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异世界if线:租客x凶灵

“十里八乡可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房子了,坐北朝南又靠近地铁站和商超,两室一厅,自带厕所厨房。看你是个学生仔的份上便宜点,月租1500怎么样?”中介天花乱坠一通乱吹,眼见潜在顾客要跑路,忙不迭地又将对方拉回来:“1200总行了吧,不能再低了。”

“800,多的一分没有。”祁遇上来就是一个大砍价,眼见中介不信,他当即展示了自己干瘪瘪的钱包——一穷二白,实在干净。

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家伙才咬咬牙同意了,似乎急于将这套房子脱手出去。

在地价高昂的X市,要想住上一间物美价廉的好房可不是件容易事。相比一众三四千起步上不封顶的出租房,800一个月不亚于天上掉馅饼,哪怕是凶宅他都得变着法儿夸上两句。

[今日新闻:绿地花园有一租客屋内点火**,自杀原因仍在调查中。]

[都市奇谈:绿地花园404猛鬼公寓,一年内连续发生十六起惨案,死法不一。]

门把手上插着不少花花绿绿的报纸,铁皮牛奶箱里还有一瓶过期了不知多久的纯牛奶,已经发生了油水分离,散发出**的蛋白质气味。

祁遇随手将它们打包丢进垃圾桶,走进了尘封已久的404号房间。

…………

“无意打扰,满打满算只待三个月。”出于对鬼神的敬畏,他特意从商超买了几根线香,权当是喂给夺命厉鬼的香火了:“在此提前声明,本人身体不好且极其记仇,故意惹我的话就呼叫外援物理超度你。”

这话倒不是夸张,脑子里有个恶性肿瘤压迫了神经,三个月是最乐观的情况,保守估计可能连两个月都不到。

他生平没什么兴趣爱好,就爱在凌晨看点法制栏目或者暴力恐怖电影。以前还有人愿意陪他一起看,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了。

“本市有连环杀人犯团伙在逃,犯罪分子疑似患有精神疾病,请各位市民夜间禁锁门窗,如遇可疑人等,及时拨打报警电话…滋滋…”老式电视机就是这点不好,打雷下雨的时候总容易跳闸短路。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摸脖子上的吊坠,确认它还在才终于放下心来——这可是目前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了,丢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祁遇试着重新开启总闸,供电却依然没有恢复,大概率是保险丝烧坏或者缆线断触了。老新村的配电箱一般装在门外,一层楼的几家几户共用,私搭电线的情况常有。

对门403被二房东隔成了好几间,租给了几个外来务工的小姑娘,这个点应该刚下夜班回家。他入住得匆忙,没买修理工具箱,准备一会儿找她们临时借用一下。

“嘤嘤嘤…”然而,楼道里突然传来了怪异的哭声,像小孩又像野猫。可透过猫眼,只看到了黑黢黢的一片。

…………

“莉莉丝,电闸好像坏了,我出门看看。”胆大些的姑娘正要开门,却被舍友一把扯住。

“你没看最近的新闻吗?有伙入室抢劫的杀人犯畏罪潜逃了,就藏在咱们市。明天早上再修一样来得及。”

“不行啊,我电脑上的报表正做到一半,那死老头催命似地急着要,交不上的话指定得挨批。”她不顾劝阻,径自推门而出,正好与一个下蹲的人影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十分矮小的侏儒,嘴角直咧到耳朵根,露出一排黄豆大小的牙齿,正冲着她笑。而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同伙,他们的衣服湿漉漉的,不知是沾上了雨还是血。

“嘤、嘤嘤……”侏儒蠕动着嘴唇,喉咙里接二连三地发出怪声,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

“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莉莉丝转头就看见舍友吓得瘫坐在地上,饶是再笨也能猜出发生的绝不是什么好事。门虚掩的缝隙越开越大,她的手心不自觉出了汗。

“小妹妹,你们有没有看到那则新闻啊?”那群人笑意森冷,手里的利器还沾着上一位受害者的新鲜血迹。“滴答”——一滴血顺着刀尖落到了脸上,她大睁着眼睛,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噗嗤。”意想中皮肉被利器穿透的痛楚并没有传来,反倒是犯罪团伙的其中一员仰面朝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404的住客一击即中要害,随后面无表情地把刀从那人的身体里拔了出来。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位素未谋面的对门邻居:青年,二十岁出头,也许是过于瘦削的缘故,白衬衫套在他身上和挂在衣架子上没区别。

莉莉丝抬眼与此人对视,本能地觉得不适,这种气场甚至比方才的匪徒更危险可怖。她天生就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个青年脖颈间挂着一块由红绳串起的黑玉佛,浓重的阴气正以它为中心源源不断往外扩散开来。

活人佩戴招邪之物轻则倒霉,重则折寿,恨不能退避三舍。这个家伙怎么敢的?

…………

然而还没帅过几秒,祁遇就被当胸踹了一脚,痛得趴倒在地。

“喜欢逞英雄?今天看我们不弄死你!”

“他脖子上那块玉看样子是个稀罕物件,都这样了还不肯放手。放黑市卖卖应该能换不少钱。”

楼道里的空气陡然阴冷下来,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了一人,不,或者说是鬼。莉莉丝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白色的虚影,身高仅到对门领居的肩膀,似乎是以少年形象出现的。

它发出威慑的尖啸,声浪几乎要冲破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试图靠近祁遇的匪徒被瞬间弹飞了出去,脊柱狠狠地撞到墙上,头一歪再没了生息。

404的门反复开开关关,老式电视机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托举起来,静静悬浮在半空中。伴随着一阵雪花噪点,新闻节目又开始播放,时而夹杂着“呲啦呲啦”的电音:

“热心群众在绿地花园发现了几具食…尸体,经过DNA对比发现,死者正是警方持续追捕的连环杀人团伙。”男女主持人的上半张脸均被一团黑雾覆盖,只留下狞笑的嘴:“很不幸,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不分你我了。”

颇具重量的家电毫无预兆地冲着那几人兜头砸下,脆弱的人体如同被石杵反复搅打的糯米年糕,经过无数次的粉碎粘合,最终变成了一坨质地柔软的生肉酱。

它心满意足地享用了现制的新鲜血食,紧接着又四肢并用爬回了它在意的人身边,用唇舌将对方脸上残留的血迹一一舔舐殆尽。

…………

做完这些,凶灵死死盯着对门两个吓呆的人类,神色贪婪:“细皮嫩肉的猎物最美味了,方才那几个又老又柴,吃都吃不尽兴。”

“你忘了我们是怎么被上一任房东赶出来的吗?”祁遇早就看穿了这家伙打的主意,附在它耳畔咬牙切齿道:“李行之,你给我收敛点。死太多人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好房源可没那么容易找,体恤一下我所剩无几的钱吧。”

“哦好吧,听你的就是了。”对方只有在最生气的时候才会直呼全名,它自知理亏,窝窝囊囊地服了软。

死魂灵没有关于前世今生的记忆,祁遇是它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活物。或许是因为雏鸟情节,它不自觉地对眼前这个陌生人产生了依赖心理,就好像他们本该认识了很久一样。

“扶我一把。”脆弱且娇气的人类冲它颐指气使道:“方才那混蛋踹人时劲儿老大了,害我疼得站不起来。”

李行之隐约觉得这副画面很熟悉,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出神,以前似乎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可它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到底是谁。

“呆子,傻站着干嘛?快帮我。不听话就罚你三天没肉吃,任你求爷爷告奶奶都不管用。”

一床薄被从天而降,把叫嚷个不停的祁遇裹成了夹心蛋卷,世界可算是恢复了清静。凶灵眼见恶作剧得逞,幸灾乐祸地咧着嘴角,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你们只当做了一场梦,倘若旁人问起来,知道该怎么答吧?”临进门前,它又深深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邻居:“今晚得亏我高兴,大发慈悲放你们一马。至于往后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很难说。”

…………

“我们以前当真互不相识吗?”

“难道还能骗你不成?”祁遇躺在床上依旧没个正形,尽把被子往自己怀里扒拉,根本没想着给对方留一点:“起开起开,我要睡了,哪凉快哪呆着去。”

“也对,凶嫌和厉鬼之间怎么想都不可能有关系。”李行之把玩着牵系吊坠的红绳,兀自发呆:“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你的犯罪理由,像你这样的一看就是遵纪守法好公民,想不出有什么事能把人逼到如此境地。”

“犯罪?”人类冷笑了一声:“应该说那是一场迟到的公平审判。我从他们身上取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对方从不轻易透露自己的过去,它仅能从只言片语中依稀窥见其真实形象——一个残忍狡诈、崇尚暴力美学的危险分子。

“欢迎大家走进‘灵异事件簿’系列特别栏目,本期的案件是‘红天使’。六名死者是L市臭名昭著的绑架团伙,发现时背后两侧肩胛骨被人切开穿孔,形如两翼展开的肉色翅膀。尸体齐齐用钢丝悬挂在梁上,天花板和地面处均有鲜血绘制的六芒星法阵……”电视机遭了一摔后仍然顽强,依旧尽职尽责地播放着节目。

本来,这种打发时间的东西也没什么稀奇的,可偏偏有个镜头扫到了当时唯一幸存的人质:阴郁苍白的面色、黑沉沉且毫无生气的眼睛——不是祁遇还能是谁?

人类躺在担架上,气若游丝。一柄水果刀没入左胸,但凡再角度偏一寸,估计得当场交代在那儿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洗脱了绝大部分嫌疑,至今无法被定罪。

现在,那位穷凶极恶的罪犯先生正在身侧安睡,像一只袒露肚皮的刺猬,朝它卸下了所有尖刺与防备。

闲着没事干的凶灵又生成了几个坏主意,预备即刻实施在对方身上。青年的皮肤白得透明,只要稍稍用力就会留下醒目难消的痕迹,如同雪地里的点点红梅,美得让人心悸。

它只是在做一场隐秘的恶作剧,但为什么那颗本不存在的心脏会因此跳动?热意从肢体相贴处传来,“咚咚”,它已分不清那是祁遇的脉搏还是自己被妄念扰乱的心跳。

…………

“我们是403的住户,昨天多谢你出手帮忙。”房门一早就被敲响,透过猫眼看,两个提着水果篮的姑娘正站在门口张望。

祁遇想也没想就开了。今天李行之倒是格外听话,一反常态地没给他捣乱,他心底刚夸着,抬头就看见对门邻居的脸色不对。

“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打扰的。”两个女生忙不迭把果篮塞到他手上,满面羞红,像是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现场。

凶灵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从卧室走出来,身上还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形的衬衫,堪堪盖过膝盖。

“主人,怎么了?外面是谁啊?”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祁遇不善言辞,本想为自己辩白几句,谁知道却越描越黑:“我和它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就是正常的契约……”

邻居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我们懂的,都是成年人嘛。”

其中一个女生盯着他的吊坠欲言又止,却被同伴火急火燎地拉走了:“哎呀真是的,莉莉丝你傻杵着干嘛,别打搅人家的好事了。”

“人鬼殊途,逆天而行必将遭谴,你且小心些。”那话很轻,但足够他听见。

“没关系,反正横竖不差这一次了。”祁遇反手摁住了蠢蠢欲动的李行之,将它拖回了房间里。

…………

“那个女人在挑拨我们的关系,你为什么不让我动手?就因为她轻飘飘一句话,你就这样欺负我,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厉鬼躲在被子里嗷嗷痛哭,连带着屋子里的家具也开始震动起来。

见祁遇迟迟不搭理它,它便将无处宣泄的愤怒倾泻到了404的地缚灵身上,一口一个,很快全吃了个干净。直到实在没东西可塞,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挪了窝。

“冷静下来了吗?可以认真听我说话了吗?”人类的声音略带疲态:“正是因为你对我很重要,我才不希望你为此惹上麻烦。”

“昨晚我救她们并不全是出于好心。身为厉鬼的你早晚会被发现,我必须确保邻居不会把你的存在透露出去。她们是外来务工者,在此地无根无基,性格胆小怕事。倘若主动揭发命案,自个儿也讨不着好,甚至会被怀疑为帮凶。”

“杀人是容易,可新的邻居未必有她们好操控,人多人杂易生口舌是非。不爱听的话笑一笑也就罢了,把小事化大就不值当了。”

李行之停止了装模作样的抽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先前乖巧的模样:“是我误会你了,我就知道你还是最在乎我的。”

它把对方搂进怀里,今天人类的体温似乎格外高些,像只熟透的烫山芋。

“你是不是生病了?”

祁遇不说话,自顾自地拽着它的手覆到额头上,试图物理降温。呼出的气都是烫烫的,烧得有些神志不清。

脖颈间的红绳仿佛有生命一般,分出无数细小蠕动的线头,扎进人类的血管里疯狂吸食。黑玉佛的光泽愈发油亮,雕刻着的五官也愈发清晰——瘆人的凉意涌上心头,李行之发现,那分明是自己的样貌。

…………

“祁遇你醒醒,我带你去看医生。我、我把它剪开…一定会有办法的,你会好起来的。”凶灵第一次害怕得手足无措,红色的线头越剪越多,那尊佛的笑容越来越大,近乎讥嘲地看向它。

“他死了你就能复生了,这样难道不好么?”佛像开口说话道:“反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有什么可难过的。”

“不是的,祁遇不一样,他不是陌生人,他……他是谁?”李行之一片茫然,死魂灵没有过去的记忆,它什么都记不起来。

“吃了他,你就能想起一切了。”恶魔似的低语在屋里回荡:“无论你动不动手,他都活不了多久了,为何不送他一个解脱呢?”

“你什么意思?”

佛像又变回了一动不动的死物,方才的场景仿佛都是它臆想出的幻象。艳色的细绳鲜红得要滴出血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它记得这东西原先还没这么红的。

人类一直高烧不退,到后来甚至陷入无意识的昏迷状态,怎么喊都喊不醒。某一瞬间,它真的生出过一丝杀死对方的妄念,好在最终还是及时清醒了过来。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李行之想背着对方出门看病,可那双滚烫的手臂却从身后紧紧箍住了它的腰,如同焊死的钢筋铁丝,将它禁锢在原地。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

“你帮我报仇雪恨,我助你重返人间,很划算的交易,不是么?”

“想得美,小爷我当孤魂野鬼自在着呢,凭什么要受你的摆布?”在那间破旧的、屋顶漏水的出租房里,它被召唤者摁在地上强吻了,自此痛失一世英名。

“契约已成,答不答应由不得你。”祁遇抬手擦了擦破皮流血的嘴唇,笑得阳光明媚:“不信的话大可以试试。”

它无数次试图逃跑,可每次都会被开了精准索敌的红绳抓回来,久而久之,总算学会了乖乖顺从命运。

跟着这家伙起码有一点好,食物从来不用费心找。可是安逸的日子过惯了,它便逐渐觉得腻味起来,三天两头想寻些刺激的事情干干。

“鸡鸭牛羊有什么稀奇的,听说那些厉害的鬼怪餐餐吃人肉,你若是满足不了我,我就要去找更强大的召唤者了。”李行之自以为给对方出了个史诗级难题,十分洋洋得意。

谁料祁遇这个疯子竟真给它抓来了几个头套布袋的活人:“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吗?放心,他们都是潜逃的犯罪者,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不需要有任何负罪感。”

“还是说,你其实就是个胆小鬼,之前那些爱吃人的话全是哄我的?”

它被对方的三言两语架住了,硬着头皮吃完了,心底却愈发害怕。借着感谢的名义,它给人类灌了过量的白酒,直到确定此人醉得毫无意识,才敢偷偷开溜。

出乎意料的是,它这回没被红绳追上,但还是没能逃得掉。因为契约的关系,鬼魂于召唤者而言是可被触摸看见的实体,它漏算了这一点,最后被祁遇抓了个正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它。红疹从脖子蔓延到四肢,如同某种怪异可怖的图腾。剧烈的喘息替代了正常的呼吸,人类的身体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炉火,散发着灼烫的热意。

那是很严重的酒精不耐受反应,不管可能会出人命;但如果管了,它一定会错失掉这次最完美的逃脱机会。一个人活了十几年能不知道自己对什么东西过敏?由此可见,对方绝对是故意的。

“好吧,你赌赢了。”可李行之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

所以,这又是一场针对性考验吗?测试它是否言听计从,测试它是否忠心不二?

召唤凶灵需要阵法、祭器和连通阴阳的媒介,祭器往往是生前与鬼魂关系最为密切的东西。只要毁掉它,无论多难缠的契约都可以不作数。

然而纵使李行之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召唤者将其藏得太好了,以至于它开始怀疑这样东西存在的真实性。

这么多年来,逃跑的念头其实一直没断过,只不过那尊黑玉佛实在恶心,害它屡次失败。不知道祁遇从哪儿找来的媒介,当真邪门得很。

将人强制送往医院后,它在家仔仔细细翻查了一遍对方的行李,除了几件衣物和日记本外毫无收获。日记本里只记载着琐碎的账目开销,诸如买了两斤肉骨头,三颗小彩椒之类的,其余再没别的了。

有关它和祁遇过去的线索简直少得可怜,仿佛被人刻意抹掉了。

…………

“送我来这儿的人呢?”

“你是说那个穿黑衣服的小伙子吗?他说家里还有事,没呆多久就匆匆忙忙回去了。”

“知道了,多谢。”大概是祁遇太不爱惜身体的缘故,病发的频率间隔越来越短,加之先前被匪徒踹出了内伤,所以这回发作得格外猛烈。

倘若签订血契的人类方死亡,厉鬼也难逃一劫。要想规避反噬,只有毁掉祭器一条路可走。

他在红绳里编入了一绺李行之的头发,日日夜夜随身戴着,粗心大意的凶灵或许永远也不会发现。

说要报仇雪恨是假的,想要再看一眼恋人才是真的。哪怕为此手染血腥,哪怕为此走向堕落,他都不在乎。

祁遇问隔壁床的家属借了个打火机,把珍藏的祭器烧了个一干二净,最后只剩下一点飘散着蛋白质气味的粉末。他自私地活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还对方一个自由了。

黑玉佛的笑面变为了怒容,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无论人或鬼,主动毁掉祭器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选择签订契约的那一刻起,他的灵魂就已是神明的囊中之物,无非就是早下地狱和晚下地狱的区别。

…………

他又来到了最初杀死那六个绑架犯的地方,用血绘制的法阵已经布满灰尘,他安静地躺了上去,眼前似乎出现了天使的幻影。

红色的、美丽的、鲜血淋漓的天使。

世人总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可恶人们往往活得一帆风顺,凭着种种借口逃脱法律的制裁,徒留死者的家属永远活在潮湿痛苦的阴霾里。伤痛就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疮疤,一遍又一遍地促使人回忆起过去。

“神明大人,请让他回到我身边吧。作为代价,我可以将您想要的一切双手奉上。”

“你将不再拥有来世,死后灵魂归我所有。如若毁约,就得接替我的职务,直到完成一千笔交易方可解脱。”

火焰无风自燃,几乎要将肉眼可见的一切事物吞没。恍惚间,他听见了李行之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下一秒,似乎就有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害他呼吸不能。在被热浪熏得变形的空气中,凶灵的脸也逐渐变得扭曲。

“契约已经结束了,恭喜你重获自由,我由衷地为你感到开心。”

“我再问你一遍,我们以前当真互不相识吗?”在听到这一番明显的切割言论后,厉鬼没有半点摆脱桎梏的喜悦,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没来由的恼火。这本该是它最向往的结果,为什么真实现了反倒高兴不起来了?

“你想以人的身份再重活一世吗?”祁遇和黑玉佛的声音交替响起,纤长的手臂搭上了它的肩膀:“到那时,我会将你索求的答案悉数告知。”

在对方倒映着火光的眼瞳里,李行之照见了内心深处的欲念。人类的皮肤细腻柔软,散发出美丽奇异的玉质光泽,它又一次心甘情愿地踏入了陷阱。

那是一个温柔的、充满血腥味的吻。无数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沉重且无可名状的痛苦几乎要将脆弱的灵魂压垮,它控制不住地想流泪。

…………

凶灵找回了自己的躯壳,重新来到了阔别已久的人世间,只是祁遇再也不知所踪。他早就习惯了天天和人类腻在一起,骤然失去约束,整只鬼都显得无所适从。

如此浑浑噩噩度过了几年后,他循着脑海中的印象,一路找到获得黑玉佛的偏僻村镇,那也是对方从小长大的家乡。镇中心有座破旧的小教堂,信徒和修士们胸前都佩戴着黑色石头,他们不供奉上帝和耶稣,嘴里念叨的是一个闻所未闻的神名——“撒斯姆”。

传说那是一位司掌**的堕天使,拥有一黑一白两翼翅膀,最喜食执念深重的灵魂。玉石本无形,而一旦吸收了情绪和欲念,它就会逐渐变幻为持有者希望它成为的模样。

“天乌乌,雨落落。恶鬼林中笑,小鸟夜奔逃。堂前莫祈愿,唤名勿回头。”几个孩子哼唱着童谣,蹦蹦跳跳地四散逃开,李行之险些被撞了个趔趄。

“三、二、一…你们藏好了吗,我要来抓人喽。”天空中飘起了小雨,教堂的尖顶几乎要刺破灰色的云层。整座建筑三面环林,白桦树的纹样如同一只只暗中窥视的眼睛,正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

“大哥哥,你有东西掉啦。”他的身后陡然响起一道天真的童声:“是一块很贵重的玉哦,可千万别再弄丢了。”

他没忍住回了头,石头的质感冰凉,由一条暗红色的绳子串起,和最初在祁遇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它的正中多了一道纵深的裂纹,似乎随时都会碎掉。

扮“鬼”的小孩身后粘着两片卡纸剪成的翅膀,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十分滑稽:“修士们说,只要虔心供奉,石头就会引导你找到心中所念所想之人。强烈的**可以沟通阴阳两界,为漂泊的亡魂指明归家之路。”

“好啦,撒斯姆还要去抓别的小鸟,大哥哥再见。”轻飘飘的纸片翅膀如同船只鼓起的风帆,逐渐隐没于枝叶扶疏的白桦林中。

…………

“像我们这种被选中的人,合该一辈子侍奉神明,爱上别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前任使徒被卑鄙无耻的外乡者引诱,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你们可千万不能学坏。”

老修女看着吵吵嚷嚷的唱诗班成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孩子们,肃静!一会儿那位大人要来了,务必要听话,知道吗?”

李行之鬼使神差地走进教堂,他曾经将该犯的禁,不该犯的禁全犯了一遍,也无怪乎这里的原住民会如此不待见他。

他的大学专业是民俗学,在考察时不幸和导师同学走散,一脚踩空摔进了教堂禁地。说是禁地,实际上是一汪温热的血池,大概是入水掀起的浪花太大,将岸旁正在进行仪式的使徒先生浇了个浑身湿透。

“外乡者愚昧无知,还请您恕罪,勿要与他计较。”祁遇拉着他朝神明下跪,他却紧紧盯着对方的侧脸,思绪神游天外。印象中的神侍都该生着一副严肃老成的外貌,可这位简直是个反例——像是山精野怪修成了人,妖冶又漂亮。

与世隔绝的神侍从未见过村镇之外的世界,心智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在朝夕相处中,对方不自觉憧憬于他口中那个繁华摩登的都市,萌生了想要去外面看看的念头。

于是,在启程回学校的那天晚上,他带着祁遇私奔了。后来相知相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可惜好景不长,祁遇的身体日渐衰弱,多方求医问药无果。司掌**的神明似乎铁了心要带走自己最宠爱的孩子,无论以何种方式。

在一次去买药的途中,他恰巧目睹了一起绑架案,匪徒团伙为了灭口将他分尸投河。那时候他们已订了婚,贪欲蒙心的凶犯摘不下戒指,只好连同手指一起切下。

使徒不染纤尘的双手第一次举起了复仇的屠刀,喷溅的鲜血在教袍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斑驳污渍。不洁的神侍再也回不去教堂,自此漂泊在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透过记忆,他看到对方一遍又一遍地向神明请愿,额角在地面上磕得鲜血淋漓:“犯下背叛之罪的人是我,求您将所有罪责加诸我身,莫要迁怒于他。”

“一切怒火皆由我来承担,请让他回到我身边。”然而无论多么虔诚,撒斯姆依旧不为所动。直到祁遇举刀自戕,冷眼旁观的神明才终于舍得现身。

…………

玉石的裂口边缘尖锐锋利,李行之一时不察,割破了拇指。他吃痛脱手,那块石头便骨碌碌地滚了出去,接连在台阶上弹动了几下,最后停在了一位神职者脚边。

他着急忙慌地去拿,浑然不觉自己错抓了对方的靴子,嘴里还忍不住叨叨:“真见鬼,这石头居然成精长腿了。”

新任使徒身着拖地长袍,从头到脚都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小半块月白色的下巴。唯有在信众垂首叩拜时,他才会褪去黑手套,轻轻地用手抚过对方的头顶,以神侍之名降下祝福。

“我有什么可帮您的?”祁遇看着冒冒失失闯入祈愿现场的第一千位信众,不自觉浅笑出声。

“我想寻一个人。不过现在,好像已经找到了。”

神侍的双手修长有力,曾举过权杖、握过屠刀,而此刻,它正轻柔地抚过爱人的发顶。在万丈红尘中,**的使徒也终于找到了心之归处。

//剧情简要概括版:

祁遇:我给你自由(松开绳子)

李行之:我对自由过敏(再次钻进绳圈)

撒斯姆:什么叫我养的翡翠大白菜长腿跟着猪猪跑了?(连夜建吐槽bot怒骂可恶的外乡人)

403住户:角色扮演小游戏什么的,对门邻居玩得还挺花(祁遇疑似风评被害)

*

这篇的祁遇和正文一样,多少带点自毁倾向,相处时间长了鬼味和占有欲就控制不住溢出来了(利用病弱卖惨简直信手拈来)。真正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等发现的时候,绳子已经套到脖子上摘不下来了。

*

//论谁才是真病娇:

李行之:我要把你关起来,关到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掏出镣铐)

祁遇:(乖乖伸手被铐,实则一切尽在计划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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