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长安

由狄青及其麾下精兵护送,一行人马不停蹄,数日后,终望见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望乐留意到,自踏入长安地界起,一路行来,竟未见一座神庙。没有双塔尖顶,没有缭绕香火,街市间也听不到祭司诵唱。仿佛有一道无形界限,将教团势力隔绝在外。

长安街道宽阔,可容数驾马车并行。

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声此起彼伏,繁华喧嚣不输夷陵。人群熙熙攘攘,城中透着一股尚武硬朗之气,随处可见携刀佩剑的江湖客,酒肆中谈论的多是边关军情、江湖轶事,而非神佛启示。甚至有些铺面直接打出“兵器定制”“甲胄维修”的招牌,往来之人多是风尘仆仆的武者。

狄青并未将众人引向城中那座最宏伟的王府。只在路过时,他以马鞭遥指:“王爷礼贤下士,为免府中上宾受滋扰,特在郊外设有多处别院。蔡琰大人便居其一。”

一行人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城西依山傍水之处。

翠竹掩映间,露出一角白墙灰瓦,门楣悬匾,以遒劲笔法着书三字——“墨香居”。

踏入其中,仿佛隔绝尘世喧嚣。院落数重,以曲折竹径相连,廊下摆放兰草,环境清幽雅致,只闻风吹竹叶沙沙声与偶尔鸟鸣。

狄青显然极为熟悉此地,径直引他们穿过前院,来到一处遍植修竹的静室前。

“蔡琰大人,顾画师到了,同行尚有他的两位朋友。”狄青在门外恭声禀报。

“快请进。”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室内传出。

顾恺之心情激动,整理衣冠,率先踏入。灰鸦与望乐紧随其后。

然而,当顾恺之看清室内之人时,整个人似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静室窗前,立着一位身着水蓝色襦裙的女子。

云鬓轻绾,仅插一支素玉簪,眉目如画,气质清雅中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爽朗。那张脸,顾恺之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引为知己的挚友蔡琰!可……怎么是女子?

蔡琰见他目瞪口呆,不由“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成月牙,带着几分戏谑:“长康兄,不过数年未见,便不认得我这个曾与你对酒当歌的挚友了?”

“你……你……”顾恺之舌头打结,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往昔种种:月下共饮,挥毫泼墨,通宵赏画论诗,自己还曾拍着“他”的肩膀大谈男子汉抱负……一股热血轰地涌上头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当晚,蔡琰在别院设宴接风。

烛光下,长裙罗衫的蔡琰明眸流转,言笑间自带三分英气七分雅致。

顾恺之坐在对面,只觉那光影勾勒出的侧脸比任何画卷都动人。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提笔描摹,却在触及她含笑的眼波时仓促垂首。

一顿饭吃得魂不守舍。筷子第三次从指间滑落,蔡琰终于忍不住轻笑:“长康兄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菜不合胃口?”

顾恺之猛地抬头,正对上她带着戏谑的眸光,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慌乱。他慌忙去端酒杯掩饰,指尖不听使唤地轻颤,清冽酒液在杯中漾开细碎涟漪。

“没……”他喉间滞颤,明明饮的是温和清酒,却像灌下最烈的烧刀子,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蔡琰见他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抬手为他布了一箸青笋:“尝尝这个,你从前最爱吃的。”

顾恺之握着酒杯的手又是一颤。原来她连这样细微的喜好都记得。

这份突如其来的认知让他心头悸动,几乎要落荒而逃,却又贪恋这片刻温暖,最终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任由灼热暖流烧进心底最柔软处。

“蔡琰兄——”话一出口他便僵住。这个称呼在唇齿间辗转多年,此刻却显得不合时宜。眼前的挚友云鬓轻绾,眉眼如画,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与他抵足夜谈的“蔡兄”?

“我……”他脸颊滚烫,慌乱间又给自己斟满一杯,“我自罚三杯。”说罢仰头饮尽,温热的酒液呛得他眼角发红。

一杯接一杯,他似要借酒浇灭心头慌乱。待到第二壶酒见底,视线已开始模糊,终于支撑不住,伏案昏睡过去。

“……看来,这桂花酒还是烈了些。”蔡琰看着不省人事的画师,轻声叹息,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的目光掠过他鬓角那几缕与年龄不符的银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

望乐默默尝了一口杯中温热的桂花酒,只觉入口香醇,浅尝慢饮并不烈。

蔡琰取过自己的披肩,轻轻盖在顾恺之肩上,动作温柔而珍重。

当她再抬眸看向灰鸦时,周身气质骤然一变。

方才的温婉如水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英气逼人的锋芒。即便身着轻纱罗裙,也丝毫锐气不减,难怪顾恺之从未怀疑过她昔日男装的身份。

她不闪不避地直视灰鸦,目光如炬。此人气度内敛,身手不凡,她动用手头力量竟尚未能探知他的来历底细,这本身已说明问题。

“长康兄是我十分重要的挚友,”她开门见山,声音清越而坚定,“多得二位仗义相救,他才得以脱险。我蔡琰欠二位人情。”

她举杯敬酒,“在长安地界,借王爷威望,我有些许力量。若能为二位做点什么,请务必相告,权当报答。”

“蔡大人言重了。”灰鸦轻轻举杯,听不出情绪。

“二位敢于直面教团,救下落难之人,是真正的侠义之士。”蔡琰不气馁,“画师愿以家传神笔相赠,二位却未取,此等风骨……能与二位结交,亦是我蔡琰之幸。”

灰鸦目光微动,如古井微澜。

“如何得知赠笔之事?”他声音平稳,看着她。一路风尘,画师惊魂未定,言语不多,且已醉倒,未曾细说林中赠笔。

蔡琰闻言,唇角勾起爽朗弧度。

“不瞒阁下,我能寄魂于活物。”她毫不避讳地坦言,“可借猎鹰之魂翱翔天际,借其眼观万物,借其耳辨风声。”

灰鸦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此女行事大胆坦诚,无异于承认在顾恺之欲赠笔时,她借鹰眼“在场”目睹。

望乐第一次听闻这等异能,不禁睁大眼睛。

灰鸦却并不完全陌生——寄魂非巫术,乃将意识潜入鸟兽心神,难被识破,且不受距离限制。然风险极大,寄魂之鸟若死,魂亦受损,本体随之亡。

战场上,巫者驱兽消耗魂火且范围有限,寄魂于鸟却几乎无迹可寻。

蔡琰身负如此奇能,能得掌兵权的渊王器重,不足为奇,这也解释了为何她能精准调动狄青远道接应。

仿佛看穿灰鸦所想,蔡琰坦然道:“渊王爷求贤若渴,礼遇天下英才。若我能与二位结交,得你们认可,引为同道,于王爷、于长安,皆是幸事。”

她的所言,分明是抛出橄榄枝——若灰鸦与望乐有意投身王府,她愿代为引荐。

灰鸦抬目,视线与蔡琰相接一瞬便移开,落回杯中残酒。

“猎魔人,漂泊惯了。”他声音低沉,“蔡大人厚意,心领。”

蔡琰凝视他片刻,见他神色沉静如磐石,显然不易撼动。

她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却更多是欣赏。举杯将残酒一饮而尽:“既如此,蔡琰亦不强求。这墨香居二位尽管住下,长安城内,驱魔司若敢来生事,自有我来应对。”

夜色渐深,竹林间风带上了几分凛冽。

望乐放下手中温酒,看着伏案沉睡的画师,又看看眼前姿容清丽却锋芒暗藏的女子,心中生出几分好奇,轻声问道:“蔡琰大人,与顾画师,二位结交……在长安?”

“并非在长安。”蔡琰看向望乐——这个比灰鸦更显沉默的女子突然发问,让她略感意外。那言语中特有的滞涩感,与她手下回报的“离魂症”吻合。

她见望乐眼中好奇未褪,便不着痕迹地接了下去:“我与长康兄,已相识多年了。”

她的目光落回顾恺之身上,眼底一片安然柔和。

“说起来,他于我有救命之恩。”

沉默片刻,她唇角泛起一丝带着追忆的浅笑。

“多年前,有一次我寄魂于游隼,意外被流矢所伤,坠落在他写生临画的溪边。是他将我捡回去,悉心救治,直至伤愈放飞。”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丝极为隐秘的温柔。

“后来,我以男装去见他。”她抬眼看向望乐,唇角微弯,带着一点自嘲、一点难以言说的缱绻,“与他谈画论诗,对酒当歌。他只觉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我们一直书信往来。我知他心性质朴,与教团格格不入,早晚会离开。只是没想到……”她眼神骤然冷冽,“教团会冷酷至此,竟要灭口。”

“收到他字迹仓促的最后一封信时,”她顿了顿,饮下杯中清酒,“我心神不宁,再次寄魂于鹰,一路追寻……直到遇见你们。”

最后,她的声音轻如耳语,柔情目光落在画师身上:

“他只知与我诗画相会,却不知……我曾在他掌心,捡回这条命。”

话音落处,夜风穿过竹林,沙沙细响。

案上烛火轻轻摇曳,在画师安睡的侧脸上投下温暖光影,仿佛回应着这个他听不见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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