有听没有懂:“哦……是什么戏啊?”
“自投罗网。”
唐爱颂朝她一笑,转眼看向打开的电梯门,抱着箱子走了出去。
自投罗网?电影还是电视剧?最近很火吗?唐欢感叹自己已经脱离娱乐太久,摇摇脑袋拖着行李箱紧跟其后。
打开702的房门后,唐欢帮她在指纹锁上输入了指纹,又告知了密码。这会在门口耽误的功夫,屋里就出来了一人,正是睡前都会玩手机熬夜的正常年轻人唐喜。
见到堂妹,她有些不自在地热情道:“爱颂?好久不见了。”
“喜喜姐,”唐爱颂打招呼,“晚上好。”
唐欢把最后一件行李搬进来,关上门:“妈睡了?”
唐喜接过唐爱颂手中的行李说:“睡了。爱颂,那边是你的房间,我妈已经收拾过了,床上四件套这些都是新买的,你安心睡。”
“好。”
房间是次卧,普通大小,布局简单。唐爱颂扫了一眼,朝唐喜道:“喜喜姐,多谢你为了我搬出去,和二伯母睡一间屋子。”
“啊?”唐喜一愣,下意识看向屋里,“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唐爱颂朝窗边空荡荡的长桌看去:“书桌没有紧贴墙壁,方便留条缝让数据线穿过连接墙上的插座;如果是没人用过的桌子,不会先注意留空。”
唐喜目瞪口呆地看向那书桌和墙壁间的细缝,顺势又看向下边的插座,她之前办公的时候确实是这样做的不错,但是这也太……
“我还以为是什么‘有活人气息’之类的直觉呢。”唐喜挠挠头,“你说得对,之前我是住在这间屋子。我妈说你爱干净,特地收拾得很仔细,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你也不想爱颂是谁?人家可是公安大毕业的,判断当然看证据了。”唐欢笑道,“我们这些普通人呐,才说直觉。”
唐爱颂微微挑眉:“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直觉先于证据。”
“哦……”唐喜云里雾里的,“不过不用谢啦,我和我妈睡都习惯了。你是独生女,是不是很难想象和别人一起睡?”
“嗯。”
“好啦,时间不早了,爱颂还要收拾行李,我明早也要上班。”唐欢决定停止对话,“我先回去了。”
唐爱颂点头道谢后,又听唐喜道:“等下姐,我把佑康佑轩的作业本给你带回去。”
说着就回到屋里,很快拿着两个小学数学作业本出来:“喏,改好了。”
“谢谢孩子他姨。”
二人交接时,唐爱颂的目光扫过本子上方,打算认识一下两个外甥的名字:“上官佑轩……唐佑康。”
唐欢这才解释了一目了然的事实:“你还不知道吧,佑康是随我姓的。两个是双胞胎,又都是男孩,我公婆才同意了。”
唐喜逗堂妹:“他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我这个小姨好久才认清,看你要多久。”
“爱颂这么聪明,肯定很快。”
“打赌吗姐?”
“喜喜,你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
“赌博才要成年啊。”
……
唐爱颂安静看着姐妹俩说笑,脸上渐渐扬起一个满意的笑容,夜色中小声嘀咕的姐妹俩没有听见她的轻声低语:
“看来是……完美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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