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也有舍不得的东西

首演前一天上午,辛照禾在制片人潘惟的电脑屏幕上,亲眼目送自己最喜欢的一个镜头退出了长沙站。

那是一台十米高的重型伸缩摇臂。按照辛照禾一个多月前画下的第一版分镜,当《回声练习》进入后半程的乐队齐奏时,镜头会从段衡知拨弦的手边缓缓升起,越过错落的谱架与流泻的追光,在最高处俯瞰整座舞台,让前排的主唱与后排的每一位乐手同时成为画面的中心。

可惜浪漫的构图落到供应商的最终报价单上,每一米高度都意味着特种设备增配、重型底座搭建以及专职摇臂师的延时工时。前两天为了抢出局部排练和声部调试,机动预算已经见了底。

“这套高位摇臂现在退订还不收违约金,设备车还没进场。”潘惟合上报价页,难得放缓了语气,“照禾,你画的那张图我看过,确实很漂亮。但今天这笔账,我必须替你摁住。”

辛照禾靠在椅背上,没有在潘惟面前摆出一副被人夺走心爱玩具的委屈脸色,只干脆地点了点头:“那就撤掉吧,换后排固定机位。”

走出制片办公室时,剧场大厅里正好有电工在测试场灯。惨白的顶灯一排排亮起,把墨绿色的丝绒座椅照得格外真切。辛照禾沿着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斜坡走了一段,停在原本预留给摇臂底座的空地上,下意识举高手里的手机,踮起脚尖试着往斜上方比了一下取景的高度。

当然够不着。

她有些自嘲地弯了下嘴角,放下手臂,正好对上从过道另一头走过来的摄像组长。

“辛导,那台大摇臂取消了?”摄像组长看了看她刚放下的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过道。

“取消了。”辛照禾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我刚亲自试过了,人就算踩着凳子也长不到十米高。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对一下固定全景的取景框吧。”

两人站在后排把替代的固定机位实地框了一遍,确认能把台上五个人全部收进画面,她才拿着改好的图纸回到侧台导演工作区。随行的年轻助理捏着修改笔凑过来,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问是不是制片组又卡脖子了。辛照禾当着他的面用橡皮擦掉图纸上那根昂扬向上的铅笔箭头,温和却清楚地纠正:“是我自己权衡之后决定不要的。潘制片把账算给我看,我做的选择,去各组同步时把话说清,别传成是别人抢了咱们的机器。”

助理连忙点头跑去通知摄像组。辛照禾独自坐在监视器前,将白天录下的固定机位测试画面来回放了两遍。客观来说,画面并不难看,台上的五个人也都框进了取景器里,可无论怎么看,就是少了她最想要的那一口豁然舒展开的呼吸感。她烦闷地用自动铅笔在两个切点之间重画连接线,画到一半,啪嗒一声轻响,笔芯断了,只在白纸上留下一道干干净净的凹痕。她正对着纸面上残留的浅灰色橡皮印出神,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段衡知过来取今晚正式联排的终版流程表,一眼看见她纸面上还没来得及抖掉的橡皮屑,以及屏幕上定格的平视画面。

他没有立刻伸手拿表,而是站在桌边耐心地等她换好备用笔、把新的固定机位编号写完,才温和地开口:“后排那台往上升的机器,今天不进场了?”

“嗯,预算超了,被我砍了。”辛照禾吹走纸上的橡皮屑,没有在他面前故作洒脱地宣称“平视镜头也一样好”,而是指了指图纸上空出来的一块,老实承认,“其实我还是挺舍不得的。那是我接这个项目画下的第一个镜头,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快上百遍了。”

段衡知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既没有说任何空泛的场面话安慰,更没有摆出大包大揽的架势说“这笔设备钱我替节目组出了”,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问:“原本那个镜头,最让你舍不得的到底是机器往上升的过程,还是升到最高处那一下?”

“是升到最高处、一眼看见所有人的那一下。”辛照禾抬起头看他,眼睛在工作灯下显得格外清亮,“前面镜头一直贴着单个人走,到了那一拍突然从高处拉开,整个舞台上所有人的动作和光影同时撞进眼睛里——现在只能从头到尾平视着看,总觉得少了一口豁然打开的气。”

段衡知垂下眼睫,看着手里刚领到的曲谱,修长的指节在谱夹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如果空间上的高度没法变,我们从时间上帮它憋一口气呢?”他忽然抬起眼看向她。

辛照禾微怔:“怎么说?”

“你看后半段这里,原本有一处从轻到重的乐器齐奏。”段衡知自然地绕到她身侧,将手里的曲谱摊开在她的分镜图旁,“在第一记重鼓落下去的时候,你先别急着像现在这样切全景。你把镜头死死压在近景上再忍两小节,等后面贝斯、键盘和所有和声一起撞进来的那一拍,再猛地切向全景——用前面两小节的克制去换后面一下的打开,会不会比平铺直叙好一点?”

辛照禾眼睛一亮,立刻在脑海里把那一段音轨与画面重新咬合了一遍。

这首歌后半段的编曲层次她早就烂熟于心,只是上午满脑子都在惋惜失去了十米高的俯角,竟不知不觉把自己困在了“物理高度”这一条死胡同里。后台工作区的顶灯有些偏暗,她往前凑近半步去看他谱面上的小节线;段衡知察觉到她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将曲谱往灯光下斜转了一个角度,同时自己往旁边让了小半步,把最亮的光线让给了她。咫尺之间,她闻到他袖口传来一点刚换过白衬衫的皂角清香,干净而温和。

“你不用为了迁就我的镜头去改音乐。”辛照禾抬头提醒他。

“半个音都不用改,说的就是咱们昨天已经锁死的那一版。”段衡知看着她,唇角微扬,“我不知道那个十米高的角度具体差多少,但刚才听你比划的时候,我其实挺想亲眼看看那个画面的。既然今天看不了高的,要不要现在去台上,我带着乐队按这个新切点给你走一遍看看?”

辛照禾攥着铅笔的手指微微一松——那个被她忍痛划掉的镜头,刚刚被另一个同样在乎这座舞台的人认认真真地想象了一遍。她用力点了下头:“好,现在就试!”

十分钟后,舞台上的追光重新亮起。

辛照禾坐在台下的主监视器前,紧盯着屏幕。当音乐推进到后半程、第一记沉重的底鼓轰然落下时,她硬生生忍住了切镜的冲动,让二号机近景稳稳停在段衡知低头扫弦的侧脸上——一拍、两拍,乐器的声浪在近景的边框里越蓄越满,直到键盘与贝斯的和弦同时炸开的那一刹那,她果断挥手:“切一号机全景!”

画面骤然向外拉开。虽然没有十米高空的俯瞰视角,可在经历了前两小节极致的克制与蓄力之后,整座舞台连同五束追光在同一瞬间豁然洞开,视觉冲击力比刚才平铺直叙的切法强出了不止一筹。

段衡知扶着吉他从台上走下来,停在她椅背旁陪她一起看回放。看到全景弹开的那一秒,他毫不吝啬地赞道:“辛导演刚才那两小节忍得真准,画面切开的这一拍,连我看着都觉得胸口跟着松了一下。”

她把那张画着摇臂箭头的旧图折好,放回分镜夹层。遗憾仍在,只是不再像刚从办公室出来时那样刺人了。“是你的音乐给了镜头落脚的地方,”她说,“我只是换了一个角度去找。”

段衡知垂眸对上她亮晶晶的笑眼,握着琴颈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低声笑道:“能被辛导演借上力,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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