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笑什么。”辛父一脸心虚的摆弄手上的饺子，辛母转头问辛星：“笑得不像个好人，老实说说吧！”

“妈，你问一个失忆的人会不会包饺子，”辛星看了眼跟辛父学习的裴恪，揶揄道：“那他是说会还是不会啊。”

一旁的裴恪，悄悄在心底松了口气。

“好啊，你个兔崽子打趣上你老娘我了。”辛母假装生气拍桌子，案板上扬起一层面粉。

辛星笑着说：“你这问题问的就不对，不信您问问我爸。”

辛父装没听见，他和裴恪俩人一个递皮一个捏，已经是条合格的流水线了。

辛星对她爸看眼色方面简直叹为观止。

她比起大拇指对辛母说：“妈，我现在突然觉着您刚才问的实在明智。”

看她溜须拍马的臭屁样，辛母：“得了别在这儿哄我，赶紧包。”

辛星没再贫嘴，白白胖胖的饺子摆在帘子上显得格外板正。

辛父再次摸了个空后，才抬头看向明显下线的裴工友。

“小裴，你想看就凑近点看，总抻脖子多酸，对颈椎也不好。”

听到声音，裴恪一下回过神，“辛叔，不用凑近，我在这里看就行。”

“小裴你过去好好看看，看明白以后就做给自己吃，外面卖的可没有自己做的鲜灵好吃。”

裴恪对上辛母鼓励的目光、绕过辛父，走到半米远的距离不再靠近。

辛父摇摇头，这挺高的大个子泛着股呆劲，跟插在路旁的电线杆子也没区别。

辛父实在看不下去，主动开口：“辛星你教教他。”

辛星拍拍手心的面粉：“我俩速度慢，到时候吃不上怎么办？”

“净混说，你妈我俩什么时候没让你吃？”

他心底啪啪打着如意算盘，学会了以后，多个人包速度更快，进嘴时间更早。

“口头上也算。”说着辛星拿着饺子皮靠近裴恪。

辛母撂下筷子，“以后不说了行不行？”

又对辛父说：“你瞅她可真是吃不了半点亏。”

辛父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学我了，这是好事儿。”

辛星装作没听见：“饺子皮一边搭在……。”

看着他手里马上要栽歪到地下的饺子皮，辛星想出个笨招，她摆好手势直接递到他面前，“像我这样，看懂没？”

裴恪仔细观摩后，有样学样，总算到了捏褶这格外重要的一步。

裴恪胸有成竹地想要展示一番，毕竟在辛父旁边他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

辛星无所谓的站在他身边只等着笑他。

捏好一边的褶，裴恪轻轻松口气，面上庆幸的劲还没过，另一边没捏紧的口淌出油来，顺着他的手背滴到裤子上，留下一大滩油渍。

他没有表情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手上十分迅速地抽过两张纸巾，妄图消灭痕迹，又害怕让人看见，于是擦裤子的动作谨慎又小心。

看着他的动作，笑又不礼貌，不笑又实在太好笑，辛星憋笑憋得格外痛苦。

注意到这边的辛母好心出言安慰他：“没关系多练练就会了，都是从这时候过来的。辛星之前也不会，后来我和她爸说她不会就没人要才学会。”

辛父认同地点点头，瞄见辛星不好看的脸色，又改口道：“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谁家姑娘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就她说不得听不得。”

听见这话的裴恪干巴巴的站在原地罚站。

辛星脸上没了笑意只有在陌生人面前残存的尴尬和难堪，她带着恼火说：“我是因为大学的时候没钱，在饺子店兼职才学会，而不是为了把自己嫁出去！”

辛母将手里新包好的饺子丢到桌面上，面粉在空中溅起一层白粉，她嗓子里发出扭曲刺耳的声音：“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跟父母这么说话？”

沟通不在一条线上，辛星冷笑一声，转身往楼梯上走，不再理会。

辛母不依不饶的追到楼梯口，“说两句就上楼，有本事以后别下来吃饭！！！”

又来了又来了。

辛星看着下面脸色沉沉的辛母：“不吃就不吃，我早吃够了！”

她踩在楼梯上发出的声音，既像是泄愤，又更像是与辛母作对，紧接着“砰——”地关上房门。

辛母正扯着嗓子喊：“听听，大家都听听这就是念完书的大学生，多有素质。”

辛父强硬地拉着辛母，路过裴恪时他笑了一下：“小裴你别害怕，这些就够了，不用包了。”

说完把辛母拽到厨房里。

辛母甩开辛父的手，白他一眼，“你现在装什么老好人？”

翻新没几年的老房子不太隔音，辛星缩在椅子里听楼下骂她狼心狗肺，又或是不如不养她，诸如此类的车轱辘话。

连声的怒骂穿透层层混凝土刺向她的耳膜。

其实从小到大听的次数多了也没什么感觉，辛星只由衷地希望可以有人上门投诉扰民，消灭掉这种损害身心的噪声。

她没能如愿，最后只找出耳机戴上放了首音乐，来掩盖掉楼下的声音，又或是释放出压在心底的别的什么。

总之，她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

她桌前对着小小的一扇窗，可以清楚地看见灰白相间的鸽子展翅飞翔，它们在天空肆意盘旋过后，三三两两站在对面的窗台上。辛星看向自己放在窗外仍然完整的面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羡慕。

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她摘下耳机关了音乐，世界终于重回安静。

听到走廊传进来的脚步声，辛星坐在椅子上，绷紧神经一动不敢动，听到轻轻的叩门声，她放心地打开门。

裴恪站在门口，轻声说：“阿姨让我叫你下去吃饭。”

“我现在还不饿，你下去趁热吃，凉了不好吃会腥，”顿了下，她说：“裴恪，如果你是我的话会下去吗？”

说完她有几分后悔，这糟心事儿问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干什么？

辛星没指望他能听清，更没指望他会回答。

门快要完全合上时，裴恪单手撑住门板，隔着细小的门缝，语气里带着坚定对她说：“不会。”

然后松开手让门从里面合上。

突然得到另一个人的支持，辛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知道长久以来逐渐动摇的内心，重新变得坚定了。

她瘫在床上闭目养神，对于门把手上下晃动，试图开门发出的声音，她全当没听见，直到一下又比一下重的捶门声传到耳边，她忍无可忍地打开门。

她眼底一片平静，她问道：“您又想干什么，或者说您到底想干什么？”

辛母试图寻找她脸上干涸的泪痕，发现什么都没有后，她压下面上隐隐的失望以及愕然，又重新捏着嗓子没好气地说：“我来请您赏脸下去吃饭，行吗大小姐。”

“里面放了葱。”

偶尔将就点也没什么，因为辛星知道不会有人一直迁就她，所以在看见肉馅里面的葱花，辛星装作没看见，可现在她突然就想拆穿脸上的这幅虚伪的假面，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都想挑破。

辛母有点心虚，但还是大声道：“你吃葱又不过敏，我加点你就吃不了，以前你爸我俩什么不吃？”

说着说着又提起嗓音来。

辛星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愿让周围的邻居共享属于她的这份难堪。

“不过敏难道就没有讨厌的自由吗？以前以前您也说了是以前，现在又不是以前。”

不等辛母再说什么，她反手关门上锁，和与自己不再一个世界的人实在没什么沟通的必要，改变不了对方的观点还让自己心累。

下午五点，画稿画得眼前直冒星星，辛星知道是一天没吃饭饿的低血糖。

打量一眼干净整洁的房间，发现没有能吃的东西，她忍不住哀叹一声：“叫你嘴硬饿着吧！”

胃也咕噜咕噜的发出声响，好像在附和她的话。

在马上晕倒之际，大脑终于迸发出求生的本能，辛星回想起某个外套兜里还有颗口香糖。

不幸的是她忘记是哪个外套了。

不过也没关系，辛星打开衣柜门按照顺序挨个掏兜。

一连摸了大半还一无所获，她手上虽然没停，却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摸到倒数第三件的时候，皇天不负有心人——到手了。

她正想扒开糖皮时，门外传来轻之又轻的塑料挤压声，辛星将糖放到嘴里，然后走到门前。

裴恪正蹲在门口低头思索，怎么把饼干塞进细窄的门缝里。

然后门突然开了。

辛星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他：“干吗呢？”

裴恪把手里的两盒饼干从地板上推进去，接着慢吞吞地站起身：“没干吗。”

他不知想起什么，又突然改口说：“怕你饿，我买的。”

看着地上的两盒奥利奥，辛星安静两秒，顺着他的话问：“花了多少？”

“19。”

“19啊，嗯？19？”辛星睁大眼，“两盒奥利奥19？镶金子了？你在哪买的。”

“隔壁，小老板还挺好，给我抹了一块钱。”

看着裴恪真挚感慨而非讽刺的表情。

辛星忽地沉默了，片刻后她移开看他的视线。

“以后别去隔壁买，他家偶尔黑心，一盒奥利奥6.5你被骗了。”

她走到房间，从存钱罐里抽出一张纸币塞给他，“补上你的工资，不能让你白干活还倒搭钱。”

裴恪不知道是被骗的失落多，还是被她用金钱买断的失落多，总之身上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她有点生硬地开口，“别伤心，我会好好品尝的。”

她心想，要让它们死得其所。

裴恪萦绕在心头的难过一下消散了，他转过头看向走廊，然后说：“你关门吧，我走了，别被——”

“发现。”

话还没说完，门像她的心门一样，在他面前短暂地敞开又干脆利落地合上。

徒留裴恪在原地独自凌乱，片刻后他走到隔壁轻声关上门。

辛星靠着饼干硬挺了几天，裴恪没再来送物资，不出所料应该是被制裁过。

她苦中作乐地想，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饿不死我的终将使我以后更加抗饿。

辛星打起精神将手头的画稿发过去。

【猫猫萌：收到，大大画的太棒了，和我一直追更拖延的作者完全一个画风。】

【辛星：哈哈，满意就好。】

随着金钱到账的声音响起，她瞬间忘掉忍饥挨饿的痛苦，果然金钱是精神食粮的一种，还是大补。

【猫猫萌：大大，除了实在是太难约以外，你哪里都好。】

【辛星：微笑】

当天下午，辛母主动上楼说，她自己有说的不对的地方。

辛父则在一旁补充说，他们两个人都已经知道错了。

辛星没开门也没搭腔，就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鸽子。

晚上的时候她平静地下楼吃了饭。

餐桌上一改持续了几日的低气压。

听着耳边有说有笑的话语声，辛星和裴恪捧着碗对视一眼，默默吃饭。

笑着的辛母突然话锋一转，对着辛星夸张道：“你晚上别总熬夜，两个大眼袋耷拉得比我还重，出去都让人分不清谁是妈。”

辛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扯到她身上，但她也不在意，擦过嘴后，才淡淡出声示意她吃完了。

辛母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硬生生憋回去，最后语气生硬地提醒说：“过几天母亲节，你别忘了去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