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古堡

马匹在山脊驻足。

灰鸦勒缰望向远方,古堡浸在漫天霞光里,塔尖血色正被夜色吞噬。

“凯瑟琳姑娘,”他打破沉寂,“你跟来是何意?”

铜面具在夕照下流转暖光。斩男——或者说凯瑟琳,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何时识破的?”

“管家待你如主。你熟知古堡每处角落,茶点每日备在你最爱的位置。”灰鸦目光如炬,“既然你在堡中,那对猎魔人掏心的又是谁?”

凯瑟琳眼底掠过讶异:“所以你独自出堡,要以身为饵?”

“你知道凶手是谁。”灰鸦神色如常。

“是管家,弗兰肯斯坦。百年前先祖制造的僵尸,一个活死人。”凯瑟琳直截了当,“他听命于我兄长。威廉二世是幕后主使。”

“为何?”灰鸦目光明锐。

“因为我废了他的双腿。”凯瑟琳声音冰冷,“每次狩猎后,弗兰肯斯坦为他带回猎魔人的心脏,再将污名推到我身上。”

“威廉没有认出你。”灰鸦指出。

“我也意外。”凯瑟琳指尖抚过面具上裂痕,“也许被恶魔腐蚀的灵魂早已忘记了我......又或者,他只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她嗤笑一声,“就算我不自毁容貌,他恐怕也认不出了。”

灰鸦转头盯着凯瑟琳。

“你是不是想知道,既然管家认出了我,为何不禀告威廉?”凯瑟琳露出苦涩的笑,“弗兰肯斯坦只是个活死人怪物,没有自我思想。主人没有开口问的信息,他是不会主动禀告的。”

“你说的恶魔是何意?”灰鸦突然追问,神色如寒潭。

“很意外吗?”凯瑟琳歪着嘴角,“被恶魔附身的是威廉。”

“他并无附魔。”灰鸦目光凛厉。

“恶魔被先祖女巫禁锢在古堡,听命于主人。我那愚蠢的兄长不知驱役咒语。”凯瑟琳笑声讽刺,“他需吞食一颗人类的强健心脏,才能诱使恶魔暂时附身,让他重新‘硬’起来一晚——”

灰鸦猛地策马掉头。

来路中央,弗兰肯斯坦的身影已然矗立。战马惊恐嘶鸣,不敢向前。

“他要掏掉你的心脏。”凯瑟琳平静道。

“让他闪开。”灰鸦的手已按在匕首上,眼神冷冽。

“弗兰肯斯坦只听令于古堡主人,我无法命令他。”凯瑟琳露出恶趣味的笑,“不过离古堡越远,他的力量越弱。跑得最慢的猎魔人,是会被掏心的哟。”

灰鸦翻身下马,直面僵尸。

夜色中,弗兰肯斯坦枯槁的身躯开始膨胀,关节嘎吱作响,枯指化作利爪。

凯瑟琳调转马头,向着古堡疾驰。此时她亦如僵尸般冷血,只要这个猎魔人能拖延弗兰肯斯坦足够长的时间,她就有机会一搏。

经过僵尸身侧时,那双空洞的眼窝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真是讽刺,这个没有灵魂的怪物,却是七年来唯一守护她的存在。

多少次猎魔人的刀剑即将贯穿她的心脏,都是弗兰肯斯坦从阴影中现身,用利爪为她撕开生路——这个被先祖用魔法铸造的怪物,足以将整支军队撕成碎片。

正因如此,只要弗兰肯斯坦在古堡,她就难以突破那道防线。

今夜威廉必会吞下冰窟中储存的心脏。恶魔附身之时,就是她复仇的最佳时机——威廉家后裔需以血开刃,亲手诛杀被恶魔附身者,恶魔方会易主。

她抚过腰间银质短剑,剑柄刻着玫瑰与荆棘。

“这次,定要终结这一切。”

……

***********************

血月高悬,短剑贯穿了威廉二世的胸膛。

正如凯瑟琳所料,被恶魔附身的威廉吞食心脏后,果然迫不及待地要在帷幔间发泄兽性。当利刃从背脊刺入心脏时,他正暴怒地掐着那女子的脖颈:“你做了什么——!”

剧痛让他浑身僵直,血溅腹部。凯瑟琳从阴影中贴近,唇瓣几乎触到他耳廓,用童年最亲昵的耳语轻轻道:“威廉哥哥,我回来了……”

她看着生命从他眼中流逝殆尽,绝然抽出短剑——却感到一阵虚无的落寞。按照先祖传说,威廉死后她作为新主人,恶魔本该现身觐见。可此刻只有月光寂静流淌。

“太容易了……”她喃喃自语,染血的手指微微发颤。

倏地,她将视线投向床榻上正在喘息的望乐——恶魔会否附身于她?

凯瑟琳的剑刃贴上望乐脖颈。

望乐刚从窒息边缘挣扎回来,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执剑的女猎魔人身上。

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力气,手指颤抖地搭上凯瑟琳执剑的手腕。死之前她想问一下灰鸦是不是被她石化了,从喉咙间呓出来的却是:

“灰鸦......有多硬?”

空气静止了一瞬。

这问题让凯瑟琳愕然一怔,也让赶回来的猎魔人身影几不可察地一滞。

灰鸦破门而入。皮甲被利爪撕裂数道深痕,斗篷残破,左臂一道深红伤口汩汩渗血。他一手紧握剑柄,一手攥着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僵尸管家弗兰肯斯坦!

看到灰鸦的那一刻,望乐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还能活过今晚......大概。这个念头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重落下,彻底陷入昏厥。

……

***********************

次日清晨。

望乐在柔软床榻上醒来,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投下斑驳光影。后土夫人端上茶点:“凯瑟琳小姐在阁楼等您。”

古堡空旷得诡异。昔日的仆役侍卫悉数不见,灰鸦也无处可寻。

阁楼之上,凯瑟琳已褪去猎魔人的轻甲,换上一袭墨绿丝绒长袍。

她倚窗而立,挺拔的身姿散发着古堡主人固有的威仪,身上曾经的戾气被一种沉淀的矜贵取代,已然是古堡名副其实的主人。

当下,她正端详着那幅《魔鬼的羽毛》。

“三幅藏画,唯有此幅是真迹。”听到脚步声,凯瑟琳并未回头,“那幅见谁都笑的蒙面丽莎,既然有人要,我就送出去了。”她语气淡漠,如同清理掉无用之物。

望乐默然立于身后。

“灰鸦阁下去捡尸体了。”凯瑟琳侧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跟他说,你可能被恶魔附身了,只有我知晓驱魔咒语。我让他将管家散落的尸块尽数捡回来,换你一命。”

望乐垂眸,避开她的眼睛——毕竟眼前之人拥有石化之力。

“不过,灰鸦确实是硬……汉。”凯瑟琳语带戏谑,眼中却闪过一丝凝重。即便她也未预料有人能独自战胜不死的弗兰肯斯坦。

望乐突然想起了什么,脸热到耳根。

“可惜了,我的能力对灰鸦无效。”凯瑟琳嘴角噙着笑,“只有对我产生欲念的男人,我才能将他们化为石像。”

望乐蓦然抬眼——想到了威廉二世!

“第一个被我石化的,就是我兄长。”凯瑟琳直言不讳,她抿了一口红酒,“随后我废了他的双腿。没想到这残废竟唤醒古堡恶魔,出卖灵魂以身伺魔,想要将我囚禁。”

想起威廉被附魔后的全黑双眼,望乐犹感惊悸。

凯瑟琳望向古堡之外:“七年前,我脱光衣物逃出古堡。不知你们听到的传闻,可有提到古堡主人将那天石化的卫兵暗中处决了大半。”

望乐心头一凛。

凯瑟琳看过来的视线像一把利刃,仿佛在探视她的灵魂。望乐确信,若被认定附魔,凯瑟琳绝对会下手,将她猎杀。

古堡外一声马嘶。

灰鸦回来了。

他将弗兰肯斯坦的尸块带回,竟还算完整。凯瑟琳交给后土夫人——这位夫人手法娴熟得不像初次,飞针走线间,便将百年前先祖制造的活死人重新拼凑起来。

“你自由了。”凯瑟琳对重新站立的僵尸宣布,“不再是古堡仆役。天涯海角,随你去。”

弗兰肯斯坦僵硬地转动脖颈,叹息如承载了百年疲惫:

“不……我想就近挖个坑,体验一下活人称之为睡眠之事。若能永远沉睡,更好。”

“准了。”古堡的主人轻声应允。

当僵尸管家为自己掘好墓穴,将自己埋入黑暗时,凯瑟琳静立一旁,明锐双眸隐约含泪,却被她逼退。

最后,凯瑟琳遣散所有家仆,散尽藏品。后土夫人收下《魔鬼的羽毛》作为纪念。古堡只剩她一人,以及沉睡地下的弗兰肯斯坦。

她举起火把。

烈焰冲天,吞噬着梁柱、壁画和所有承载罪孽的回忆。

凯瑟琳站在熊熊火光前,热浪卷起她的衣袍与披肩,火光将她苍白的脸映照得如同一具活尸,也像一场盛大的献祭。

那些因她间接而死的猎魔人,他们的血债,她无法偿还,唯有背负。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古堡的凯瑟琳。

她是浪迹天涯的猎魔人,一把剑,一身罪,一条不归路。或许未来某日,死于某场无人知晓的除魔之战,便是命运给予她最公正,也最慈悲的终局。

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冲天火光,她毅然转身,走入苍茫的夜色,再也没有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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