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居的清晨,竹叶清香。
院落深处一间静室,蔡琰本体安然沉睡。
两道暗卫气息隐于暗处:鬼眼枫与落影叶,寸步不离,确保她寄魂离体时,这具肉身万无一失。
竹枝上,一只棕头鸦雀歪头凝视院内。那是蔡琰的意识。
寄魂于这小生灵,已是呼吸般自然。她将一缕意识融入小鸟心神,共享其视野与听觉。非是强硬占据,而是如溪流汇入江河。
她深知此道凶险。
寄魂于强大生灵容易迷失自我,若意识久久徘徊不归,留在家的身体便成死肉。早年练习时,她寄魂猫头鹰,归来后数日白日困顿,甚至见老鼠窜过,喉头竟不自觉地滚动——那是猎食本能。
此刻,透过小鸟眼睛,她看见竹林深处那个专注的身影。
顾恺之立于翠竹前,时而凝神观察竹节姿态,时而俯身挥毫。他知她喜爱竹子,这些天都在画竹。小鸟静静看着,心中泛起一丝隐秘甜意。
目光流转,又见望乐快步从廊下跑过,朝后厨方向。步履轻快,偶尔哼着不成调的音节。这些时日,蔡琰已多次见她如此。
自那日望乐帮她逼出顾恺之真心,蔡琰便留意了她几分。这离魂症女子身上,看不到半分患者常有的阴郁。
灰鸦不在时,她野得像山林小兽。
蔡琰曾见她游荡竹林,趴地驱赶草蛇,用匕首削砍竹枝。亦有次提着一只草绳绑住的青蛙,在顾恺之作画时晃悠,吓得画师险些丢了笔。
然灰鸦身影一旦出现,她立刻收敛所有跳脱,变回沉默恭顺的随从。
更让蔡琰震惊的,是望乐语言能力的细微变化。
初来时,她与后厨张婶交流多靠手势。渐渐能说出“包子”“粥”,后来是“叉烧包”“芙蓉饼”。直到前天清晨,人未跑进厨房,那带着滞涩却清晰的声音已传来——
“张婶……今天,有桂花糕吗?”
那一刻,枝头小鸟几乎炸起羽毛——离魂症,难道还能自愈?
凉亭内,灰鸦独坐浅饮。他目光掠过庭院,停在竹枝上那只过于“安静”的小鸟身上。
小鸟似察觉他的目光,振翅飞起,却径直落入凉亭,落在石桌上,毫不畏惧地与他直视。
没有野鸟会如此靠近人。
灰鸦眼神微动。小鸟停留片刻,歪头看他,随即飞走。
不过一盏茶功夫,蔡琰便出现在凉亭外。
“灰鸦阁下,好兴致。”她款款坐下,唇角噙笑,“过些时日,我会同长康兄一道前往王府。王爷素喜结识江湖豪杰,阁下可愿同往?”
“可。”灰鸦道。
“王洛姑娘机灵非常,”蔡琰语气温和,“届时可要一同前去?”
这话问得寻常,却是在试探灰鸦的底线——他究竟是否在意望乐的特殊性被王府察觉?若他拒绝,便证明他有意隐藏;若他同意,则意味着他要么另有倚仗,要么……他所图更大。
“同去。”灰鸦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
蔡琰心中微动,继续试探,言语如春风拂柳,却暗藏机锋:“王府规矩多,不比这别院自在。王洛姑娘这般好玩心性,怕是……藏不住。”
她刻意在“藏不住”三字上落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灰鸦沉默不语。
蔡琰莞尔一笑,不再紧逼,只说那便让王府多备些糕点。
灰鸦端茶,淡言:“也好。”
歇坐片刻,他起身告辞。
玄衣下摆在青石径上拂过,在转向长廊刹那,眼角余光扫过屋檐阴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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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抹玄色消失,蔡琰侧旁阴影微动,鬼眼枫现身。
她天生异瞳,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在她眼中,世间生灵皆有其独特的“气象”,这气象会随时间推移,在她感知中逐渐凝聚成一种鲜明的“动物属性”,映照其心性、潜力乃至本质。
“主上,此人极为危险。”鬼眼枫声音低沉,“灰鸦其名,像鸦属,阴翳警觉善用暗影。但其本质气象,却更近麒麟。”
蔡琰眼神微凝。
“王洛姑娘呢?”
鬼眼枫蹙眉:“看不透。她周身气息破碎紊乱,魂火微弱至极。如同空壳,空无一物。”
空影。
麒麟与空影。这对组合,比她预想的更加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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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径深处,顾恺之对着一丛翠竹出神。
望乐走到他身边拍他肩,他才惊醒,耳根微红:“王洛姑娘。”
望乐歪头看他,忽然一字一顿:“画竹易,写骨……难?”
顾恺之苦笑。这话从他口中出是品评画艺,从她口中出,却像一语双关。
“是啊,难。”他轻叹,“我本只想在王府做寻常门客,混口饭吃。可没料到,文姬竟是王爷器重的上宾,还要引荐我面见王爷。”
忧虑浮上他眉宇:“我出身司画坊,恐惹猜疑。王爷执掌军机,要我一个画师何用?我更怕……会折了她的颜面。”
望乐安静听着。她低头看看自己握匕首的手,又看看他紧握画笔的手。
她将匕首推到他眼前。
“匕首,”她说,声音滞涩,“在我手里,很好。”
她指着他的画笔:“笔,在你手里,很好。”
顾恺之怔住。一个念头划过——匕首可夺命,亦可守护;画笔是雅物,在司画坊却成了工具。器物何曾有善恶?只要本心不变,笔在他手中便只是抒写胸中丘壑的笔。
他展颜一笑,心中块垒尽消。
“不知王洛姑娘往后有何打算?可会在长安暂居?”
犹豫片刻,他压低声音:“我在司画坊时,听闻王爷与教团结怨,与他妹妹有关。那位郡主不及十四,突患离魂症。教团说天罚难违,王爷自此与教团势同水火——长安地界,不见一座神庙。”
他仔细看她表情:“王洛姑娘,我猜你……或许也受此症所困。”
望乐安静看着他,眼神清澈如初,没有惊慌。
顾恺之松了口气:“因郡主之疾,王爷对罹患此症者极尽照拂。既然此症暂无根治之法,王洛姑娘若能留在长安静养,未尝不是幸事。他日有用得着顾某之处,但凭差遣。”
望乐唇角弯了弯,拍他肩表示感谢。
垂眸时,笑意淡去。她想起灰鸦那句戏言——“似你这等成色,送至都城能卖更高价。”
先前只当玩笑。
可此刻,结合画师所言“渊王有一位患离魂症的妹妹”,看来那便是要将她留在王府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抬眸时眉眼弯弯,掩起眼底神伤。
这条命本就是灰鸦捡回来的。他要拿去换什么,随他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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