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王府

渊王府。

马车驶过长安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停在一座府邸前。

门前石狮肃穆,持戟卫士目光如电,戒备森严,透着一方诸侯的赫赫威仪。有蔡琰的令牌在手,马车并未在府门停留,而是径直驶入,穿过数重门禁,直抵王府最深处。

沿途亭台楼阁错落,飞檐绵延。少见仆从,唯有精悍护卫偶尔巡弋而过。最终,马车停在一处清幽院落前。外间喧嚣尽去,唯闻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望乐本以为面见王爷,必是在仪仗森严的正厅。不料蔡琰却引他们径直上了一座精致阁楼。

阁楼内陈设雅致,不似朝堂,倒像书房。殿内仅设了两张茶案,几样精致茶点散置其上。一位身着素色常服的男子正伏案批阅公文,闻声抬头。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身着墨色常服,姿态闲适地坐于案后。

只见他神色刚毅,眉眼间沉淀着世家蕴养出的书卷贵气,更带着一种久居权力核心、批阅万千机要所形成的沉稳与洞彻。当他的目光扫来时,那份隐含的犀利却让人心神一凛。这便是渊王殷浩。

“不必多礼,坐。”他放下笔,语气平淡,自有威仪。

蔡琰简单引荐了三人。灰鸦与望乐在左侧茶案后落座,蔡琰则与顾恺之坐在右侧。

渊王先看灰鸦,目光如鹰隼衡量,停留一瞬。旋即转向望乐,那目光在她脸上稍长了些,眼底似有异色掠过,快得无从捕捉。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顾恺之身上,开门见山:“听文姬道来,你与她是旧识?”

“回王爷,是。”顾恺之恭敬应答。

渊王唇角微扬,目光明锐:“说来,文姬将你藏了这些时日,本王是有些遗憾的。听闻顾先生画技一流,原供职司画坊,如今赋闲?”

话锋一转,他道:“本王府内有一处书院,正缺一位丹青先生,先生可愿屈就?”

顾恺之正要答,渊王看向蔡琰,微一颔首。

蔡琰接过话头:“恺之,府内书院有些特殊。学生不足二十,皆是少年孩童。有先生教他们明理读书,识字断文……”她顿了顿,“只是,这些学生并无机会科考。所学所记,逆水行舟,需时时温故,方能勉强停留。”

她看向顾恺之,目光清明:“教导他们习画,并非为培养传人。学生有一天,可能忘记先生是谁,心性日渐如稚子。教学之事,事倍功半,极为耗费心力。酬劳从优。不知……你可愿意?”

顾恺之并非愚钝。联想到王爷那位未及十四岁便罹患离魂症的妹妹,心中已然雪亮——这书院中的学生,恐怕皆是如郡主一般的离魂症少年。

富贵之家,子女患病,施以阻断术,可保多年维持孩童心性,锦衣玉食,如稚子般被照料一生。贫寒之家,只能认命,或将亲眷卖作奴人。

王爷将这等深庭密院向他敞开,让他接触这些身份特殊的学生——对他,对引荐他的蔡琰,信任已不言而喻。

在此教书,意味着远离名利场,陪伴一群注定无法“成才”的孩子,于寻常求名求利的文人而言,确是委屈。但于他而言,正合心意。

顾恺之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渊王与蔡琰深深一揖,语气沉静而坚定:

“恺之明白了。能教导这些学生,是恺之之幸。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王爷与文姬所托。”

他选择的,并非一条通往功名的坦途,却是一条能让他笔墨生辉、问心无愧的清静之道。

顾恺之沉静的声音在阁楼中落下。渊王殷皓微微颔首,目光便转向始终沉默的灰鸦。

这一转,阁楼里仿佛换了天地。

渊王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洞彻人心的力量。那不是审视,是久居权力巅峰者对闯入领地的同类本能的丈量。灰鸦眼眸深处藏着的锋芒,挺拔身姿收敛至极的危险气息,无不指向——此人来历不凡。

那深不可测的气度,与密探呈上的情报相符。

灰鸦坦然迎视。两个男人之间空气凝滞,所有机锋都沉淀在无声的压迫感里。

许久,渊王开口:“猎魔人?”

“是。”

“长安如何?”

灰鸦迎着他目光:“长安,不需要猎魔人。”

这话像是自贬,实则是至高的赞誉——称赞此地兵强马壮,官府尽责,妖魔匿迹。渊王治下的清明与强盛,尽在其中。

渊王唇角掠过极淡的弧度,执起茶杯:“既如此,不妨多看看。”

灰鸦略一颔首:“好。”

阁楼内静了一瞬。

渊王殷浩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始终安静的身影上。

望乐正拈起一块桃花酥。小巧的酥点,一口一个,腮帮子鼓鼓的。掉在衣襟上的酥皮,也被她悄悄拈起,一并送入口中。

历经荒野求生,她从来都很珍惜食物。

就在她未吃完又伸手去抓另一碟时,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抬头,正对上渊王含笑的注视。她匆忙咽下口中食物,端正坐姿。

待她咽完,渊王才开口,声音竟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温和:“好吃吗?”

“好吃。”答得干脆。吃人家的,怎可能说不好吃。况且是真心话。

渊王闻言,目光转向蔡琰,极轻地颔首。

蔡琰会意,转向灰鸦,语气自然如老友相邀:“灰鸦阁下,长康兄既入书院,自当迁入王府居住。王府西苑尚有清静客院,不知阁下与王洛姑娘可愿在此小住些时日?也方便照应。”

灰鸦端坐如钟。这个提议在他意料之中。真正让他心神微澜的,并非去留风险,而是殷浩凝视望乐时,那毫不掩饰、志在必得的目光。连“交易”的意图都坦然写在脸上。

“好。”他应下。

渊王淡然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对着蔡琰吩咐,语气寻常如说天气:

“那今后,府里的糕点便多备些。”

此话落在顾恺之耳中,是王爷待人宽厚。落在灰鸦耳中,却字字清晰——我看上的,自然要好生养着。这场交易,我等你开口。

这片刻间暗涌的机锋,在望乐耳中,也品出了别样滋味。灰鸦与王爷方才的言语往来,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多备些糕点”……这是要留客。留的是谁,不言而喻。

看来,就等灰鸦决断这场交易了。

望乐垂下眼睫,伸手又拈起一块枣泥酥。借着低头的动作,将眼底一闪而过的神伤悄然掩下。

再抬眸时,已恢复平静。她看向主位上的殷浩,不闪不避,大胆审视——这人温文,眼底却藏着执掌生死的淡然;含笑相邀,言语间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既能将如此多能人异士收归麾下,又将长安治理得连猎魔人都无处施展。

这般手段,令人心惊,也令人不得不服。

这位亲王……或许即将成为她的新主人?

她看得坦然,像在评估陌生的环境,一份未知的命运。

阁楼外,暮色渐合。一场新的博弈,随着这块桃花酥的香甜,悄然拉开序幕。

……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