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宁昭x沈听祁

奴蛊,

是什么意思?

宁昭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回过神想问。

但是沈听祁已经离开了,徒留她茫然地看了看在空荡荡的屋子,一地狼藉与她相对无言。

*

“你爹是勾引人的狐狸精”“你是野种”“贱种”……

这种话从小就围绕在宁昭身边,但她从未放在心上过。

用言语攻击人是无能之举,不愿承认她身份的人,不过就是嫉妒罢了,唯有母亲的宠爱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那位驸马,就像那个能被世人光明正大承认是母亲所出的孩子,

有何用?

他们不得母亲半点怜惜,

所以母亲总是站在她和父亲身边。

最后驸马被推出去挡了刺杀,虽留下一个护驾美名,世人称赞,母亲也曾在他的尸体前留下过几滴眼泪,但人不在了,有何用。

那个母亲所出的孩子,死在一场高热中,无人发现,因为母亲在为她过生辰,后来听说也不过一声叹息,有何用,她收的生辰礼才是实实在在的。

她母亲是盛国最受宠的公主,她的父亲是母亲最宠爱的男子,而她是母亲最宠爱的孩子。

成为最受宠爱的那个,这才是最重要的。

宁昭一直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

她凭着母亲的宠爱,于锦绣堆金玉池中娇宠着长大,后来又讨得了幼帝欢心,成为了盛国第二个备受宠爱的公主。

谁敢指着她母亲骂她不检点?谁敢再当着她的面大骂野种?

所以你看,讨得宠爱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宁昭不明白沈听祁为什么总是不满足。

明明她已经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宠爱,前所未有的宽宥,整个公主府再没有比得过他的,他还想要什么?

初遇那次抓错人,她的怒火总要有人承担,因此折磨落到沈听祁身上,他并不反抗,但也没如其他人一般跪下去。

不,他跪了,

但意志未跪。

旁的人跪了,在她的鞭子或者权势下,一辈子都没再直得起身,生来做奴的命。

唯独在沈听祁眼中看见了不屈,

空野生竹,茎直茎直,永远不改。

偶尔,他们之间会有没有鞭子没有对抗的片刻,一同坐着望向天上悬月,好似有了片刻的平等。

夏夜的徐徐清风来得恰到好处,宁昭看着身旁的人,觉得他识趣的安静也恰到好处,她难得心善,决定放他离开。

但是第二日,就要放话让他走之际,望着他未变半分的眼,宁昭心中忽然生出恶劣的念头,想看到这张脸为她泛起波澜,想看这双眼为她震颤波动。

她不喜欢这张不为所动的脸,折磨无法让他滋生痛苦,那就欢愉吧。

让她瞧瞧他沉沦**的模样,

会不会很漂亮?

宁昭环着人的脖子,摆出引诱的姿态,如愿得到了不同的神色。清俊的侠士也逃不过美色,即使是拿鞭子折磨了他六日的她。

是真的很漂亮。

甚至让宁昭时常回想起,心中生出后悔。

不该就这样放跑了他。

还未待她去寻,他自己自投罗网了。

宁昭掏了掏湖水,面前荷叶青青,颜色倒比他身上青衫难看些。

伸手摘了荷叶,茎间连丝不堪一击,荷叶的芳香袭来,宁昭却想着青竹折腰之日,笑了出来。

沈听祁并不难搞,他喜欢她,她看得出来。

或许正义侠士总是难逃恶劣妖女之劫。

但是沈听祁又比她想象中难搞,

他不知在想什么,同她待在一起时,总是格外沉默。宁昭见过他同别人相处的模样,并不无趣的人,唯独对她寡言,眼中露出点疲惫。

宁昭偶尔会因此恼怒,最后又在床间消了火气。他们总是这样,有什么分歧争执不高兴,最后都会在抵死缠绵后消解。

却也没完全消,

宁昭并不是大度宽宥的人。

她很恶劣,甚至估量他回府的时间,抓着另一个人亲密。

让她看看不同的神色吧,吃醋也好,恼怒也好,推开她面前的人,代他吻她咬她撕破她的衣裙,什么都好,不要对她露出那样的沉郁疲惫。

但沈听祁只是敛了眉眼,沉默退出去。

宁昭皱眉推开压着她的人,

“公主?”被她随手抓来、又猛地被推开的人不敢露出什么异色,只是试探想从这个喜怒无常的公主脸上看出她的意思。

宁昭不喜欢这张谄媚的脸,神色不耐:“滚出去。”

那人听话滚了出去,

果真是谄媚,换了沈听祁就不会这样。

他不会这样听话,不仅不滚,反倒会默不作声着靠近她,然后不容抗拒的吻上她的唇,又或者别的地方……

“咔嚓——”

宁昭砸了手边的花瓶,还是气得浑身颤抖。

该死的沈听祁,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第二日沈听祁提出搬离公主府,宁昭绷着脸不去见他,他竟真的自顾自离去,没给她留下一句话。

府上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自沈公子入府后就独得公主恩宠,好一段时日公主没再见其他人,众人都在猜测他如何让公主收心,公主却突然点了个侍卫,而沈公子就此离开。

有人来恭喜侍卫,但侍卫只是摇头,公主并未对他做什么。

公主又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连着几日召见不同面首,后几日又统统赶走,眼不见为净似的。

一直到沈公子再度回府,

哦,他还是独得恩宠。

宁昭看着被抓回来的叛徒。

她其实好一段时间没在召见这些人了,是以看见他抬起头时愣了一下。

这个人叫明修,是在她放走沈听祁后,因时常念起那张脸,照着他的模样找的六七分像的人。算不得替身,毕竟对方一见她就诚惶诚恐,跪下身去发誓永远听从她的命令。

差得太多,

沈听祁才不会这样。

世上并无什么“永远”,所以他的背叛也不是那么稀奇。

就像宠爱也不是永远的。

她父亲凭着独特的脸和那一身奇能异术,讨得母亲很长一段时间的宠爱。

可是宠爱并不是永远的,

宠爱是会渐渐消失的。

父亲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母亲从每日来一趟变成每月来一趟,再到不知何时来,他没闹半点。

那样太难看。

会把本所剩无几的宠爱消磨殆尽,变成厌恶。

所以父亲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母亲的再次召见。

好在他那张脸在盛京暂时没有替代品,母亲见惯一段时间的各色美人后,又开始念起这异域风情的美来。

除了那张脸,父亲还有别的优势。

南疆蛊毒五花八门,让人生情的蛊并不罕见。

可惜他从前念着那种所谓的发自内心的爱,从没动过下蛊的想法。

等到爱意消失,再开始挽回,似乎也不算太晚?

只是还是可惜,下蛊被母亲发现,瓷瓶掉在地上,黑色药丸散落一地,人赃并获。

父亲被所谓的爱磨软了性子,否则就算被人拿剑抵在脖颈上,他也不是不能逃脱的,但是在母亲面前,他总是不愿反抗。

好在母亲并未杀他,只是囚了他。

是因为那点未消磨完全的爱意,还是这千奇百怪的蛊毒?

谁知道。

宁昭在他们走后,拾起瓷瓶,里头还剩一颗黑色的药丸。

望着眼前轻易背叛“永远”的明修,宁昭莫名想起来最近愈发古怪的沈听祁。

他喜欢她,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他的喜欢是否会如母亲的宠爱一般被消磨呢。

宁昭第一次想这种问题,

毕竟他是需要向她讨要宠爱那个,他才需要担忧如何维持她长久的宠爱。

可是沈听祁太合她心意了,她不愿意让这样合心意的人再次跑掉。

还是让她安心些吧。

她可不像父亲那样傻,等到消失才想起挽回。

未雨绸缪是比亡羊补牢高明的。

宁昭让人把明修带下去,如何处置不必她多说,下人自会知晓。

她找出那瓷瓶,把沈听祁唤进来。

沈听祁总是把讨她宠爱这件事情做得极好,轻易便将她方才因想到他会离开生出的怒火消散。

“是,我喜欢你。”

那双澄净的眼此时含着还未彻底散去的欲念,就这样盛着她,说出那个她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

宁昭还是忍不住笑了。

还未待她吻下去,沈听祁就先一步含住了她的唇舌。

你看,他总是那样合她心意。

虽然世上并无永远这个东西,

但是沈听祁应当永远这样看她的,他应当永远这样喜欢她,永远在她动作前先一步吻上来。

所以,吃了这蛊吧,沈听祁。

永远喜欢她吧。

从她挥开餐食他质问蛊毒的事情之后,沈听祁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餐食按时按点送来,屋里的锦袋里是装满的金银,哪日空了很快就会被重新装满,她不是第一次来,酒楼里的人大多都认得她,对她一直恭恭敬敬,凡她要求,无一不应的,除了……

无论怎么问都没有人告诉她沈听祁的下落。

宁昭砸过几次屋子,瓷器名画、金银首饰、餐食茶水,但是怎么闹,都只有下人低眉顺眼进来收拾。

又闹一通后,宁昭敛眉克制过于急促的呼吸。

一片死寂中,门被敲了敲,宁昭缓缓挪动眼珠。

是前来收拾的下人。

说不出心中究竟是何感受了,这一幕发生过太多次,她已经没有失望这种情绪了。

她只是淡淡垂下眼,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极了一具只会呼吸的尸体。

精致漂亮,但没有生气。

一直到下人要离开,她才再次开了口。

“告诉他,今日再不出现以后都别再来了。”

下人一顿,颤着出去了。

宁昭走到窗边,

醉仙阁的地段极好,当初沈听祁不愿她插手,但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应当拿来讨好她的时间都被占据,她便命人暗中疏通了关系。

如今酒楼生意愈发红火,昼夜不息。

来来往往的有食客醉汉,也有相约而来含羞带怯的男女,相互对视一眼就移开目光,身下的手却悄悄牵在了一起。

宁昭眼神阴暗了一瞬,对沈听祁愈发恨。

“砰——”

窗户被她狠狠关上了。

冬日即将过去,天黑得越来越晚。

可她一直等到深夜,房门都没有被再次敲响。

好,好得很……

沈听祁是觉得她如今不是公主了不必再讨好?还是他所谓的喜欢已经消磨殆尽?又或者是因为那蛊恨上了她?

宁昭垂下眼,轻笑了一声。

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能结束吗?

以为躲起来不见她就能把关系断了?

想得美。

他们之间,由她开始,当然也由她来决定何时结束。

她不点头,他就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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