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祁没想过自己会再次见到那个女魔头。

她在亭间静静赏花，身边没有一个人，不似从前的大排场，低调得像是最寻常的姑娘出行，但是来来往往的男子女子都忍不住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耀眼的模样让人想起凌霄花，开在最高处，就开得最盛最惹眼。

盯着对方的时间过长，被好友注意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一眼就愣住了：“绝世佳人……”

夸人的话也说得没文化又庸俗。

沈听祁离他远了几步，不愿与这种俗人为伍。

好友没有发现，回过神问：“沈兄你认识这位姑娘吗？”

“……不认识。”

沈听祁自觉是凡俗的杂草，他甚至不是漂亮讨姑娘喜欢的花，当然也不可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好友闻言也不意外，反倒有些高兴，盯着那处喃喃：“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说完理了理着装，把佩剑背在身后，便斗志昂扬地走了过去。

沈听祁眼神古怪，也不知是因为他口中的“窈窕淑女”，还是因为他竟然想追求女魔头。

那边好友不知跟女魔头说了什么，她看了一眼过来，脸上笑容玩味，不知认出他没有。

沈听祁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然后就变成了三个人坐在小船上游湖。

女魔头坐在船边掏了掏湖水，笑得眯起眼，湖水的粼粼波光映在她脸上，恍若白瓷发光。

好友凑到他身边，小声道：“沈兄，这就是你不地道了，还跟我说不认识。你是不是也喜欢宁昭姑娘，我告诉你我可不会让你，咱们公平竞争。”

沈听祁：“……我才不喜欢她。”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宁昭。

“真的？”好友半信半疑，声音大了些。

沈听祁似乎看到女魔头唇边的笑容更大了。

他垂下眼，

不知为何，他没有底气再回一句真的。

第二回见她，是在客栈。

她和好友在门前吻在一起，甚至来不及回到房间。

沈听祁只愣了一下，敛眉装作没看见，走到隔壁。

这是他和好友暂居的客栈，一人一房，相邻。

原本是为了方便，这位好友极爱饮酒，又酒量奇差，晚上喝醉了扔到隔壁就行。

前几日沈听祁一直觉得这安排极好，今日却开始思考换个房间。

关门之际，似乎听见了女子的轻笑。

第二日他真的换了个房间，好友知道他昨晚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不好意思般摸了摸耳垂，脸上笑意掩饰不住。

对了，这个好友叫林治。

从前就是因为他性子开朗，他们才成为好友，这是第一次，沈听祁发现他脸上的笑十分碍眼。

迁怒好友非侠士所为，

他心中烦闷，干脆出门。

晚上回来的时候，一个红色的身影倚在门边。

沈听祁敛下眉眼：“你走错了。”

“是吗？公子觉得我该去哪里？”她故作无辜，但是声音里的笑意不曾遮掩。

沈听祁不欲再说，就要转身离开，却被女子伸手攀上，一双白皙如玉的手环上他的脖颈，两片柔软的温热印在唇角，还欲深入。

沈听祁闭了闭眼，把她推开，很快走了。

他没离开，靠着客栈的墙望月，微凉的夜风吹散了不属于他的温度，好似不曾存在过。

他天亮才回去，上楼时恰见宁昭从林治屋里出来。

她脸上的妆容卸了，露出白瓷的脸，笑起来依旧耀眼。

她说：“公子早。”

沈听祁没应，没有一丝停顿，上了楼。

这回来到京城只为玩乐，并无什么要紧事，林治沉迷与姑娘幽会，沈听祁便自己出去。

可不知为何，每回都会撞见他们。

去茶楼听说书，往大厅里一瞥就看见林治与宁昭附耳交谈，不知说了什么，她凤眸微挑笑得捧腹弯腰。

去逛京城最繁华的夜市，又看见宁昭嫌弃地把林治买的糖葫芦推开。

随便进了一家饭馆，也能看见林治低头为百无聊赖的宁昭夹菜。

他们总是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亲密举止毫不掩饰，就根本不怕别人议论。

她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他就是那个别人。

沈听祁想。

或许他该离开了。

他没跟林治说，留了信就准备走，出门又被堵住了。

“公子是要去哪？”

“离开。”

“为何，京城不好玩吗？”

“……”

沈听祁绕开她离开。

宁昭没再拦，如有实质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转过街角才消失。

沈听祁靠在墙上，不知心中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更多。

他不再深想，拾起方才失手坠落在地的剑离开。

再一次被绑住，看见宁昭的时候，他其实没太意外。

依旧是她坐着，他跪着。

沈听祁仰头看见她的笑，心神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被她抓住的那七日。

这一次等着他的是哪种折磨呢……

“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有点兴趣吧。”

她俯身凑近，俏丽的脸放大映在沈听祁眼中。

知道吗？

他似乎无法回答，

若她真对他有兴趣怎么会整日和林治混在一起；可若说她对他没兴趣，他又怎会几次三番撞见他们，他并不会傻到以为那是巧合。

宁昭没在意他的沉默，巧笑嫣然：“若是在其他地方也就罢了，京城可是我的地盘哦，没有我的点头你逃不出去。”

她这话说得狂妄，天子脚下也敢妄言。

沈听祁却也没质疑：“你想如何？”

“玩玩罢了。”

说着她挑起他的下巴，垂眸欲吻下来，沈听祁把脸偏到一边，声音冷硬，颇为败兴：“我不会和朋友共享恋人。”

“我似乎也没说是恋人。”她挑眉笑。

的确，她只是想玩玩他罢了。

沈听祁闭眼深吸口气，压下心中又闷又涩的不知名情绪。

“你若实在介意我把他踹了便是。”

她大方道。

接着不容抗拒地抵着他的脸低头吻下来，沈听祁没再反抗。

拿惯了剑的手环住了柔软的细腰，用惯胭脂的唇第一次被别人身上的鲜血染红，最后更沉沦的是哪一个？

总归不是一个人有罪。

不知道她怎么跟林治说的，沈听祁再没看见他，可除了林治，还有别人。

知道她是公主是哪一天他已经不记得了，好像就是听见下人喊她公主，心中没生出一点波澜，自然而然就接受了。

这样的人，是公主太正常。

即使有别人，即使他不是特别的那个，沈听祁还是不知不觉沉沦其中，漂泊各地的侠士甚至在京城定居下来，放下配剑，开了家酒楼，大概是因为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情感上沉沦就罢了，难道生活上还要依附于她吗？

宁昭知道后，虽笑了他几回，却也没制止，甚至带着京城权贵们来过好几回。

后来酒楼生意越来越好。

不过最初沈听祁还是住在公主府，直到某日回去，看见别的男人把她抵在墙上亲。

他飞快垂下眼，

不去想她此时是何神情。

他分明最熟悉这样的场景，那七日分明见惯了，可那一刻心中还是涌起一阵嫉恨愤怒，想去把那人推开，甚至想杀了他。

但是这没用，

杀了这个还有别人，难道他还能把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杀了吗。

他无法独占一个不爱他的人。

从那之后他就搬出了公主府，宁昭对他并不那么在意，问都没问，想和他做了就来信，或者沈听祁实在忍不住想见她了，就会传信回去。

他们每回见面都只有床上那点事，

不然还能如何，指望公主和他谈情说爱吗。

宁昭只是想玩玩他，哪日腻了踹他大抵和林治一样干脆。

以色事人者，结局总是注定的。

就连这样的日子也是过一日少一日，哪还能有别的奢望。

后来的某日，沈听祁推门，一个男子跪在血泊中求饶，坐在上头的宁昭神色漠然。

从猝不及防入耳的只言片语中，沈听祁得知他背叛了她。

沈听祁不知道他是谁，又是如何背叛她的，他从不打探宁昭的事情，更对她身边不知是手下还是床上的男子不感兴趣，这次撞见也是巧合。

那人长得颇有姿色，只一眼沈听祁就知他不是纯粹的下属。

或许是被背叛的不悦，又或许她对那人有一丝感情，宁昭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连鞭子都没动，直接让人带下去。

等待他的是什么，沈听祁并不清楚，总之不会是宁昭亲自拿鞭子抽打。

沈听祁只看了一眼就退出门外，他本想着改日再来，可是她很快唤他进去，在那样血淋淋的地方依然兴致不减，咬着他的肩膀的力道比平时还凶。沈听祁摸了摸身上旧痕未退又添新的血痕，以同样凶狠的力道吻回去。

二人一路跌跌撞撞纠缠回卧房。

待到骤雨初歇，沈听祁同往常一样揽着她要睡过去，她却突然开了口：“你喜欢我。”

是肯定的语气。

这并不难看出来，只是沈听祁从来不愿亲口说，否则会显得自己很可怜。

但是大概是被背叛了，她今日对此十分在意，一定要他说出口。

沈听祁定定看着翻身压住自己的人，眼神凶狠得好像他再不承认，她就要咬死他：“是，我喜欢你。”

说完就垂眼吻过去，他不愿看见她眼中的不屑嘲笑，或者毫不在意，哪一种都不要。

宁昭没躲，好像任他为所欲为。

但沈听祁只是亲了一下，就把她重新揽回怀里：“睡吧。”

宁昭还是没有安分，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个药丸，拿到他眼前。

沈听祁：“这是什么？”

宁昭凤眸上挑，勾了勾唇：“是一种能让你心甘情愿为我付出一切的蛊毒，你敢不敢吃？”

虽然没问过，但是沈听祁知道她身上有很多奇怪罕见，很多他甚至没听说过的毒药蛊毒。

可是他现在和她口中说的有什么区别，

沈听祁在她的目光中把药丸吞了进去。

她似乎终于安心，在他怀中找了个位置睡了。

沈听祁曾经猜测过那是什么情蛊，他听说过这种东西，药效无非就是让吃下的人此生只对一人钟情，所以他吃得十分干脆。

他从来不知道这是那种蛊，

一种专门让有血海深仇的仇敌、穷凶极恶低贱犯人俯首称奴的蛊。

就算她不爱他，就算他身边有数不尽的其他男人，就算他只是最无所谓最不在意的一个，但是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他甚至不如一般的下人。

他恨极，可是在师妹告知宁昭的时后，还是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凭着她从前那些从未成功过的恶劣行径，摄政王不至于对她赶尽杀绝，但是也绝不可能轻易原谅，所以废了她的公主封号，公主府也不复存在。

宁昭什么都没有了。

看见她的那一刻，沈听祁还是把在心中演练了千万次的质问抛在脑后。

她从未如此狼狈过，望过来的眼睛里含着水光。

她说：“沈听祁，我没有娘了，爹好像也要死了。”

他们都知道，阿宁不可能在李朝风手下活下来。

沈听祁走过去抱住她，忍了忍，还是没能压下那句不知她是否会嘲笑的：“你还有我。”

回应他的是浸湿的衣襟，胸口似乎被只是温热的液体烫出个洞。

他把宁昭带回了醉仙阁。

不在公主府的时候，他就住在这里。

宁昭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开始对他颐指气使：“沈听祁，替我杀了李朝风。”

沈听祁没有回答，只是沉默把餐食放到她面前。

她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我又没让你杀了你师妹，杀个李朝风也不行？！”

沈听祁平静道：“杀了李朝风师妹会恨死我。”

“你就不怕我恨你。”

沈听祁抬眼看她。

宁昭把餐食尽数挥开，张扬的凤眸瞪着他：“我讨厌死你了沈听祁。”

瓷盘与木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与沉闷声响，沈听祁盯着四分五裂的瓷片，听见自己的声音接着响起：

“是，你当然讨厌我，否则怎么会让我吃下奴蛊……”

他终究还是恨，

恨自己那日因她的一句话生出欢喜，为此心绪不平，想了一夜。

她是不是也有些在意他，自己的喜欢对她来说是不是也不是那么无所谓，对她而言他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特别……

可终究，

一切都是笑话。

没再看宁昭怔愣的神色，沈听祁转身出了房门。

故事衔接《暗杀残暴大奸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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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宁昭x沈听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