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夏夜,依然燥热得让人难以忍受。
树枝上的噪鹃鸟嘹亮地叫着,声音穿透城市上空,连成一片恼人的聒噪。室外潮热的空气不断翻涌着,犹如城市呼吸,在每个人身上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齐允中走在路上,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手机,微信里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妈】发来的:【儿子,别跟家里赌气,你爸是为了你好。你一声不吭地跑到深圳去了,妈妈想见你都见不着,都快担心死了,快回来好吗?】
另一条是【付尹】发过来的:【兄弟,回山东了吗,出来玩?】
他点开对话框,逐一回复。
【妈,我挺好的,不用担心,过段时间回去看你。】
【不在山东,有空再约。】
齐允中习惯性地往下翻了翻。
钟家成的那一栏微信,一次也没亮起过红点。
齐允中抬头望向头顶,有凤凰木遒劲有力的枝条放肆蔓延,羽叶投下的阴影不断变幻,却始终投在他的身上。
Drum酒吧吧台。
躁动的鼓点,嘈杂的音乐,闪烁的灯光,酒吧的夜诡谲得让人心慌,不断旋转的霓虹灯光被摇摆的人群切碎,然后滴落在盛着五光十色液体的酒杯里。
震耳欲聋的鼓点声不断撞击着钟家成的颅腔,他坐在吧台边,面前的尼格罗尼已经空了大半。
钟家成的头开始有点眩晕,在这杯尼格罗尼之前,他已经喝过一杯一模一样的酒了。
他其实一直不太喜欢尼格罗尼苦涩又偏重的口感,但是今晚喝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尼格罗尼苦甜的味道,随着冰块化水,被冲淡后归于平静。就像这不该有的感情,又甜又苦,但是最终总会被时间冲淡,可以从容地一饮而尽。
站在吧台后的调酒师,正在擦拭一个亮晶晶的酒杯,同时也在观察这位可爱的客人。
他从进来开始就是一个人伤感地闷喝,期间有其他女客向他搭讪,都被他拒绝了。他独自慢慢啜饮着冰凉的酒液,微微蹙起的眉宇间都是涌动的心事。
调酒师见他一连喝完了两杯,微微一笑,默默送上了一杯shot。
钟家成轻轻抬起漂亮的眼睛,向调酒师表达谢意。
调酒师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朝他眨眨眼,“敬应该有情绪的生活。”
钟家成点点头,将那杯shot一饮而尽。
糟糕!好烈的酒!
龙舌兰强烈的味道一入口,钟家成就知道不太好。
今晚喝的两杯尼格罗尼对他而言已经算是超标了,但还能让他勉强保持一点清醒,好好地回家去。而这一杯龙舌兰纯饮shot下肚,从喉咙一路热到他的胃里,脸颊也开始发烫,劲不是一般地大。
趁现在还没上头,必须得马上离开,否则待会站在路边一吹风,度数猛增,能不能安全到家就是两说了。
他付了账单,准备起身叫车回家。
一抬头,却看见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Drum酒吧一角。
齐允中其实一直不太喜欢酒吧,他不喜欢这种种混乱的,无序的,动物性很强的地方,但他觉得自己今晚需要喝一点东西解解乏。
此刻,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杯威士忌。
刚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下一秒,他就看见钟家成走了进来。
齐允中的手猛然一顿。
钟家成穿着一件黑色字母短袖,在里面叠穿了一件纯色长袖,搭配一条浅色阔腿裤,头上戴了一顶同色系的黑色帽子,这副打扮比他平时看起来还要小两岁,少年气十足,完全就是一个年轻可爱的男大学生。他没发现齐允中的视线,径直走向吧台,在一个高脚凳上坐下来,对酒保说了什么。
他怎么也来这了?
齐允中坐在角落里,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不一会,他看到有一个看起来同样像学生的女孩走过去,有些害羞地伸手碰了碰钟家成的肩膀,钟家成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那女孩有点失望地离开了。
第二个,摇头。
第三个,还是摇头。
钟家成一个人喝着闷酒,然而他的行情实在很不错,外表过分的亲和力让许多对他有兴趣的人都想尝试,这让他不得不停摆手拒绝一个又一个前来搭讪的人。而他的动作却与亲和的外表大不相符,拒绝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齐允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切。
第一个女人可能不是钟家成喜欢的类型,第二个可能也不是,但第五个、第六个呢?每一个都不行?
齐允中用手指轻轻敲着杯壁,有什么地方不对。
钟家成终于也厌倦了,他看起来像是要站起来付账。这时,一个身穿黑色衬衣,袖口挽到小臂的男人在钟家成身旁坐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长相还看得过去,他的姿态很放松,看着钟家成的时候,眼里带着发现同类的愉悦和兴味。他向钟家成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靠近钟家成的耳朵,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的距离离得非常近。
齐允中看到钟家成没有摆手,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带着一点醉意,认真地听着那男人的话,一点也没有躲开的意思。他看到那个男人把手放在钟家成的腰上,似乎准备要带钟家成离开。
钟家成没有反抗,任由他带着往门口走了两步。
齐允中脸色极其阴沉,他没有沉浸在自己是不是破了什么案的喜悦中,而是立刻站了起来,他只知道,不能让这个男人就这么带走钟家成!
就在这时,钟家成偏头看了男人一眼,他垂下头,终于还是把在腰上的那只手推开,摇了摇头,对男人说了句什么,然后重新趴回了吧台上。
那个男人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走了。
齐允中慢慢坐了回去,把手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某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钟家成,他的饭搭子,他的好邻居,他的朋友,是一个gay。
原来如此,难怪他会说,若昕不是我的女朋友。
难怪,他对今天晚上所有的女人都不感兴趣。
难怪,原来那天在电梯里他看到自己,脸是真的红了,而不是因为什么很热,骑了共享单车。
钟家成趴在吧台上,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的头晕眩无比,变得很重很重,重得抬不起来,而他的身体却相反,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
刚刚那个男人暧昧地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你也是,要不要一起试一试。”他其实动了心,原因很简单,他真的觉得很寂寞,这种寂寞在齐允中出现以前或许是可忍受的,但是现在齐允中走了,寂寞就忽然变得不可忍受起来。
我真该跟我的同类试一试。他心里这么想着,努力不去躲开那种陌生的让他不适应的鼻息,努力忽略腰间传来陌生的热度,他甚至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男人。
大脑像被泼了一桶冰水似的,一下子奇异地冷静下来,他推开那只手,告诉那个男人,“抱歉,不可以。”
心头所好,无价可替。
宁缺毋滥,无法将就。
他就是想要那个人!
一股强烈的酸意直直地从胸口冒出,直冲他的鼻腔,怎么止也止不住。
他突然有点后悔,今晚真不该来,喝了酒的人容易比平时荒唐,他差一点就背叛了自己。
他又想起齐允中。他很想回到那一天,不该和他耍性子闹脾气的,既然心已经自己决定要献出去,为什么还在这里拧巴纠结,做无畏的挣扎。爱齐允中,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既然不是,为什么要背叛自己,去尝试用皮肉之欢来压制这种强烈的吸引,岂不是太过恶心了吗?自己一向自命清高,但今天竟然想用这种蠢办法来对抗,沦落到要随便让其他男人玩弄的地步,真是,太蠢了。
脑海中依稀回荡着白若昕的那句话,“家成,你还要再躲吗?”
既然命中注定躲不过,为什么要像一个懦夫一样,掩耳盗铃?为什么不能勇敢地去争一争,为自己要来一个机会?你是个男人,遇见喜欢的人,主动向他展开追求,又有什么错?
爱情有任何道理可讲吗,你以为这样拼命地藏,就能藏得住?你对自己喜欢的人这么坏,这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态度吗?
钟家成心绪激荡,更加地烦躁不堪,洁白的牙齿用力咬着下唇,把原本淡色的唇咬到鲜红,十分懊恼的样子。
正当思绪千丝万缕,无数个念头闪现的时候,有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走了。”
钟家成完全呆住了。
看着面前的齐允中,他的呼吸瞬间被掐住,胸口也忘了起伏,仿佛整个世界同时按下了静音键。
他想说很多很多话,比如“你怎么在这儿”,比如“你还在生气吗”。
还有一句最重要的。
“我一直在想你。”
但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同时,也麻痹了他的舌头,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齐允中并没有打算等他回答,他问了酒保钟家成喝了多少钱的酒以后,扫码付了过去。然后一只手把钟家成从高脚凳上拉了起来,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钟家成带出了酒吧。
钟家成浑身发软,找不到任何支点,身上所有重量都依靠在齐允中身上,体温更加燥热,他抬起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是你吗,允中?”
允中……允中……允中……
钟家成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着。
夏夜的风原本是不凉的,然而钟家成被这风一吹,醉意被吹出了十二成。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像一棵软绵绵的植物,更加朝齐允中身上倒去。他的额头抵在了齐允中的肩膀上,然而这是不足够的,他情愿溺死在自己的渴望里。
齐允中的脸色有点不自然,他不高兴,这个人笨得要命,把自己喝到大醉,如果不是自己凑巧碰见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钟家成没有听见齐允中的回答,但他认出了他。这是他的手,他的体温,他的味道……
他不自觉伸出手,如同撒娇一般地抱住了齐允中的脖子。
齐允中停住了脚步,望向怀里的钟家成,四目相对的瞬间,呼吸竟也抑止。
一颗不安的心蓦地就软下来了。
他看见那双迷离的眼里,只有他齐允中一个人,而那柔润的唇间,则吐出了热热的酒气,几乎全喷在齐允中的耳畔和颈侧,使得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细小的电流击中,酥麻感从脖子窜到耳根,他仿佛也醉了,脖子和耳朵红成一片。
齐允中忙把钟家成扶正了些,不再看他,弯腰把他抱进了出租车后座,又给他系好安全带。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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