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半,全组难得准时收工。潘惟大手一挥,带着核心主创团队去剧场对面巷子里的湘菜馆吃工作餐。
菜还没开始点,辛照禾先抱起青花瓷茶壶,认认真真地给桌上每个人倒了一圈热茶。
这是她在饭桌上惯用的拖延战术——只要手里还在忙活倒茶,就不必立刻面对那本厚得像词典一样的菜单。坐在旁边的潘惟早就看穿了她这点小把戏,直接伸手把菜单翻到家常菜那一页推到她眼皮底下:“行了辛大导演,白天在台上砍机位的时候也没见你手软,怎么一到点菜就犯选择困难症?今天归你点,谁有忌口自己报。”
舞台监督周眺第一个举手:“我不太能吃辣。”
坐在辛照禾正对面的段衡知也放下茶杯,接了一句:“我也一般。”
监听工程师桂榆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辛照禾也忍不住抬起眼——她记得早些年看过段衡知的一期音乐访谈,主持人问他最怀念家乡什么味道,他当时提到了老街口的一家面馆,画面里配的明明是一大碗红油翻滚的辣汤。
段衡知迎上她探究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解释了一句:“那家店其实招牌是清汤。只是当时拍访谈的导演觉得红汤上镜更好看。”
辛照禾一怔,随即忍俊不禁地低下头,继续同菜单上的红辣椒标记作斗争。她先想点清蒸鱼,转念想起昨天中午这人坐在电钢琴前皱眉挑鱼刺的模样,便默默跳了过去;再往下看小炒黄牛肉,配料里又写着大把香菜。一连翻了三页,手里的铅笔愣是一个勾都没画下去。
“辛导演,”段衡知单手支着下巴,看她把菜单翻得哗哗响,眼底满意笑意,“你今晚自己到底想吃什么?”
辛照禾的目光停在菜单最底下那一行小字上,诚实坦白:“蛋炒饭。”
“那就点一份。”
“大家都在点正经硬菜,我一个人点盘蛋炒饭,显得不太合群。”
旁边的桂榆干脆利落地伸手按响服务铃:“服务员,先来一份大份蛋炒饭。”说完她转向辛照禾,“算我一半,这下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吃了。”
最大的难题就此迎刃而解。其余几道菜由众人一人报了一样凑齐,辛照禾把寸步不离的帆布包和分镜平板一并塞进脚边的空位里,整个人连肩背都跟着松弛下来。
热菜很快端上桌。趁着潘惟和周眺聊场馆趣事的空当,段衡知用筷尖轻轻拨开盘子边缘一片裹着红油的肉片,夹起来尝了一口,咀嚼两下后,便一言不发地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辛照禾刚好看见他喝茶的小动作,等他放下杯子,便压低声音问:“那盘肉是不是其实挺辣的?”
“也还行。”段衡知神色自若地回答。
辛照禾信了他的话,伸筷子夹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刚入口的两秒还没觉得怎样,紧接着,一股辛辣的后劲顺着舌根直冲上来。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立刻伸手去够手边的茶杯——两只白瓷茶杯一前一后落在桌面玻璃上,发出两声清脆的轻响,谁也没能继续维护那句云淡风轻的“也还行”。
段衡知看着她被辣得微红的鼻尖,面不改色地端起那盘红油肉片,直接推到了嗜辣如命的桂榆面前:“这盘归你了,我们俩负责在旁边看你吃。”
说完,他自己先低头笑了起来,肩膀随着笑声轻轻颤动。包厢里暖融融的饭菜热气氤氲开来,辛照禾隔着桌面望过去,发现这个人一旦放下了舞台上的话筒和吉他,那张原本被冷光灯勾勒得棱角分明的脸,在热气与一点被辣出来的薄汗里,忽然生出了几分鲜活可亲的烟火气。
偏偏就是这份寻常的烟火气,比他在台上光芒四射的样子还要让人移不开眼。直到碗里的蛋炒饭吃下去小半,辛照禾才惊觉自己看得太久,连忙垂下眼睫专心对付盘子里的青豆。
饭局过半,桌上的话题彻底转到了工作之外。周眺聊起自己最近报了成人游泳班,每次下水前都得做足心理建设;潘惟说起家里托邻居代养的几盆兰花;辛照禾也随口聊起自己平时除了看演出,休息日最爱去淘旧版画册和生物图鉴。
正聊着,辛照禾放在桌角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高中好友兼化学老师罗荞打来的。
她向众人欠了欠身,拎起包推门走到饭馆台阶下接听。电话那头的罗荞一开口就是毫不客气的控诉:“辛照禾同志,你就算敷衍地回我一个句号,也比对话框顶上永远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强吧?旧书市集的摊主托我问你,上回看中的那本八十年代昆虫图鉴到底还留不留,人家又不是向你申请两分钟的直播时段!”
辛照禾靠在青砖墙边扑哧笑出了声,好声好气地跟老同学赔不是:“书肯定要,麻烦你先帮我留着!这几天在长沙盯首演实在忙昏头了,等长沙站结束、回到杭州,我第一时间去你那儿取。”
“这还差不多。”罗荞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又顺口讲起了班上高一学生把化学实验报告写成抒情散文的趣事。辛照禾听得眉眼弯弯,站在晚风里笑得格外轻松——这两天在剧场里她也笑过不少次,可似乎只有下班后的这一刻,笑完之后不必立刻在脑子里盘算下一件待办事项。
身后的饭馆木门被人推开,段衡知背着吉他包走了出来。
看见她还在台阶下讲电话,他便没有上前打扰,主动在离她四五步远的路灯下停住脚步,安静地低头等车。辛照禾朝他微微颔首算作招呼,也没有因为旁边多了一个人就仓促挂断,从容地嘱咐罗荞先把旧图鉴的封面拍过来确认一眼,这才收起手机。
聚餐的同事们已经三三两两坐车离开,剧组的商务车停在前面十字路口拐角,两人便顺着安静的梧桐树人行道并肩往前走了一段。
“在找一本很难买的绝版书?”段衡知随口问。
“书倒不算难找,是一本旧版昆虫图鉴。”辛照禾把被晚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笑着说,“小的时候在长辈书房里翻到过,一直把封面上那只色彩斑斓的虫子当成蝴蝶,记了好多年都觉得漂亮得不得了;直到长大了查资料,才知道自己当年认错了,其实是一只大蚕蛾。”
段衡知听得很认真,侧头看她:“那现在知道是蛾子了,怎么还非要买回来?”
辛照禾脚步微顿,转头迎上他的目光:“现在知道它是蛾子,也不妨碍我小时候真心实意地觉得它漂亮啊。”
段衡知怔了一瞬,眼底映着路灯暖黄的光,过了两秒才轻轻点了点头。
迎面有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从窄道上匆匆掠过,段衡知顺手把右肩的吉他包换到外侧,自然而然地往马路边缘迈了半步,替她挡开了擦身而过的车流。等走过那段狭窄的树影,两人才重新走回并肩的位置。
快走到路口停车的地方时,段衡知忽然开口问她:“等大后天长沙首演顺利结束了,你第一件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辛照禾下意识以为他又在聊工作收尾,脱口便说当然是先把直播母带封存备份,然后再踏踏实实睡个懒觉。段衡知耐心地听她把这些标准答案列完,也不打断,只是眼里带着点笑意看着她。被他这么看着,辛照禾脑海里不知怎的忽然闪过了今天下午在空旷观众席最后一排听见的那几秒余音。
“……其实还想在台下安安静静坐着,从头到尾听完一首歌。”她放慢了脚步,轻声补充道,“不用戴通话耳机,也不用想下一秒该切哪个机位。”
“想听哪一首?”段衡知问。
“还没想好。”
“不急。”段衡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缓缓停靠在路边的商务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温和的揶揄,“这个问题,辛导演也可以留到回杭州以后再给我准话。”
辛照禾猛地抬头看他,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在饭馆门口显然听见了她对罗荞说的拖延台词。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他对上她的视线,眼尾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已经替她拉开了面前商务车的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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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下班以后另当别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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