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望乐便已醒来。
她独自走出厢房,想去后厨寻些吃食,不愿惊动别院下人。穿过庭院时,却见一人已在竹影下徘徊。正是顾恺之,怀中小心捧着几卷画轴,步履踌躇,神色犹豫,竟未察觉有人走近。
“王洛兄,”他抬头看见望乐,如见救星,“你也是要去见蔡琰兄?”
他心绪不定,都没发觉自己的失言,依然习惯地称“蔡兄”。
望乐抬目看他。这位画师为人纯粹,或许也并未识破她的女扮男装,心中觉得有趣。
“我带了些字画,刚好想带去给蔡兄。一起同去?”顾恺之语带恳求。
“嗯。”望乐点头。见他踌躇,她多少猜到他是临门情怯。自己左右无事,不如助他一把。她也有点好奇,想看看那几卷被他一路舍命护着的画。
二人遂一同前往蔡琰所居院落。
刚到院门,便有侍女含笑相迎,引他们入内。厅中已备好清粥小菜,蔡琰端坐案前,罗衫素雅,眉眼含笑,似在等候。
“两位来得正好,一起用些早膳。”她笑意盈盈。
望乐安静落座,自顾自吃了起来。
顾恺之却手足无措,将画卷轻置案上,目光游移,不敢与她对视,声音低了几分:“昨日……就想着赠与你的,一时……忘记了。”
蔡琰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小心接过画卷。她解开系带,缓缓展开第一幅《春色》。
墨色淋漓,笔意酣畅,黄山云海初开,山花烂漫,春意扑面。她凝视画卷,恍若重回数年前,彼时顾恺之尚不知她女儿身,二人同游黄山,于始信峰顶共沐春风。
“之前你说,”顾恺之开口,竟觉耳根微热,“想看黄山四季之景。我……闲时我便去画了来。”
蔡琰心尖微颤。她放下春景,素手有些急切地依次展开其余三幅。
夏日的黄山,苍翠欲滴,流泉飞瀑——《夏景》。
秋日的黄山,层林尽染,天高云淡——《秋声》。
冬日的黄山,银装素裹,冰棱挂壁——《冬雪》。
四幅长卷,铺开的不只是黄山四季,更是数年光阴与一份真挚情谊。
蔡琰怔住了。当年她一句‘想看黄山四季之景’,不过是少女情愫暗生,想寻个由头与他多处些时日。后来匆匆别离,黄山之约只践了春季。
他却一直记得。
‘闲时我便去画了来’——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他独自一人,背着画篓,在不同季节里一次次攀登那座山。将她未能亲见的夏、秋、冬,一笔一画细细描摹,珍藏至今。
那份过于厚重的心意沉沉压在她心头,化作汹涌热流直冲眼眶。她猛地抬眼,望向那个依旧不敢与她对视、却为她走遍四季山河的男子。
顾恺之被她灼热目光烫得一颤。这些字画,他只想当作见面礼,别无他念。
可此刻她眸中的光华几乎要灼伤他,让他骤然惊觉——自己这举动,何其像一场精心准备的盛大表白!他心底自然是喜欢她的,可绝非以此种仓促笨拙的方式。
巨大的羞窘淹没了他,脸上红晕如霞,他猛地站起身:“我想起还有些事——先行告退了!”
见他又要落荒而逃,望乐终于看不下去。
“美人,”她忽然起身,几步靠近蔡琰,手臂轻舒揽住她的腰,贴近她耳畔,“想看黄山四季之景……一起同去?”
蔡琰愕然。她早看出望乐是女儿身,可这带着几分风流意味的亲近仍让她一时惊住。
已转身欲走的顾恺之回头,恰好看见‘王洛’竟对蔡琰如此无礼,霎时一股无名怒意直冲顶门。
他本能地冲上前,一把将蔡琰拉至身后护住,怒视望乐,声音微颤:“王兄!你……怎可对蔡琰大人如此无礼!”
被顾恺之护在身后的蔡琰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明白望乐的用意。
她没有退开,指尖搭上画师因紧绷而硬朗的臂弯,将他拉近自己身侧,这才转向望乐笑了笑:“不瞒王洛阁下,我已有心仪之人……”
话音未落,她微微侧首,目光温柔而坚定地落在顾恺之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此生,只愿与他一人,去看那黄山四季。”
顾恺之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凝望自己的眼眸,和那句在心头轰然回响的誓言。
“看来,是画师……”望乐戏谑接话,“赢了。”
她用这两个字将想要逃跑的人牢牢钉在原地。说完,爽朗笑了两声,转身便走。
“等等。”蔡琰含笑唤住她。
望乐驻足回首。
蔡琰抬手取下绾发的素玉簪,眼中是真诚的谢意:“我有一物,想赠与你。可愿收下?”
望乐心中了然。蔡琰此举,想来一为感谢她方才逼出顾恺之真心,二来也想试探自己是否愿意挑明女子身份,避免与顾恺之生出嫌隙。
望乐大方接过玉簪,抬手便解了束发布巾,如墨青丝瞬间披泻而下,直垂腰际。她利落地用玉簪将头发松松一绾,迎上顾恺之震惊的目光,唇角一勾,潇洒转身离去。
在蔡琰处用过早饭,望乐记着自己随从的本分,转去后厨另取了一份清淡早点。
她如常走到灰鸦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灰鸦站在门内,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骤然凝了一瞬。他的视线掠过她肩颈垂落的墨发,以及发间那支不属于她的、却意外合衬的素玉簪,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
庭院寂静,唯闻风过竹梢的沙沙轻响。
……
客院的安然寂静一直持续到傍晚。
院外传来脚步声,顾恺之回来了,蔡琰将他送至客院月洞门外,正温声叮嘱着什么。
顾恺之一进院门,目光便与正在石桌旁用匕首削竹子玩的望乐撞个正着。他像是被什么烫到般脚步一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望乐觉得有趣,故意站起身朝他走去。
顾恺之羞窘地后退半步。他忽然想起,这一路自己箭伤行动不便,正是“王洛兄”揽肩搀扶,为他换药包扎。当时只道是兄弟间的照应,此刻回想起来那些亲密举止接触,让他更加手足无措。
望乐将他窘态尽收眼底,玩心更起。冷不防上前,像过去那样欲抬手拍他肩膀,故意揶揄:“顾兄,我想看……长安……四季之景。”
就在她指尖落在顾恺之肩头时,抬目间突然发现,灰鸦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廊处。
望乐缩回手,规矩站好,脸上狡黠的笑意瞬间收敛,变回安分的随从。可那揶揄的话一出,顾恺之早已脖颈通红,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身后,尚未走远的蔡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适时走进院中,恰到好处替他解了围,目光扫过灰鸦与望乐,语气轻松自然:
“长安夜市更胜白昼。我等既至长安,若不领略一番,岂非遗憾?不知三位可愿同行?”
望乐闻言,眼眸倏然一亮,还是下意识看向灰鸦。
“可。”灰鸦应下。
……
长安的夜,果然不负盛名。
甫一踏入主街,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不同于白日的硬朗,夜间长安在万千灯火点缀下,显露出它作为一方雄城富庶、旖旎的另一面。
甫一踏入主街,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酒楼茶肆灯火通明,街边小贩摊位林立,热气腾腾的吃食香气弥漫在温暖的夜风里。孩童举着糖人嬉笑穿梭,杂耍艺人在空地上围出圈子,喷火耍棍,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蔡琰与顾恺之并肩行在前方。行至一处彩灯摊位前,蔡琰拿起一盏绘着翠竹的灯笼细看,顾恺之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被灯火柔化的侧颜上。
“画竹易,写骨难。”他声音不大,几乎淹没在嘈杂里,“这竹……画得不及你万一。”
蔡琰耳尖微红,假意未曾听清,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将灯笼塞进他手里:“那便有劳顾兄替我拿着了。”
顾恺之捧着那盏灯,如捧一颗炙热的心,笨拙而珍重。
长街灯火如昼,灰鸦与望乐落后二人几步。
望乐跟在灰鸦身后,眼睛不由自主被街边的满目琳琅牵了去,左边瞧一眼吹糖人的手艺人,右边瞅一下叮当作响的铜器摊。见老翁扛着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走过,她的视线便跟着那串甜亮拐了半条街;闻到刚出笼的梅花糕飘来的甜香,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像只循着鱼腥的猫。
这般左顾右盼,到底分了神。前头灰鸦不知为何顿住脚步,她没收住,额头便轻轻撞上了他挺直的后背。触到那玄衣下坚实的肌理,望乐猛地一惊,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尴尬立住。
灰鸦却并未回头,也未言语。只是自那之后,他原本利落的步伐,似乎不着痕迹地放缓了些许。
行至一个卖面具的摊前,望乐又被那些生动的面孔吸引,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她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狸奴面具,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彩绘的纹路。
灰鸦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等她。
望乐察觉,慌忙放下面具,小步快跑跟了上去,恢复成那个沉默本分的随从模样。
前方,蔡琰正回头笑着招呼他们,灯火在她明丽的脸上跳跃。顾恺之站在她身旁,手里提着的竹灯散发着温暖朦胧的光晕,将他看着她的眼神,映照得柔软而明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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