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夏秋相交，入镇之后夜幕降临，满街花灯如昼，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街边小摊鳞次栉比，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紧。

从第三家客栈出来，霁玄君大步流星。

秦容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忍了又忍，忍不住道：“少主，我有一个秘密。”

“说。”霁玄君并没有慢下脚步的意思。

“其实我一岁就学会走路了。”秦容暗中奋力反抗，奈何双腿连半点听从主人控制的意思都无，只顾紧跟魔主。

“谁让你在镇外跟人废那么多话，走那么慢。”霁玄君降尊纡贵瞟了他一眼，“现在客栈都满客了，今夜睡街上？”

“……”秦容低头，看到入镇以来第六条被霁玄君踩在脚下的丝帕，听见旁边不知哪家小姐负气离开的动静，慢吞吞道，“其实未必找不到住处，只要少主肯……”

霁玄君全无知觉：“肯如何？”

……肯出卖色相。

秦容直觉这话一出口自己就会当街挺尸，无比顺畅地调转话题：“只要少主肯沉下心来，平心静气，耐心寻觅，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们一定会找到住处的。”

后头的鹿野听见了，道：“你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废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看人家小姑娘漂亮，想多跟人家说几句话罢了。”

秦容大喊冤枉：“我当真只是在打听消息，怎会借机与姑娘搭话呢？旁人不知道我，少主总该知道的。少主，你说句话呀少主。”

“……”霁玄君只说了一句，“你最好真的打听到了有用的消息。”

“当然打听到了。”秦容道，“镇外的桃园可不普通，据说里头有桃花神女，可求姻缘，可保夫妻恩爱，这满大街的游人大半都是冲这个来的。”

霁玄君冷嗤：“桃树成妖，也敢称神。”

园内妖气冲天，胡乱称神倒不怕引来天雷折了寿数。

“原来少主早有察觉。”秦容喜滋滋道，“桃花会为期一旬，桃园只在这十日内接待外客，每日巳时至酉时开门迎客，咱们明日也去看看吧？”

霁玄君不置可否。

鹿野没转过弯来：“你是说凤曜会去求姻缘？”

秦容奇道：“当然不是。”

“那就是你想去求姻缘喽？”鹿野哼道，“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知怎的，自从她得知秦容是凤曜的儿子之后，对秦容的态度就急转直下，好似与凤曜结过什么深仇大恨，见了与凤曜有关的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横竖不顺眼。

“……小鹿啊。”秦容和善道，“你怎么会认为我会去向妖类求姻缘呢？就好像你去求盐长老保佑你力大无穷一样。”

“……”鹿野努力摆脱脑海里自己双手合十求三寸钉保佑的画面，“谁是小鹿？”

秦容两手一摊：“总不能叫小野吧？‘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固然有意趣，叫小野还是不如小鹿灵动可爱。”

“什么呦呦什么苹？”鹿野不耐，“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我三岁便独自猎杀过一头成年野鹿！”

“咳。”秦容肃然起敬，“失敬，失敬，鹿大侠。”

“哼。”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极快，云阙好不容易寻到插话的机会：“所以桃园究竟和妖王有什么联系呢？”

秦容笑道：“桃花神女虽为假，到底还是有个美人在，以凤曜的风流，少不得要慕名前去一睹芳容。”

云阙有些迟疑：“可我看那桃园主人是一对夫妻，就算妻子是神女，她已经有了丈夫，两人颇为恩爱。妖王不至于如此……”

秦容向桃园里做事的小姑娘问路时，那小姑娘朝园内指，正是在给秦容介绍里面的园主夫妻，当时在外头的三人都看见了，只不过都没当回事。

“这你就想岔了。”秦容道，“那对夫妻是桃园主人不假，与神女可不是一档子事。

百余年前，桃园还是野山坡，山坡上一株桃树雨夜遭受雷击，当时正好有个人在树下避雨，也受了雷击，倒地奄奄一息之际，忽见那株桃树同时开花结果，一美貌女子款款而出，救了他的性命，此地就出现了桃花神女的传说。”

云阙恍然大悟：“花果同现，便可以得见神女？”

“不错。”秦容点头，“后来又有传说，说有缘者不仅见到了神女，还结了一桩好姻缘。于是此地兴起钻研如何让桃树花果同现，神女见没见到另说，这仙桃镇却因种出各种桃树品类，从原先的普通小镇一跃成为堪比一城的繁华大镇，可谓是将桃树从根吃到叶，连核都能变成银两。”

霁玄君自方才便一言不发，此时忽道：“最初那株桃树在桃园里？”

秦容道：“当然。”

霁玄君道：“那对夫妻……”

“不是人。”秦容接话，“是妖，也许是那神女的手下。”

霁玄君不语。

秦容问路时，他从桃园敞开的半扇大门里看得分明，那对夫妻站在树荫下，丈夫折了一枝桃花簪入妻子发间，又为妻子披上衣服，彼此相视而笑，依偎在一起。他初时只觉莫名，直到云阙提起，才明朗原来那就叫恩爱。

有了伴侣便不会簪发不会穿衣了，当真是莫名其妙。

秦容见霁玄君一声不响，凑近试探道：“那明日？”

霁玄君脚步一转，踏入第四家客栈：“明日去桃园。”

无论明日如何，今夜总要寻个下榻之处。

奈何桃花会名声在外，镇内客栈空房三个月前便已告罄，这会儿临时要住店，连通铺都要加几倍价才能挤上。

堂堂魔尊，自然不缺银两。

但霁玄君是宁可找棵树打坐都不会同旁人去挤的。

第四家客栈叫做桃源居，仍旧挤不出半间客房。

掌柜的笑容堆了满脸褶子，热情道：“客官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定然神疲体乏，若不嫌弃，后院马厩旁有在下的房间，可以腾出来给客官休息。”

能有个住处就不容易了，秦容抱着蛋很是累得慌，完全不嫌弃，小声道：“少主，你说句话呀少主。”

霁玄君很嫌弃，不仅嫌弃挨着马厩的房间，也嫌弃客栈大堂的气味。

这会儿正是饭点，大堂里到处都是人，拥挤嘈杂，有限的空间里憋满了汗水蒸腾的馊味和醉酒后打嗝溢出的臭气，再加上饭菜四散的油烟气，简直令魔窒息。

从踏进来的第一步，霁玄君就闭了气，说话是不可能的，只朝另外两个使眼色，再控制秦容转身离开。

他决定去找棵树打坐。

秦容被迫调转脚尖，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唯一可能有房间住的地方，非常之恋恋不舍，又怒不敢言。

将要走到门口时，不远处有人怒而敢言道：“不长眼的东西！”

旋即便是噼里啪啦一顿乱响，哗然之上更添哗然，女子尖声惊叫，男子醉醺醺且气势汹汹：“你脖颈上安的是夜壶？不会看路吗？！给老子把地上的东西舔干净！”

秦容余光瞥见有个东西朝自己靠过来，顺手一抵，只听对方带着哭腔连连道：“多谢少侠，多谢少侠。”

转头一看，是个端盘子的店小二，盘子碎了，胸前尽是酒污油渍，满脸害怕。

掌柜的正在哄劝醉酒闹事的男人，男人身边的妻子顾不得自己污了衣裙，也在劝他。

闹事那人犹嫌不够，嘴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看见店小二被扶住了没摔倒，更是破口大骂，冲秦容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事！”

霁玄君早听见了这一堆动静，停在门外，面色不虞。

闹事那人看见秦容是个小白脸，越骂越来劲：“知道你老子是谁吗？看什么看！什么东西！”

秦容活动活动四肢，心平气和微笑道：“阁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不如回家问问令堂。”

大家情人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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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桃夭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