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迪赛尔小姐来了。已经搜查过,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环配叮当作响,轻薄的曳地纱裙勾勒出舞姬窈窕曼妙的身姿,如同饱满成熟的石榴果,轻轻一碰就能淌出甜美诱人的汁水来。而她还带来了一份无法拒绝的礼物——
“据说这是冈格罗家族珍藏百年的好酒。”似乎是怕对方心存疑虑,迪赛尔率先往金盅里倒了些许,轻抿了一口。唇瓣被酒液濡湿,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盈盈水光,像是某种无声而暧昧的邀请:“您要尝尝吗?”
“冈格罗不是早就亡族灭种了吗?当年的围剿行动里我可是首功…”伴随着一杯又一杯酒下肚,布鲁赫亲王的神智已不太清醒。
“您就不害怕午夜梦回时,昔日惨死于刀下的冤魂前来讨债吗?”舞姬笑意依旧,说出的话语却如淬毒的利刃,字字句句戳人肺腑:“哦,我差点给忘了,您很快就可以亲眼见到他们了。”
“这酒里加了什么!不对,你也喝了,为什么你没有事?”他双目暴突,紫黑色的血从七窍流出,看起来十分凄惨。
“您知道的,我们这个种族不靠力量取胜,正面作战几乎毫无优势。”哪怕拭去了浓艳的口脂和妆粉,迪赛尔的容颜依旧惹人注目——那是一张漂亮到雌雄莫辨的脸。
“唯独有一点例外,动物类的毒素对我们不起作用。您不妨猜猜,我刚才把它下在了哪里?”
…………
数日后。
“梦魇魔马可是稀罕物,错过这次拍卖会少说要再等几十年了。难得梵卓和妥芮朵两族的大佬们对它兴趣缺缺,正是你捡漏拿下的好时机。”通讯另一头的莉莉丝越说越起劲儿,恨不得把近期的八卦全抖落出来:“还有啊,最近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千年前,为了掩藏身份在人类社会生存,几大主要的吸血鬼种族共同创立了秘隐同盟,又称“密党”。梵卓族是密党的领导者,维护着同盟的基础和内部戒律;妥芮朵族和前者一样,喜欢混迹于上流社会,不同的是这一种族更注重奢靡享乐,对争权夺利并不热衷。余下的睿摩尔、冈格罗、布鲁赫族可以统统归到打酱油的行列。
莉莉丝所属的睿摩尔族祖上精通炼金术和魔法,在这个技术吃香的年代赚得盆满钵满。无论是血族还是血猎,打架总不能赤手空拳上阵,因此装备和术法卷轴基本算是必须品。
祁遇也是由此和这位奸商相识的。作为三天两头回购的老客户,他常常能从对方那里获知一些不收费的额外情报,比如某地举行的拍卖会信息、血族权贵的花边新闻以及众多无从考究出处的野史。
血猎和密党的表面关系相对融洽,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塑料盟友”。血猎,顾名思义,就是和吸血鬼对着干的家伙。不过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残害人类的“魔党”,又称魔宴同盟——即不遵守避世教条,崇尚以恐惧和武力威胁统治世界的勒森魃和棘秘魑两族。
“你刚说发生了什么大事?”
“密党里出现了叛徒,有高层被刺杀了。死者的职阶尚且不清楚,但起码得是公爵侯爵那个级别的。另外,还有两个幼崽被掳走下落不明,闹得几位亲王都下场了。”
亲王是每个种族的实际领袖,有且仅有一位,其次是公侯伯子男五爵,职阶人数自上而下递增。非紧急的领地事务一般都由五爵处理,需要亲王主持局面的情况极少,更别提几位同时出面。看来这回的突发事件远比想象中复杂。
…………
作为吸血鬼和人类的后代,祁遇的身份常常在二者间反复横跳。扮演哪个种族完全取决于当下环境,也就是俗称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因为精通动物语,他经常被猎人协会派去做些侦查传讯的琐碎事务,正儿八经的战斗经验是没有的。
为了购买梦魇魔马,他省吃俭用攒了快十年。这玩样儿有个堪称bug的能力,可以让所有者潜入别人的梦境获知信息,花一份钱不光得到了灵宠,还得到了个黑客道具,简直性价比拉满。
他已经盘算好了,等魔马到货就从上司老头的梦境里挖点八卦狠料出来,软磨硬泡要挟对方多涨点工资。在躺进棺材睡觉前,他还在美滋滋地畅想未来:有钱了一定得先去上流餐厅吃顿好的,再给自己换身裁剪得宜的新衣服,然后把老破小房子里里外外翻修一遍……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千辛万苦买来的高级灵宠居然被两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屁孩生吞活剥了,死状十分凄惨。
还没等祁遇动手,对面先倒反天罡地呲牙威吓起来,喉咙里还发出野兽般“呜噜噜”的低嚎,没有任何做了错事的愧疚之情。
“等我下班回来再好好收拾你们,现在老实待在这里反省。不许哈气!再哈气连饭也没得吃。”纵使再怎么恼羞成怒,班还得照常上,他只得拜托一群动物朋友全天候盯着小蟊贼,等空了再做处置。
…………
因为这俩不速之客,他破天荒地迟到了。正当他准备偷偷摸摸地混入大部队时,冷不防被上司点了名。
“哦对,还有会动物语的那个谁,这回的任务你也跟着一起去。上头有命令,哪怕把所有领地翻个遍也要把两个幼崽找出来。”花白胡子老头神情严肃:“这次任务容不得一星半点的闪失。”
“找到后如何处理?”领头的精英猎人向主事者投去问询的目光。
“格杀勿论。”
祁遇联想起莉莉丝先前分享的传言,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非得杀了他们不可,区区两个未成年吸血鬼,又造不成什么威胁。”
“让你做什么乖乖按吩咐做就是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老头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别忘了是谁给你发的工资,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侦察兵这种职务出力不讨好,就算摸爬滚打数年混到顶尖级别,依旧低人一等。辛辛苦苦挣的仨瓜俩枣下几趟馆子就没了,转头还得挨领导的气。如果不是为了查清当年家族惨遭血洗的真相……
思及此处,他勉强压下杀戮欲,转而换上一副圆滑得体的笑脸。
…………
“不该热情欢迎我回家吗?”猎人协会的搜查行动以失败告终,祁遇哼着小曲,步履轻快地走进了关押幼崽的房间:“我可是好心救了你们一命呢。”
他尝试营造出一个温柔可亲、人畜无害的邻家大哥哥形象,但那两个孩子始终心存戒备。
“识相点就放我和妹妹离开,不然我叫叔叔把你抓起来!他可是顶顶厉害的布鲁赫亲王,密党的大领袖之一。还有很多疼爱我们的族人,倘若叫他们知道了,决计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其中那个稍大些的男孩子干脆原地撒泼打滚起来。
“你觉得被魔党掳走又放归后,密党还能不计前嫌地接纳你们吗?现在外面到处都是雇佣兵,上头有令,一旦发现目标格杀勿论。”他懒得多费口舌,直接打开了屋子的后门:“不信的话大可跑出去试试。”
“忘了说,你们最仰仗的靠山叔叔已经死了,布鲁赫家族内部一团乱,长老和五爵互相倾轧试图夺权,听说牵连了一大批人呢。”
听他说起魔党,那对兄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将带有针眼和淤青的手藏到了身后,张口闭口再不提回家的事了。
…………
那天夜里,亲王的卧室里传来异样的响动,李行之和妹妹出于担心前去查看,恰巧与一位匆忙离开的舞姬擦肩而过。
“等等,你站住!”
他们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一路尾随此人。但奈何体力有限,最后只在其小腿处留下了一圈深可见骨的咬痕。偏偏对方极能忍痛,愣是连哼都没哼一声,反而借此机会就近窜入密林,彻底销声匿迹了。
也许是太执著于追击目标,等反应过来时,二人已经彻底离开了布鲁赫家族辖区,结果就被潜伏在境内的魔党抓了个正着,不幸沦为了棘秘魑那群科学怪胎的试验品。
瓶瓶罐罐上贴着扭曲潦草的文字标签,里面的液体颜色各异。药剂沿着注射器针管流淌进身体,迫使胃不断分泌出饥饿的酸液,那种原初的、对于血的渴求占据了大脑的全部。
恍惚间,那个舞姬的双眸又浮现在李行之的脑海,深灰色的、像狼一样锐利的眼睛。他理当在哪里见过对方,只是时间太过久远,印象早已模糊。
囚笼里,失去了双目的凶兽痛苦地哀嚎着。他捻着那颗亮晶晶的灰眼珠子,兀自轻笑起来。哪怕忘记了又怎样,反正他想要的猎物就没有得不到的。只可惜仿品终究是仿品,竟连原主万分之一的神采都还原不出来。
“布鲁赫族不愧为最出色的战士,哪怕只是幼年体就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不敢想象他们成年后会爆发出何等潜能。倘若这股力量能被我们所用…”吸血鬼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头向下看去,只见一只细小的手穿透了胸腔,连带着扯出一串鲜活弹动的内脏。
李美美看着兄长陌生的模样,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生怕倒在地上的家伙没死透,她忍着害怕又冲上去补了几下。经过好一番努力,他们才终于逃了出去。
“哥哥,我肚子饿。附近有人类的村庄,他们闻起来都好香。啃一小口,我只啃一小口。”几公里外人类的心跳、气味、温度,甚至于血液在身体里流动所发出的细微声响都变得异常清晰。
“戒律规定,不可随意伤人。”可李行之也饿极了,唇齿间留下的血腥味如同某种芬芳扑鼻的饵料,鬼使神差地将他引到了那间马厩里来:“但如果是牲畜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
祁遇现在看见俩熊孩子就头疼,自从知道了外面的情况后,这对兄妹就死皮赖脸地傍着他不走了,说是要努力挣钱赔偿损失,让他们做什么脏活累活都行。
继喂死了一缸子热带鱼、溜跑了鸡群里硕果仅存的红冠大种鸡后,他发誓绝对不会让吸血鬼小崽子碰任何肉眼可见的活物了。
“求您再给一次机会,我们肯定会好好干的,保准把满屋子的宠物养得肥肥胖胖。”
“不行!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老老实实呆着,什么都别乱动。”他这哪是白得了两个无偿劳动力,分明是找了两个小祖宗天天换着法儿折腾自己。
“咕。”李行之的肚子不恰适宜地发出了抗议。不可否认,散养鸡的肉质确实肥美香甜,但对食量渐长的发育期小孩来说,起到的饱腹作用微乎极微。
祁遇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似地朝门外走去:“想吃什么,我去打包些回来。”
“我要斗牛士餐厅的羊肋排和烟熏烤肉,肋排超大份三分熟。对面酒庄82年的陈酿红酒也不错,可以配着下饭。”
“呦呵,少爷您还挺挑。”他从本就不丰腴的钱袋中摸出几枚银币:“村口洛大娘祖传老店,各种肉食量大管饱。虽说卖相比不上贵族餐馆的那些,但也够凑合几顿了。”
…………
十年晃眼而过,俩兄妹欠的债不仅没还完,反倒还越欠越多了。不过好在已经没什么人记得当年的通缉令了,和普通吸血鬼一样,成年后的他们过上了自食其力的牛马生活,996、007的福报一点没少领受。
“这里是‘滴滴代打’私人工作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哦好的,揍到九成死是吗,请把目标地址报一下。”
“您点的金牌打手已经在路上,预计十分钟后到达,如果超时准时宝会给您赔付的。”李美美挂断电话,用胳膊肘拱拱打瞌睡的青年:“喂,起来开工了,有个大单子!”
李行之伸了个懒腰,一翻身骑上摩托:“巧了,目的地居然在猎人协会附近。不会是那家伙嘚瑟来嘚瑟去又招了谁的仇恨吧?”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成年后,他们三个的关系就变得奇怪起来。明明是大人了,兄妹俩却还和小时候一样对祁遇保持着依赖,似亲非亲、似友非友。
“叫我打谁?”他见了客户的面就直奔主题:“先说好,太难搞的目标是要加钱的。”
“我师傅刚被大嘴食人花吞了,他说找你铁定有用。”见习猎人指指那朵膨胀到快要爆炸的花苞,满脸焦急:“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就是死活弄不开。”
“这好办,直接把它根给掘了。”铲子刚挖下去,大嘴花就气急败坏地把人吐了出来,发疯似地冲袭击者扑过去。不出意外地,最后被金牌打手揍得粘在地上拼都拼不起来。
“还活着么?”
“托你的福,没死成。”祁遇被黏糊糊的植物组织液呛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小子啥时候这么贴心了,居然还知道伸手拉我一把。”
“我是在问你要工钱。拨号服务费、燃油费再加上本人酬劳,合计三十金币。工作室现付现结,暂不支持赊账。”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咸鱼捏准了对方拿他没办法,就地躺倒,摆出一副十足的无赖做派:“你自己看着办吧。”
岂料李行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将他五花大绑捆在了摩托车后座上,大有种让他以命抵债的架势。
“唔唔,好徒儿救救为师!”
见习猎人刚想上前帮忙,就被打手的一记眼刀吓退了回去:“这是我的家务事,不劳外人费心。无非是拎回去揍一顿什么的,闹不出什么凶案。”
…………
“哪儿伤着了没?”
“猎人没你想得那么娇弱。”祁遇褪下湿透的衣服,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自嘲:“只不过年龄渐长,反应速度比不得你们十**岁的小年轻,总有失手的时候。”
李行之忽地凑近他,仔细嗅了嗅:“可我分明闻到了血腥味。真奇怪,大嘴花照理没那么强的攻击力,难不成你的伤是以前就存在的吗?”
“吸血鬼的寿数动辄百年,三十多还远称不上高龄,你的借口实在太拙劣了。”
小腿的裤脚被人卷起,崩裂的旧伤被泡得有些红肿,隐隐有发炎的迹象。对方将他的脚踝扣在掌心,故意用消毒棉花使劲磨蹭着那道伤口:“老实交代吧,谁咬的?”
——那赫然是一圈牙印,如同烙印在白瓷上的醒目红章,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一只坏脾气的小狗。”祁遇有意揭过这一茬,立马调转了话题:“对了,前些天有位布鲁赫族的长老找上了我,他托我问你们,想不想再度回归王庭。”
“以你们的实力,就这样平凡地过一辈子实在是太可惜了。倘若成为亲王,不光能拥有无尽的财富,还可以获得至高无上的领土统辖权,岂不美哉?”
“你不要我们了吗?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讨厌了吗?”李行之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问题连珠炮似地砸来:“还是说那个长老背地里给你灌了什么**汤药……”
“不,恰恰是因为你们太优秀了。”他有些倦了,粉饰完美的假面罕见地出现了裂痕:“优秀到让我羡慕,让我嫉妒,让我自惭形秽。那天晚上,早该把你们一同处理掉的。”
“我只是想带着子民平静地过活,为什么非要闯进我的世界里来?”
“为什么你们偏偏是布鲁赫族的后代?”
…………
他们凑得很近,几乎额头顶着额头,呼吸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祁遇考虑过无数可能的情境,但唯独亲吻不在预料之内。到底是自己动了真心,还是对方图谋不轨,他不得而知。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迷晕送走俩小崽子的计划——布鲁赫族长老派手下将栖息地团团包围,以冈格罗残部的性命相胁,身为首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比起青春期少年懵懂的爱爱恨恨,他要考虑的东西显然更多。
对不起,他在心中无声默念。
“你干什么?”李行之吃痛出声,捂着被咬破皮的脖子,只觉得全身酸软无力。那双深灰色的、属于舞姬的眸子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再度出现在脑海,这一刻,它们和面前人的眼瞳诡异地重叠了。
“感觉晕是正常的,等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现在的你们对我来说是个麻烦,综合考量之后,只能选择丢掉了。”祁遇语气轻快,好似甩脱了困扰已久的累赘。
“你完了,等我抓到你就……”
“想杀我的吸血鬼多了去了,像你这样的还排不上号。以为学了几招三脚猫工夫就天下无敌了?”他早就猜到对方想说什么了,无非是气急败坏的咒骂或威胁,没有半点新意。
“不用赶,我们自己会离开。”门外的李美美目睹了一切,没有什么比亲耳听到这样的话语更令人心寒的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分量扎实的小纸包:“这是我和哥哥工作攒下的钱,承蒙多年照顾,我们现在不欠你了。”
背过身去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哭。不知道扛着李行之走了多久,她才终于遇到了同类的部队——为首的白发吸血鬼笑容和蔼,见了他们仿佛见了阔别许久的亲人,一举一动都热络万分。
可她心情差得很,这份超乎寻常的殷勤落到眼里便成了虚伪和做作的代名词。有难的时候不来帮忙,现在太平无事了,倒要惺惺作态地装好人。
…………
敏锐的第六感让她觉得事出蹊跷。
随后接踵而来的土地轰鸣声更是印证了这一预感,浓烟、火灾、惨叫…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他们曾经的居住地就沦为了炼狱。
“谁准许你们这么做的?”
白发长老不答,只一味地看着她笑:“冈格罗残党不光设计谋杀了伟大的亲王陛下,还将两位继承者囚禁数十年之久,此仇不能不报。”
“你在胡说些什么!这十几年倘若没有他们的照拂,我们根本不可能顺利长大。”在祁遇营造的梦幻乌托邦里,她和哥哥学会了诸多美德,却唯独没学会如何应对成年人的险恶世界。
而现在,这场旷日持久的美梦在她面前被撕了个粉碎,缺失的人生一课最终以一种惨烈且血腥的方式烙印在了她的灵魂里。洛大娘的店铺、他们一起住的小房子统统被火焰焚尽,鲜活的生命在灾难面前不堪一击。
她试图冲进火场里挽救些什么,低头时,兜帽里的东西却接二连三掉了下来——装满钞票的小纸包和一堆售价高昂的法术卷轴,大概是祁遇趁她不注意塞的。小纸包原封不动,甚至连开都没开过。
…………
李行之昏昏沉沉,仿佛又回到了周岁宴那天,在半梦半醒间就被人丢到了一个充斥着无数刺耳杂音的地方。
金光闪闪的权杖、象征家族荣耀的戒指、布满灰尘的古代**、饱吸鲜血的重剑…族中长辈们把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一字排开,满脸欢喜地催促他去抓。
可他偏偏不走寻常路,故意绕开了那些光彩夺目的玩样儿,径直奔着一位灰眼睛的小少年爬去。
“哒哒!”他炫耀似地抓住对方的手腕,坚信自己找到了全场最棒的宝物。尽管没牙的样子很逊,尽管一百年内没有人能懂他在说什么,但那一刻的兴奋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
布鲁赫族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直到识眼色的侍者将他们分开,宴会才重新恢复了热闹。第二次重抓,他应大人们所愿,将那柄金色权杖握在掌心。然而再抬眼时,那位漂亮的小少年已经不见了。
“混血种是低贱的生物,和那种家伙来往,会玷污布鲁赫的高贵血脉。”
他并不知道,在隔壁的房间其实也有一场宴会。年幼的冈格罗首领正学着他们方才的样子为族中所有的新生儿赐福。
祁遇为了租借体面的宴会厅几乎倾家荡产,连抓周的东西都是东拼西凑临时借的,诸如家养仓鼠、麋鹿头骨、奸商友情赞助的宠物黑蛇等等。
“亲爱的孩子,自然和森林之神眷顾你,愿你拥有狼的矫健、狐的聪颖和所有动物的美德……”
直到目送最后一位族人离开,少年才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一墙之隔,是载歌载舞的欢腾景象,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更衬出这一方狭小天地的落寞萧条。
耀眼璀璨的灯火倒映在眼中变成了小小的光点,年幼的首领抱着膝盖靠在墙边,脑袋一点点地下沉。还没等睡去,侍者就匆匆跑来赶人了:“喂,房间的使用时间到了。”
他狼狈地站起身,离开前又恋恋不舍地朝隔壁的大厅望了一眼。
…………
“亲王陛下,请为我族的新生儿赐福。”
“亲王陛下?”
李行之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这项任务,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他在来往的宾客中不断搜寻着那个人的影子,意料之内地,希望落空了。即位后,他曾去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然而全都一无所获。
祁遇就像一滴融入海洋的水,再不见踪迹。共同度过的数十年光阴如同泡影,美丽绚烂、触之即碎。
他的头又开始痛了,暴虐嗜血的**在体内横冲直撞,差点无法遏制。身边的下属无一人敢上前,生怕自己死无全尸。好在长老来得及时,像往常一样为他带来了血包。可他的胃口愈来愈大,区区这点量不过是杯水车薪。
“快去找几个血奴来,现在立刻马上!”长老几乎是尖叫道。
老天赋予了布鲁赫族强大的战斗力,但这份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了价码——那种疯病如附骨之蛆一般,生生世世寄居在族人的血脉中,夜以继日地啃噬着他们所剩无几的理智。一旦离了战场,离了杀戮,他们的精神就会出现异常。
当然,还有一类相对温和的治疗手段,那就是将无处纾解的**倾泄在伴侣或血奴身上,以激烈凶暴的情事作为代偿方式。
在密党创建之初,布鲁赫和冈格罗两族经常通婚,加之领土毗邻,关系非常亲密。冈格罗虽不善战斗,却恰好拥有催眠安抚精神的能力,二者的结合可谓强强联手。只可惜这样的情形并非所有人都喜闻乐见,掌握秘隐同盟实际控制权的梵卓族终究是坐不住了。
起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矛盾,后来却被有心之人从中作梗,演变成了族群间你死我活的争斗。布鲁赫族是明面上的赢家,而这场战役带来的苦果直到几代后才逐渐显露——历任的亲王无一不短寿,再也没有人能帮他们压制疯病。
…………
“滚开,我不需要你们!”李行之将桌面上的东西一扫而空,抄起剑就要朝那群血奴砍去:“听不懂人话吗?给你们三秒钟,有多远滚多远!”
倒计时结束,居然还有一个呆子立在原地,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
再度挥剑,那人却不怕死地握住了刀刃,淌了一地的血。腥甜的气味激发了他的狂性,不受控制的杀戮本能蠢蠢欲动。他索性丢掉武器,徒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冷静一点,是我。”祁遇的声音从面纱底下传来,带了几分呼吸不畅的急促:“先把手松开,除非你想勒死我。”
“我当是谁,原来你还知道回来啊?在外面这几年玩得开心吗,没了两个累赘的生活一定很多姿多彩吧?”李行之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对方,字字句句戳人心肺。
“…如果要纾解的话,我可以帮你。”
“看来你对这方面很熟练?”堂堂亲王居然不自觉在这种小事上拈酸吃醋起来。
祁遇沉默了一会儿,认真解释道:“那倒没有,老一辈的教科书只提供了理论经验。你可以躺下来,枕着我的膝盖。”
“然后呢?”
“闭上眼睛。”
他依律乖乖做了,心中按捺不住地紧张期待起来。下一秒,他就听见了祁遇五音不全的歌声,连唱数曲,竟然没有一个拍子在调上。幸而清朗的音色弥补了这一点,催眠体验不至于过分糟糕。
…………
临近半夜,李行之猛然惊醒。卧室里空荡荡的,竟连个影子都没有,对方的出现仿佛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窗外雨声潇潇,横曳的树枝不断拍打着玻璃,在月光下倒映出狰狞的鬼影。
癔症好像加重了,真实和虚假的界限变得模糊,他无从分辨。
他尝试用地下室的藏酒麻醉自己,黏稠腥甜的红色液体在杯中荡漾,比血还秾艳。然而喝到最后,他却吐出了一枚圆滚滚的异物——那是颗雾蒙蒙的灰色眼球,夹杂在透亮的冰块间,闪烁着莹莹微光。
“嘘,别害怕。”一只苍白的手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冰冷得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尸:“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不是么?”
多年前的那场火灾燃了三天三夜,自此之后再无人知道冈格罗残部的下落。目睹了一切的李美美深受打击,当即与布鲁赫族决裂远走他乡;而他则用追权逐利来麻痹疼痛,希冀着祁遇存活的那么一点微乎极微的可能性。
“我已经是亲王了。利用也好,真爱也罢,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他巴不得把他们的手腕用铁链拴在一起,好叫彼此永不分开。
“倘若我想让整个密党重新洗牌呢?倘若我渴求的是所有人都不得善终呢?”幽灵般的话语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如同旧屋里漂浮打旋的细碎浮尘,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祁遇安静地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眼底是深灰色的废墟余烬。比起活人,更像是某种因为执念在世间徘徊不去的死魂灵。
…………
“我把你想要的东西带过来了,多笑一笑,好不好?”李行之献宝似地捧上几个匣子,从里面拎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头颅:“他们都打不过我,我是最厉害的,所以你可不可以再多喜欢我一点?”
“真希望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啊,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没有碍事的家伙打扰,永远幸福快乐。”
祁遇俯身吻他,他便愈发得寸进尺,仗着自己年龄小,贪得无厌地央求更多奖赏。有时叫哥哥,有时又叫些更加不堪入耳的亲昵称呼。
“你既然杀了我的叔叔,就理当填补我家人的位置,永远留在这里赎罪。我要你一辈子只注视着我一个人,我要你全部的身心和灵魂,我要你毫无保留地爱我。”
“快说你爱我啊。”如同某种弃犬效应,被对方抛弃过一次的他愈发患得患失,于是心理扭曲,献祭似地赌上了全部。
爱哭的孩子总能获得糖果。布鲁赫族的长辈从小就教导他们:只有又争又抢才能得偿所愿。万里挑一的继承者选拔仪式更是养蛊大会,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最强的,但绝对是最有脑子的坏种、无所顾忌的疯子。
…………
“我爱你。”祁遇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说实在的,他根本不知道“爱”是怎样一种感觉,更分不清自己到底对眼前人抱有怎样的情愫。
知晓梵卓族阴谋的他配合布鲁赫族演了一场戏,好将冈格罗的名号彻底从历史上抹去。栖居的森林已不再安全,他们必须隐姓埋名,寻找新的家园,也许融入人类社会将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考虑了很多,却唯独忽略了亲手养大的两个小崽子。起初,他将他们视为计划中不可或缺的棋子,可伴随着相处时间的增长,还是没能狠得下心。
亲族被血洗后,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家人带来的温暖了。就像冬日扑火而死的飞蛾,因为贪恋着那一丝热度,不惜燃烧自己。明知是错误的,却仍义无反顾。
“你的族人可以走,但你必须留下。关于上一任亲王的死,布鲁赫族需要一个交代。”白发长老将先前约定好的条件再度拿上台面,上下扫视的眼神好似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最终价值。良久,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尽管只有冈格罗王族一半的血脉,但也勉强够用了。起码比那些纯度不知道稀释了多少倍的劣等品好得多。”
经历了和人类的数代通婚,大多数冈格罗族人已不再具备吸血鬼的明显特征,几乎与普通人无异。这也是那老家伙为什么愿意对他们网开一面的原因。
需要交代是假的,需要血包才是真的。和种族的寿命延续和未来发展相比,区区一个死亲王又算得了什么。
新生儿的数量赶不上因为疯病暴毙的族人数量,这是布鲁赫族几代前就存在的问题,只不过现在矛盾集中爆发了而已。
他甚至有理由怀疑,两位继承者被境内魔党掳走当试验品一事也是布鲁赫族纵容默许下的结果。如果连他都不在乎他们了,这对兄妹的日子该有多难过?
…………
李行之不知道如何正确地去爱,那就由他亲手教导。对方年龄小不知事,那就由他负担起年长者关怀的责任。
他想,他理当是爱着对方的。尽管掺入了名为“亲情”和“利用”的杂质,但这已经是一个情感贫瘠者能给出的全部了。
正常人拥有100%的爱意储备量,李行之有足足300%,而他只有可怜巴巴的50%。在那巨额的数字面前,50%就像乞丐碗里一块八毛的硬币,透露出一种穷酸的可怜。
“只要还活着一天,我就永远不会抛下你。”祁遇第一次放任**越过理智占据上风,伸手轻轻抚平了对方翘起的额发。
布鲁赫族是一柄好用但不听话的刀子,借助他们除掉梵卓族后,他会努力给这孩子创造一个好结局的。
或许是将其藏在一座用金砖搭就的屋子里,又或许是共同隐居山林……由他一手带大的,哪怕是宠物也会有感情,更何况是无可替代的家人呢。
等一切结束,他们会获得幸福的。到那时,他的人生不会再被复仇裹挟,他们不会再有种族血仇的隔阂,他可以将真实的一面尽数展现给李行之看。
…………
“你的催眠曲怎么唱得这么差?我的头越来越疼了。”李行之迷迷糊糊地抱怨着:“他们都说,冈格罗族的乐曲有安神效果,可我总觉得一点用都没有。”
“也许是年少时上课没认真听讲,只学了个囫囵。”祁遇为自己找补道。
“我估摸着是要死了,那群老家伙已经开始忙不迭地推举下一任继承者了。我还记得第二次见面时你穿舞姬衣服的样子,当真好看得不行。”
“怎么,你也想被暗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倒显得空荡荡的宫殿不十分寂寥了。
假使那该死的月光没照进来,李行之大抵可以如此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但它仿佛非要同人对着干似的,不偏不倚地落到了祁遇身上——如秋末露重时凝成的霜雪,白惨惨的一片,连道阴影都没留下。
癔症也好,疯病也罢,都只是人内心**的投射。祁遇的**是跨过血海深仇拥抱幸福,而李行之的**是祁遇(在某种程度上都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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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异世界if线:血猎x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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