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靠近一点才听得清

下午两点整,沿河剧场开始了全员个人返听的精细调试。

监听工程师桂榆把工作台直接支在了侧台口,手边一字排开摆着十几只黑色的无线耳返接收机。段衡知准时背着吉他上台,按照演出时的真实站位停在立麦前,试着唱了两句《回声练习》的主歌,很快抬手停了下来。

“耳返里的键盘声像隔了一层纱,反倒是我自己的人声推得太靠前了。”段衡知对着话筒向台下反馈,“进尾声前那两拍,我得靠听键盘的尾音来判断他有没有往回接,现在耳朵里太满了,分不清层次。”

桂榆手指在调音台上飞快推拉了几下,又问他底鼓的比例需不需要往下压一点。段衡知闭着眼听了一轮,说可以稍微减一点;桂榆却没有顺着他的话一减到底,而是先确认压低鼓声后他还能不能稳稳卡准进唱的气口,核准无误后,才锁定了一个折中的混音比例。

辛照禾一直抱臂站在台侧边缘旁听。

从剧场主扩声大音箱里传出来的,明明还是上午她听熟了的那段音乐,几乎分辨不出什么差别。她虽然知道歌手耳返里的世界和观众席听到的是两码事,但单凭站在台下听,实在很难想象段衡知耳朵里究竟是哪个声部太吵、哪个声部又太远。

“桂榆,”趁着台上乐手换线的间隙,辛照禾忽然好奇地开口,“我能听一下段老师现在耳朵里听到的版本吗?”

桂榆抬头看向台上的段衡知。段衡知毫不介意地点了下头,桂榆便从工作台上取过一副消过毒的备用监听耳机,先把输出音量拧到最低,让辛照禾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稳了再戴上。

耳机塞进耳朵的那一秒,剧场里嘈杂的搬箱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琴声贴着耳机进来时,辛照禾先愣住了。主扩音箱里混成一片的声音,在这一方狭小的监听里各自分开:鼓点离得近,贝斯退得远,而他的人声尚未响起。她望向十几米外的舞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他面对的是同一首歌,却一直站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世界里。

她正暗暗惊奇,台上的段衡知已经开口唱到了副歌的转折句。

段衡知唱到副歌的转折。声音没有经过剧场的墙壁、座椅和空气绕一圈再送过来,而是直接落在她耳边,连收气前短短的一瞬停顿都清楚得近乎失礼。她抬头看他,他却只顾着听键盘,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正占据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拇指在记录本的纸边抵出一道浅浅的弯痕,直到那一句唱完才松开。

隔着十几米远的舞台光影,她看着台上那个垂眸抚弦的人,忽然在一瞬间听懂了他在台上的处境——他并不是在孤立无援地完成一场独角戏,他要在这一方小小的耳返天地里稳稳唱出自己的声音,同时还要在纷繁的声部中,分毫不差地听见同伴在什么地方接住了他。

“现在感觉怎么样?”桂榆对着话筒朝台上问。

段衡知完整唱完那一段,抬手按了按右耳的耳返,朝台下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容:“键盘清楚了,鼓先保持这样,很稳。”

辛照禾轻轻摘下耳机放回软垫上,只觉得自己的耳垂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被他嗓音拂过的温热。

桂榆见她摘了耳机,并没有马上收起工作台上的备用接收机。“还有件事得提前说清楚。正式直播时,如果只是台上某个人的耳返突然掉了声,台下音箱和播出信号不一定受影响。到时候不要贸然停演,先给侧台一个确认信号,我们再看能不能在下一段器乐过渡里换上备用腰包。”

“我敲两下话筒架。”段衡知站在台上,伸手示范了一遍,动作小得几乎像在无意识地打拍子,“如果是我听不清,我先去找老伍的鼓点。音乐能继续,就别让观众替我们着急。”

“两下敲击,个人返听异常;东侧音乐执行确认,周眺负责转场。”辛照禾边复述边把这几行字记进自己的工作本,又抬头看向他,“那就说好了,真遇上这种情况,别自己硬撑到没人知道。”段衡知隔着舞台望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了。”

到了下午三点半,台上的一轮合音走完,争论忽然出在了主唱最后一句词的尾音上。键盘手希望中间过渡的两拍能留得更空旷一些,段衡知照着试了一次,却在收尾时习惯性地又带出了半个拖长的鼻音。贝斯手听完直摇头,嫌他唱得太满;段衡知低头看着谱子又试了一遍,还是拿不准要不要把那半口气彻底收干净。

他干脆摘下吉他,顺着侧台台阶走到辛照禾的监看席旁:“辛导演,把刚才那两遍的录像调出来帮我参谋一下?”

辛照禾往旁边让出半个身位,点亮监视器屏幕。

他俯身看回放时,左手扶着监视器外框,没碰到她。侧台工作灯把他指侧的铅笔灰照得分明,衣袖上还留着上午排练时蹭上的一点白粉。辛照禾本想提醒他手脏了,话却没有立刻出口。

“你看这里,”段衡知完全没察觉自己靠得有多近,用没有经过麦克风放大的低沉嗓音在她耳侧轻声说,“如果我把最后那个字的尾音提前半拍收掉,画面切到键盘手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的嘴停得太突然?”

他说话时的热气几乎擦过她耳畔的碎发,声音比刚才在监听耳机里听到的还要低、还要磁。辛照禾盯着屏幕上跳跃的音频波形,脑子里竟然罕见地空白了两秒,目光顺着他点在屏幕上的修长手指往上移,落在了他微动的喉结与唇角上。

辛照禾把画面暂停。那半拍她听得清清楚楚,却一时没找准应该从哪一帧解释起;等她抬眼,才发觉他正等她回答。她往椅背上退了少许,把手里的笔转回来,终于找回总导演惯常的声音。

段衡知没等到回答,偏过头来看她。这一转头,两人的鼻尖之间只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他深邃温和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她微怔的影子。

辛照禾猛地回过神来,耳根微微发烫,面上却强行维持着总导演的镇定,手指飞快地在时间线上点了一下:“不突然。你提前半拍把声音收干净,观众的注意力刚好顺着你的视线转到键盘手手上,画面接得反而比刚才更利落。”

段衡知顺着她的指尖把那两秒回放又看了一遍,眼底漫开一点信服的笑意:“行,那就听辛导演的,那半个尾音我戒了。”

下午四点半,音频组开始进行无人的通道底噪扫描,乐手们纷纷去后台休息。辛照禾收拾好图纸准备回临时办公室,刚穿过观众席前排的过道,忽然听见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循声抬头,只见段衡知正独自坐在陡峭看台的最后一排座位上,深灰色的针织外套随意搭在身旁的椅背上。

“怎么一个人坐这么远?”辛照禾顺着斜坡台阶走上去,在他隔着一条窄过道的旁边位置停下。

“今天下午一直站在台上被音箱包着,还没来观众席最后面听过。”段衡知朝舞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刚好键盘手还在台上试踏板,我请他把最后收束的那几秒单独弹一遍,不加人声,坐在这儿听听看。”

辛照禾闻言,也顺势在他身旁的墨绿色丝绒椅上坐了下来。

台上的键盘手朝后排远远招了招手,随即按下琴键,弹出了《回声练习》末尾最后那串轻巧的收束音符。

键盘手弹出最后几个音,空剧场并没有立刻安静。琴声先掠过一排排无人落座的丝绒椅,触到远处的墙壁,才渐渐消散;空调的送风声从余音后面浮上来,像一幅画终于露出了底色。辛照禾本能地举着铅笔,却没有记下任何数字。

辛照禾原本把记录本摊在膝头,右手握着铅笔正准备记下残响秒数;可当那片安静真正漫过耳畔时,她的笔尖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白纸上方,一动也没动。

坐在导播台前盯着监视器时,她总怕画面空出一秒钟观众就会走神;可此刻坐在真实的观众席最后一排,身边坐着那个写歌的人,她才发现,原来舞台上这几秒钟无人开口的空白,在剧场里听起来是这样动人。

坐在过道另一侧的段衡知并没有一直看舞台。

当最后一个琴音散入黑暗时,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窄窄的过道,落在了辛照禾安静的侧脸和她悬在纸面上一动不动的笔尖上。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直到台上的键盘手收拾好琴谱站起身来,段衡知才收回视线,唇边带起一点极轻的笑意,温声问她:“坐在这儿听,是不是就不觉得那两秒钟长了?”

“不长。”辛照禾看着纸面上那个空空的计时格,笑了一下,“正式联排那两秒,我给你留着。”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大像平时那个每一秒都要算清楚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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