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赌坊

洛城贫民窟,秩序井然。

此地汇聚了盗贼、赌徒、杀手等自由职业者翘楚,治安与犯罪率维持在相当稳定的危险水平。地痞、流氓、落魄诗人也是很好的职业选择,贸易自由,对钱币来者不拒。

当地人信奉物竞天择,各自凭手艺安居乐业。

空气粘稠如浸过裹尸布,入夜后街道却人声鼎沸。

猎人、赌徒、扒手、马贩各有营生;耍把戏、乞丐、骗子、炼金术士亦为本地繁荣添砖加瓦——让金子流通,让少女成熟,让妖怪重入轮回。活着当洒脱,才不枉来人间凑一次热闹:

“姑娘,买株幸运草,免费送你一卦!”

“十钱三串,便宜卖了!夜光石,照明防身两不误!”

“代写情诗、诉状、遗书……兼营各类身份文牒,保真保熟。”

“大瓜大瓜,王妃与暗探私奔!”

………

此地酒馆客栈从不萧条。

灰鸦选了家名为《一间客栈》的落脚。马厩粮草充裕,守门狼人壮硕得令人安心。

掌柜满脸刀疤,笑容却显亲切。他灵活穿梭于侠客、异邦人与醉醺醺的皮条客之间,亲自引二人入住。他眼力毒辣,一眼便瞧出灰鸦是喜独猎、接硬茬的猎魔人。

灰鸦多留了几块碎银,掌柜笑容加深,压低声音:“若客官对告示栏悬赏不感兴趣……临淄街庞氏赌坊的李清照夫人,手里常有‘特别’悬赏。”他一顿,“报酬也比明面丰厚。”

灰鸦颔首,带望乐上楼。安置行囊后,二人未作停留,再度出门。

临淄街不难找。贫民窟越往深处,灯火越诡谲,空气中弥漫廉价脂粉与汗渍浊气,暗巷里不时传来殴斗声与醉汉呓语,反更激人兴致。

喧嚣在庞氏赌坊门前达到顶峰。

门面不算张扬,进出的三教九流却昭示其地位。望乐随灰鸦穿过烟雾缭绕的大厅,骰子声、牌九声、吆喝与金银碰撞交织成**交响。烟气、脂粉、酒气混成甜躁的氛围。

灰鸦目光扫过全场,未作停留,径朝二楼旋梯走去。

“爷请留步。”壮硕护卫挡住去路,语气客气,眼神锐利,“二楼私人雅阁,不对外。”

灰鸦没有多言,只两指递出一枚黑色木牌——客栈掌柜所授信物。护卫目光一凝,躬身引路:“贵客见谅,这边请。”

二楼会客厅静谧得能听见烛火摇曳,定是设有消音法阵。

门廊是博古架,上面陈列着并非金银玉器,而是奇特骨骸、矿物、琥珀封印之活物。房间宽敞,四壁书架上典籍浩瀚,除了经史子集,更有许多记载奇珍异兽、秘术咒法的孤本。

阁间中央,紫檀书案后坐着一位明眸浅眉的女子。

那妩媚之姿,正是李清照夫人。她一袭墨绿暗纹锦袍,丰腴合度,长发玉簪挽起。凤眼流转间,既有通透,又藏凌厉。

刚将一张小笺放入暗格,见二人进来,从容抬头,视线落于灰鸦,唇角浅笑。

“灰鸦阁下。”她准确唤出名字,明眸不掩试探,“是异邦人?”

“猎魔人。”灰鸦惜字如金——三个字抹去地域归属,只宣身份。猎魔人四处游猎,不属任何城邦。他目光明锐,“李夫人果然消息灵通。”

无寒暄,直入主题。李清照凤眸闪过一丝欣赏,似早已料到。她放下羊脂玉佩,斟茶,从抽屉取出几封未署名信函:“那么,看看有何事能让一位猎魔人感兴趣。”

“鼎湖山寻石丽花,每朵千银。”她指尖点在最薄的信上,“花旁常有伥鬼徘徊。如今权贵谈生意,爱附赠此花——能化心中所想美人。”

灰鸦眼神不变,毫无兴趣。李清照不以为意,展第二封:“某朋友的祖传镇物失窃,需寻回或查真相。”

说完,她报出能买下半条街的钱财数目,观察来人反应。然灰鸦依旧沉默。

“还有一个悬赏……”她轻笑,将信纸焚于烛火,“刺杀马仙洪。碧游村村长,神机百炼传人。悬赏累加至今,无人归来。”

她盯着灰鸦毫无波动的瞳孔,确认此人对金钱、权势、恩怨皆无兴趣。眼底反燃更浓兴致——越难猜的底牌,翻开时越刺激。

微微一笑,她慵懒靠入紫檀椅,目光从灰鸦滑向一旁的望乐。

那小厮装扮的姑娘正盯着案上一水墨瓷盘的黑珠子出神——数十颗墨珠滚动,锦鲤游过带起流光,盘中滴水全无。

李清照唇角微扬,已拿定主意。

“这位小兄弟倒是沉静。”她眼波流转,指尖轻掠黑珠,忽倾身向前,话语如入骨之香,“瞧这双眼睛,倒比我的珠子还亮。”

话语轻佻,眼底却清明——既然摸不透主人底细,便先试试他随身带的“刀”。

言笑间,她信手拈起一颗幽亮黑珠,随意一抛,精准落入珠群。

“鲛人泪,能肉白骨、愈重伤。”她红唇微勾,看着望乐,“找出刚才那颗,便送你。”

望乐先看向灰鸦,见他沉默,才将目光投向黑珠。她俯身凝视,忆起古堡中那变幻的黑暗——自那夜接触影子恶魔后,她对“黑色”的感知异常敏锐。眼前珠子并非同色,而有微妙深浅差异。

待锦鲤游开刹那,她纤指探入盘中,精准拈出一颗置于案上。那颗珠子内部黑暗更纯粹,某处有浅浅淡斑。

灰鸦持杯的手几不可察一顿。他依旧端坐,唯眼瞳转向望乐指尖,停留一息——像看一柄被折断的匕首,拭后露出连他都未料到的锋芒。

李清照亦凤眸微眯。望乐挑出的,正是她方才把玩的那颗。仅凭一眼,几息间从数十颗几乎相同的鲛人泪中精准辨出。这份眼力与沉静,不输她赌坊最好的荷官。

“好眼力!”她抚掌轻笑。

凤眸流转,除挑出的那颗,她又信手拈出两颗最幽亮的鲛人泪,一并放入望乐略显无措的手心。冰润触感,带着深海凉意。

当李清照再看向灰鸦,视线已换上全新的考量,眼底透着赌徒押注的决然。她不再多言,从书案暗格取出一封无标记信函,抽出的竟是空白白纸。

“我赌,”她红唇微启,指尖按在空白纸上,“阁下会对这份‘悬赏’感兴趣。”

说着,她灵巧折叠白纸。每次翻折都带着仪式感,最后折成精巧的双塔纸屋。她捏着塔尖,慢条斯理凑近烛火。

火焰吞噬纸屋,橘红火舌沿塔身攀升,将“双塔纸屋”化为灰烬。

那双明眸映着焰火,也映着猎魔人的脸,她道:“事成之后,不论是荣华富贵、美人仙丹,还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她轻吹散指尖灰烬,“都可开口。”

灰鸦黑瞳中第一次燃起实质兴趣。他看清了这场豪赌的筹码——有人要动王朝根基,且有足够的胆量与势力。从猎魔人骤然锐利的目光,李清照知他已了然。

“有趣。”灰鸦起身,拱手一礼,“多谢李夫人指点。”

望乐看得心惊。虽不明具体,但化为灰烬的双塔折纸,轮廓与她沿途所见的每座双塔神庙过于相似,本能不安。她将惊恐压在心底,不自觉地握紧手心鲛人泪。那冰凉触感此刻竟带灼人温度。

算了,生死由命,一惊一乍对心脏不好。

……

回到客栈,灯火如豆。

望乐看着掌中三颗流光黑珠,想起灰鸦在古堡中被僵尸撕裂的旧伤——虽早已愈合,连疤痕未留,但那晚确是灰鸦及时赶回才保她性命。

她偷偷瞄了一眼正在擦拭短剑的灰鸦,抿唇上前,将其中两颗递到他面前。

“能肉白骨、愈重伤。”她让干涩的声带震动,发出言语。

灰鸦微愕,抬眼看向她掌心的两颗幽深黑珠。“收好。”声音平淡,却似比往常少了几分冷硬。

见他并无接过的意思,连服用疗伤的意图都没有,望乐默默收回手。

她暗自回想,灰鸦每次伤后愈合极快,筋骨强悍非人,他大抵真不需要这鲛人泪。

当然,她也有小心思:老板娘说过找出那颗便送她。她手心里暗自留下的那颗,才是真正属于她的。至于这两颗,她代收好便是。万一他哪天受伤昏迷,可喂他两颗试试。

当她转身,仔细将两颗鲛人泪放入行囊时,并未看见身后的猎魔人停下了擦拭动作,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一瞬。

烛光在他深邃眼底跳动,映出一丝难以解读的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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