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溪才不着急，第二天，她一阶一阶的沿着下山的大路往下走，一个人走了一刻钟，蹲下来看看枯萎了的野草，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一会儿，就看着甚至不是一丛而是一根野草——一棵都不是很完整的野草，短的，山风都吹不摇，她竟然能饶有兴趣的盯着半天，再走半刻钟，歪着身子看一会叶子都没有叫不出品种的枯树，也能左看右看半天，好像这样看就能让如同春日开花儿，能如秋日结果儿，不止草木，就连石头，她都沿途瞧瞧这块儿，再摸摸那块儿，好似研究树木，又好似只是消磨时间，明明，她该很忙，该统计财物和人员，该逐个儿检查武器制造的材料，审讯石昭的秘密，可是她都交给孙副将，自己就闲闲的溜达，根本没有任何目的一样。

深冬的风吹的她异常冷静，也---极其空荡，空荡的难受，大周熟悉又陌生的大周，此时她一个异界来客算是真正的孤影人，孙嬷嬷不算，就算曾经她替自己死了也不算，她忠心的是郡主程溪程六娘，团团亦是，于归---哎，到现在为止，到真是对自己极其在意，拼命护持，可是这种护持 的前提太多，她能信，只是局限再现在，就像自己报恩于裴东锦，至此之后都结束了，再有的联系只是交换——等价，她苦笑着摇摇头，深深吸一口气，再苦笑下，看向远处---

远处和山头儿上一样萧条，没有屋舍人家，更没有炊烟，这种萧条在之前，之前的之前，即使是寒假前学校集体贫困地支教体验，如此景象，她也没有见过。那时候，他们专业支教加写生，深入西部大山，秃山，有红砖铺的窄路入山入村，再深入，砖都没有了一米多不到两米的土路，坑坑洼洼，别说进车，就是三轮车都能把她们几个学生颠的头胀肉颤，嘴里的话都嘚嘚嘚不成句，甚至一说话咬住舌头，开始她们笑，说是哭中作乐，可是---那算什么苦？柴溪也笑过，现在想想---笑不出来了。

再看这个世界，双鹤山虽然是个匪寨，可不算什么穷乡僻壤，近几年还借着柴溪在附近的几个产业买**其他地方要富庶上不少——哪怕不算富庶，起码饿死的人不那么多，即使已经过去九年，当年在流民群里，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和新奇之下，看得不分明，听的不清楚，可是破瓦罐和可疑的细小骨头，那些人麻木的眼神，卖自己的长衫秀才的狠厉，其实印象都没有雪，泥和没有枯草的白地，来的让她震撼和---和什么呢？是心慌，是想逃逃不掉的胆颤，是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她不知道恨什么，本来该在车落水自己被淹死后绝处逢生后，怀感恩之心，该庆幸自己没有死在二十岁出头最好的年纪，自己从六岁孩童身体里醒来，能够弥补不少遗憾，能有新体验，更应该在佛前伏地不起，谢诸天垂怜。

可是呢？可是她，她柴溪，还是有被支配被“拐卖”的不满，这种不满无处发泄，甚至石昭无数次说过她矫情，石昭一个似乎有着心里障碍的人，或者需要重来，自己呢？自己是在满怀对未来期待里坠入大周这个蛮荒一样的地方，举目无亲，尽是一不小心就往死地的坑，她凭什么和石昭一样满怀庆幸感恩，凭什么？不恨都是对得起---不对，她说带着恨的，又不敢多想，怕心声无锁，怕再被“发配”到更糟糕的地界儿，谁知道，自己和石昭的机缘来自哪里，来自---谁呢，她颠覆了唯物认知之后，敬畏里，敬就那些，畏---畏是随着日久剧增。

火场里出来后——她的身份---哎，原来是抱怨过自己不是什么女皇，公主，贵族小姐，程普庸讲完，她平静到自己回头想都不信，倒是更庆幸没有死在火场里，而不是有一个在大周贵女里数的着的高贵出身，以后不能被那些权贵压制着强占产业，各种为难，不能想让她生就生，让死就死，她还是满意的，也只是满意而已，这层身份---也仅仅的少了些许麻烦的加持而已，从此她想做的事情，更好铺开了，现在，她倒是有了感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也不难有分身术，可惜过去的懒散，培养出的人有限，感慨走遍大周，也有许多现代常见，此时用处极大的物品没有出现，也感慨时光飞驰，饿死的人，没有等到自己的能力变成羽翼。

哪里是什么圣母心，她其实是不敢细细的回想的，因为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在21岁之前的她看来不过是史书里冷冰冰克制的4个字，轻飘飘的，而她真正站在那条没有尽头的雪泥官道上，被裹挟在灰扑扑的人流里，才明白那4个字是无数条鲜活生命被碾碎后发出的无声哀嚎，那哀嚎不只在每个字里，更是在每一笔每一画里，是用已经干涸的血写成的。天灰地黄，人也是灰白的，灰是脏污，白是没有食物滋养而让脸没有血色。

不敢想不证明这些不折磨她，不像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会移动的枯木一般，衣衫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和质地，剩下大片大片深浅不一的污渍和破洞，更像一层肮脏勉强挂在身上的苔藓，风一吹布料贴在嶙峋的骨架上勾勒出令人心悸的轮廓，那个手指骨还不如树枝，更像是能刺破皮肤的薄刃，那可是冬天呀---衣服护不住皮肉，皮肉护不住骨血，骨血包裹下的眼睛，更是浑浊的仿佛从来没有过光彩一般。他们好像并不渴望活着，可是那鼓胀的肚腹，一直使那肚腹鼓胀的观音土似乎又在极力的证明着他们是想活的，他们的命是轻的像冬日里树上的树叶一般无二。

另外一个柴溪是死掉的，或者冻死或者饿死，是什么感同身受，是真正的身受——那具身体已经受过的受。

不是石昭造几把刀，打几个霹雳弹就能让他们活着的，也不是自己开出多少饭馆子，多少车马行，多少商行，多少船队就能让他们活着的，而是真正这个土地上生长出来的黍麦稻粟进了嘴吧，或粗糙或细腻的滑入到肚腹之中，才能够救下他们，这些---在自己拥有了高贵的身份，她窥到了一丝丝可能，只有，一丝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