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聚餐回来后的沈长青回到家打开门，家里黑漆漆的，安静得诡异，他看向沈曾越房间，房门紧闭，门缝里没有透光，应该已经睡了。

沈长青洗完澡后靠在床头，打开和容遇的对话框往上滑，大部分是视频分享，最近的是容遇对崔副教授的吐槽以及一天前的谢谢。

那天是在云县的最后一天，将要结束对云县爱心福利院的访问时，众人一回头发现容遇不见了，正要去找人，沈长青说：“不用找了，大家看看群里的消息，容教授说她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了，让大家先回去，她晚点自己打车走就行。”。这个谢谢就是那个时候发的。

访问快结束时，福利院的小孩子刚好放学，一堆小孩围在门口齐声喊领导好，其中两个小女孩很眼熟，沈长青细细回忆了一下，推测她们两就是柴荣的女儿。队伍末尾的容遇似乎也看出来了，眼睛一直盯着他们两个。

没过多久沈长青收到一条容遇发来的消息：你们快走的时候发条微信给我。

沈长青环视一圈，容遇果然不在队伍里，于是接下来他默不作声的打了一场掩护。其实他猜测这可能和那两个小女孩有关，只不过他对别人的事向来是心照不宣。

但是，容遇主动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吃完饭不久他就接到了容遇的电话，问他要不要出来喝酒，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状态似乎不太好。

他答应了，赶到饭馆时，容遇已经喝了不少，桌上的酒瓶空了一半。

“长青，你不好奇我下午干什么去了吗？”容遇抬了抬眼皮，奇怪的问他。

“你不说我就不问，我不是这么八卦的人。”沈长青摇了摇头，和她碰了一杯。

容遇塌着肩旁，看向窗外的夜色，默默道：“我把柴荣的大女儿拉到角落谈了一下，今天下午我来得早，无意间撞见工作人员批评她，她和别人产生了矛盾，欺负对方且拒不道歉，说要回家，把学籍转回去。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办法坐视不理。”

容遇顿了顿，饮下一口酒又自顾自的说下去：“我跟她说她们家这么偏僻，上学都十分困难，更别说她那几个弟弟妹妹肯定要她照顾，如果回去她根本没有办法安心学习。刚开始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后面我问她，你觉得你妈妈的处境好吗？她摇头。我对她说在这里继续读下去，是你不会重蹈覆辙的最容易的办法，就算你成绩不好只能读个中职，那也已经很不一样了。你不需要为了一个错误葬送自己的未来，你依然可以在这里继续呆下去，只要你改正。你现在只见过这个四面环山的小县城，只在手机上见过外面的世间，但是未来当你成年了经济独立了你可以站在那里亲身感受这一切。”

容遇说到最后声音发涩，她和沈长青对视一眼，低下头又喝下一杯酒。

沈长青掠过她发红的眼睛，叹了口气缓缓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希望她会听进去吧。”。

“希望吧，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她后面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听到一些话的时候偶尔抬头看我一下。我也服了我自己，小朋友还没什么，我自己倒把自己说哭了。”容遇笑着摇头，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烤肉。

“尽人事听天命，有些事不是轻易能改变的。”沈长青往后靠了靠，天花板的吊扇在不停的转动，响、震、晃，看的人头晕。

那晚，沈长青和容遇喝酒喝到了11点多，打车回酒店的时候沈长青让司机把车停在了酒店两百米的地方。林荫大道下，全是拖长的影子，知了在树上不停叫唤。

容遇被沈长青扶下车后，一看酒店门口，还有好一段路要走，疑惑的问。“停这么远干嘛？”

“免得又有人嚼舌根，你先走我在后面看着你进去。”沈长青笑着摊了摊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走。

容遇闻言扯了扯嘴角笑道：“还真是。”。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来定定的站在那里回头看沈长青，修身的白衬衫，手臂上挽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喝了这么多还是体态稳健，托了灯光的福，这一幕看起来倒真是赏心悦目，和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样。

“怎么不走？”

“如果是真的那不就不是嚼舌根了？”容遇笑着看他。

沈长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什么，迟疑道：“你喝醉了。”。

“醉什么醉，你当初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那时候我试探你问你性取向，你说你是双性恋。问你为什么不谈恋爱，你说忙着工作带孩子，没空谈恋爱，那现在呢？工作稳定了，小越也长大了，还有什么理由？本人聪明伶俐，学历高，盘亮条顺你也没有吃亏啊!”容遇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树干上笑眯眯地说。

“和这个没有关系，是······”

是什么呢？沈长青突然沉默下来，他看向容遇，确实她说的都是对的，既然相处得还算舒服为什么不能试试呢？沈长青收紧了一下手指，回道：“我们回羊城再说吧，好不好？”

“好啊。”容遇看向他绻缩的右手，没再逼问，她抿嘴笑了，然后转身干脆地走回了酒店。

沈长青从回忆里抽离，他的手盖在眼睛上，身体靠在床头长呼一口气，把手机息屏扔在一旁。

瘫了一会儿后，他睁开眼看向堆在角落的那件西装外套。回来的车上容遇说空调冷，要借他的外套拿去盖，他没有拒绝，应该是那时候沾上的味道。至于之前的怎么沾上的，他是真的没印象了，该说橘子味香水太有侵略性，还是沈曾越的狗鼻子太灵。

第二天的聚餐过后，沈长青单独约了容遇出来吃饭。

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但盛装出席的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动筷。

“容遇，你那天说的事我认真想了很久，我的答复是我们可以试试，试试能不能做情侣，如果可以那我们顺其自然，如果不可以双方随时喊停我们还是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沈长青坐姿端正，两手放在餐桌上，眼神直视对方。

“你说的可全是我的台词。”容遇两手交叠，手肘撑在桌上，脸轻轻的搭在手上，轻声笑了出来。

沈长青闻言笑着说：“那还真是一拍即合。”，说完他随即举起一旁的红酒杯，容遇心领神会的和他碰了一杯。

红酒下肚，沈长青突然想起什么：“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是不婚主义者？你能接受吗？”

“当然，而且你说过啊，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你就说过，这是我追求你的原因之一啊，我也不向往婚姻。”容遇毫不在乎的耸了耸肩旁。

相似的年纪，几乎一致的情感观念，完全是开启新生活的理想伴侣。不像青春爱情片那样青涩、冲动、甜蜜，成年人的感情更多的是安稳、成熟、可靠。

沈长青下班后不在家的频率越来越高，所以哪怕在同一屋檐下，沈曾越和他碰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兰姨也逐渐习惯只做一个人的饭。

直到沈曾越出发去研学的前一天，他才在久违的在家里吃了一顿晚饭。

饭后沈长青站在沈曾越房口没进去，只是环视了一圈，看到沈曾越大大小小的几个行李箱后说了一句：“到时候要是缺什么东西到那边再买，但是药要多带一点，你明天几点走？我送你去机场。”

正跪在地上收拾行李的沈曾越闻言，抬头看向他下意识的摇头说：“不用，我明天打车去就行。”。

沈长青没有理会他的拒绝，语气平平道：“几点。”。

沈曾越收回目光，低下头一边整理衣物一边说：“7点半出门。”

“嗯，早点睡。”沈长青点点头，离开前把房门给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沈曾越按掉6点半的闹钟起来洗漱，刚出房门就闻到一股黄油的香味，他往厨房一看，沈长青已经穿戴整齐在厨房里忙碌。

上一次沈长青做早餐是什么时候，看着他的背影沈曾越居然有些恍惚。

“小叔，早。”

“嗯，早。”

叔侄两个在互道早安后，沉默的共进最后一顿早餐，然后前往机场候机。

机场大厅里，徐丽江几人还没到，沈曾越跳了一个既在导游团视线范围里，人又少的角落坐下，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对视沈长青说：“小叔，还有半个小时就登机了，我自己在这就行你先回去吧。”

沈长青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不差这点时间。”。

说完，沈长青看到不远处匆匆赶来的沈曾越的同学，以及他们正在和导游团攀谈的家长。随即起身，走之前和沈曾越说了一句：“你同学来了，我过去和他们家长加个微信，你找他们玩吧。”

沈曾越转头一看，果不其然，那几个人兴致冲冲的跑过来了。

徐丽江头戴一顶草编遮阳帽，身穿白色针织连衣裙，及腰的长发盘成了一条麻花辫垂在身后。她身后成光不紧不慢的插兜走来，棒球帽、polo衫、运动鞋，不知道的以为是在走秀。余连则低调很多，白色T恤加浅蓝色牛仔短裤，非常夏天的穿搭。

“小越同学，来挺早啊！”

“哟！今天这身帅气程度和我不相上下哦。”

“沈同学早。”

这三个一来，顿时热闹了。

“早啊，你们几个约好了点一起来的？”

“没啊，我踩点到，在门口撞见他们两了。”徐丽江在一旁坐下，一边刷手机一边答话。

余连：“碰巧。”

成光：“可能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几人叽叽喳喳地谈天说地，聊着聊着已经快到登机的时间。登机前几人都被家长拉到一边做最后的叮嘱。

“江江，去那边研学全程要听导游安排，晚上不要出门知道吗？每天都要给我妈妈打个电话，不打电话就发条消息。”

“知道啦知道啦！”

“小连，出去玩的时候别光顾着拍植物，别掉队了。到了之后给我们打个电话。”

“好，我知道的。”

“成光，你回来前给我们打个电话，要是没玩够再报一个，你去新西兰好了。”

“行了爸，我回来烦你们之前会提前预报的。”

一旁角落里，沈长青拿着一台相机交给了沈曾越。

“想了想，还是把相机带上了，带过去吧，和几个好朋友去异国他乡游学可是一段珍贵的经历，多拍点别不出镜，到时候洗出来做成相册。”

这台相机沈长青一直放在书房里用防尘罩盖着，今天居然拿了出来。

“好。”沈曾越点点头，把相机挂在了脖子上，有点沉的，还有点硌。

“嗯，落地了给我发消息。”沈长青说完，微微后退一步眼睛从头到脚将沈曾越扫了一遍。

沈曾越长高了，从一开始不到他的肩旁到现在只比他只低了半个头。身形变结实了，连手臂线条都更有力量了，这几年的营养餐没白吃。

沈长青的视线在看到沈曾越手腕上银色的智能手表时，突然停住。

“不是买了个新的给你吗？带这个旧的干什么？”

沈曾越闻言，顺着沈长青的视线低下头，发现他说的是自己的手表，他不太自在的动了一下手腕，说：“戴习惯了。”

“新的那个功能更多，系统更好。”

“嗯，下次换。”

沈长青说什么沈曾越都顺从的应下，起码明面上是这样的。

“沈曾越同学准备登机了！”前方传来导游的喇叭声。

沈长青拍拍沈曾越的肩膀说：“去吧。”

沈长青看着沈曾越向前走去，没走几步沈曾越突然停下来，沈长青正要问怎么了，就看见他转过头问：“小叔，我回来之后就有婶婶了吧？”

嘈杂的机场里，不大的音量，却也清晰完整的的传到了沈长青的耳朵里。

沈长青默然片刻，回了一个是。

他看到那头沈曾越顿了顿，低下头慢慢地笑出了声，然后自然的抬起头来笑着和他说再见。

沈曾越过完安检消失在走道尽头之后，沈长青还没走，直到他看见大屏上这个航班从正在检票的字眼变成停止检票，最后从航班信息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