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半月,灰鸦并无动作。
贫民窟住久了,望乐竟也寻出几分自在。街巷哄闹,下流口哨,混着包子热气的尿骚味,人的承受力便显出惊人韧性。此处人人撕了体面遮羞布,坦荡活着,倒吸引不少江湖落难人隐姓埋名。
灰鸦偶尔出门,只去“碎牙”锻工坊,与坊主季杼对饮。
碎牙藏在巷尾深处,叮当打铁声远远可闻。铺内炭火正旺,铁匠精瘦,古铜色肌肉被炉火镀亮。徒弟们抢起大锤,火星四溅,铁料渐成匕首雏形。
墙角堆着生铁钢材,木架上整齐陈列锄头、镰刀、铁锅,明面生意官府挑不出错。
熟客撩开内间厚重的防火皮帘,别有洞天——炼器士正专注打造驱魔武器。有人掌控炉火,有人捶打剑胚,老师傅持刻刀在刃身雕琢符文,每道纹路需灌注心神。
炉火噼啪,打铁声、淬火声不绝,工匠靠吼交流:
“这玄铁剑脊上的裂痕为何不修?”
“强行弥合,符文之力流转不畅,届时崩出的可不止一道口子!”
“为何墨子刻的符文能驱魔,我照着描却不行?”
“接口都不一样,刻出花来也是废铁!”
“淬火池又炸了!”
“哪个混账又顺走我的幽炎短剑?那是诛邪法器,不是锅铲!”
……
混乱炽热中,季杼与灰鸦坐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对案慢饮。
“你听这打铁声,”季杼为灰鸦斟酒,“粗听是杂音,然每声锤响都在逼出材料的本性。”他举杯轻碰,“官府那套报备规矩只会扼杀灵性。在我这儿,但凡客官想定制,缚龙的铐链我也能敲出来。”
当灰鸦提出打造一个能与匕首共鸣的手环时,季杼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器魂共鸣?须取同一块陨玄铁的心脉,以古法淬炼使二者同息共命。可惜此法失传已久,成功率不足三成。”他目光掠过灰鸦腰间的匕首,“陨玄铁极为稀有。碎牙拿不出这等可料……”
灰鸦解下腰间匕首,平推至案中央。
季杼捧起剑鞘,眉峰微动——无驱魔刻符,却有凛冽气息。拔刃出鞘,他满眼欣赏:“如此纯粹的陨玄铁……你当真舍得将它一分为二?”
灰鸦将两枚冰纨玉轻置案上:“报酬。”
季杼朗声一笑,饮尽残酒:“好!五日后,还你一对千里可感的共鸣器。”
他目光转向小厮装扮的望乐,眼中掠过了然:“其中一件,想必是为这位王洛‘贤弟’准备的?本店附赠驱魔符纹雕刻,不妨选个式样。”
灰鸦颔首,未驳。
望乐怔然。灰鸦此举必有道理,她不该推拒,便提笔勾勒出一个四叶形状——那是夷陵女巫赠她的草编手链上的叶子,一直可惜弄丢了。
“石丽花之叶,寓意‘黑暗中仍见希望’。”季杼卷起图纸,“放心,必不辜负这份寄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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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期至,望乐受命前往碎牙取货。
学徒引她入内间等候,坊主临时出门未归。
时间在叮当锤声与火星中流逝,望乐静坐一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将近傍晚,门扇哐当被撞开!
季杼携一身风尘与血气冲进,半扶半架着一名年轻男子。那人素色劲装,小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面色苍白,眼神却明锐不屈。
三人照面,俱是一愣。
望乐见状,从怀中摸出一颗鲛人泪递过去。
季杼眼中掠过了然,显然识得此物。他接过黑珠,对伤者低声道:“鲛人泪,可止血!”
伤者不多言,仰头吞服。伤口未见瞬间愈合,但血流迅速止住,苍白的脸上恢复一丝血色,气息平缓后试了试,已能勉力站定。
门外骤然响起激烈争吵与推搡——
“官爷!里面是炼器重地!”
“滚开!”
守门铁匠阻拦不住,脚步声与甲胄声迅速逼近。
望乐猛地一脚踹翻茶几,木桌裹挟茶具碎片砸向门口,阻了来人冲势。她疯魔般抄起未开刃的短刀、铁锤,胡乱掷向季杼,大半“失了准头”,劈头盖脸飞向涌进的官兵。
“蠢货!这玄铁剑脊上的裂痕为何不修?!”
季杼瞬间明悟,当即抄起铁棍佯装暴怒:“放肆!岂容你在我铺里撒泼?!”
工匠们心领神会,顿时群情激愤,纷纷抡起手边家伙。铁锤砸铁砧溅起火星,炭灰弥漫,铁钉洒落一地。望乐掀翻工具架,将更多杂物卷入风暴。
混乱中,那伤者披着季杼的外袍,悄无声息没入门外阴影。
很快,众工匠心照不宣地将“力竭”的望乐制服,七八只手“死死”将她按在地上。
官兵被折腾得灰头土脸,为首的过来捏着望乐下巴左右端详,未见血迹伤痕。
“晦气!”他啐了一口,显然发现此人并非目标。“走!别耽搁正事!”他大手一挥,带着一众手下匆匆离去,火急火燎,仿佛正在缉拿要犯。
众人松一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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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息已是暮色沉沉。
季杼亲自送望乐回客栈。他特意向灰鸦提起今日之事,着重说望乐慷慨解囊救治了他的朋友。
“救治?”灰鸦目光微动,看了望乐一眼,“甚好。”
见灰鸦未深究,望乐暗自松气。
季杼呈上紫檀木盒,盒中是一对共鸣器——匕首与手环,由陨玄铁所铸,流转同频微光。又取出一刺绣锦囊,里面封存着一朵石丽花,推至望乐面前。
“听闻长乐街神庙失火?”灰鸦状似随意问道。
季杼面不改色:“此地终日风高物燥,稍有不慎自是容易失火。”他话锋轻转,“说来也巧,今日正好有官兵来巡查,让王洛阁下受惊了。”
灰鸦眼神骤然明锐,在二人之间扫过,却只缓缓放下茶杯。季杼从容续茶,二人轻轻碰杯。
待茶饮尽,灰鸦终未追问。
季杼转向望乐,直言:“众神高洁,但神庙众多,难免藏污纳垢。善恶难辨,唯远离为上策。”
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这世道的不公,像积年的落叶,一层压着一层,腐烂后又生出新的污浊。当最后一片叶子也沾满污秽时——这棵从根须开始腐烂的树,唯有烈火才是归宿。”
望乐忽然想起赌坊的李清照夫人。那双看透世事的凤眸,哪里只是个抽成牟利的中间人。
她递出的悬赏,隐晦的暗示,都是在为这场大火添柴加薪。
“可值得?”灰鸦问道。
季杼字字清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次日,灰鸦与望乐策马离开。
绕行至镇外高坡,远处双塔神庙的残骸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耸塔身只剩焦黑骨架,断壁残垣间几缕青烟袅袅。猿神石像半边脸庞被熏得漆黑,仍倔强立在废墟中央。
灰鸦驻马凝视良久。
望乐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第一座被焚烧的神庙,也不会是最后一座。
灰鸦示意她取出紫檀木盒。望乐打开,匕首与手环静静相依。她取出匕首双手呈上——灰鸦未接。
她慌忙放回,将整个木盒奉上。灰鸦这才取出手环,随手系在马鞍旁的皮扣上。望乐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原是给马挂的?
接着灰鸦拿起匕首,出鞘三寸,端详片刻,却将匕首递到她手中。
“收好。”
望乐愕然抬头。
那把匕首——之前,是他的随身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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