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王府殿宇连绵,院落重重。
望乐清闲时便到处闲逛。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去后厨给灰鸦带吃食,其余时候,灰鸦也随她自由来去。按以往经历,灰鸦与寨主、城主议事时,本就不需要她待在身边。
她原以为王府守卫森严,处处受限。可几日下来,她溜达过不少院落,竟无一人上前阻拦。仿佛她在渊王府的存在,早已被默许。
这日,她溜达到王府深处的“明心阁”书院。
她没有进去,而是攀上窗外一株老树,透过敞开的窗窥探里面光景。
顾恺之挽着袖子,立于画案前。七八个少年少女围着他,眼神清澈,神情纯真。
“猜猜,这画的是什么?”顾恺之声音温和,笔下又添了几道线条。
“蝴…蝴蝶?”一个少年抢答。
“不,不…对,是蜻蜓!”另一个少女反驳。
顾恺之但笑不语,再添数笔,一只展翅火鸟雏形渐显,引来少年们惊呼。
望乐安静看着。那些滞涩的声音告诉她——这些孩子与她一样,皆患离魂症。可他们脸上没有阴霾,笑声爽朗。终日与同类相伴,无忧无虑,倒也是一种幸运。
她想起画师那日的话:“若能留在长安静养,从容度日,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或许在王府待上一年半载,也挺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灰鸦没有拒绝逗留,他定然有他的图谋。
一个正在自愈的离魂症病例,或许是解开此症的一把钥匙。可若她的自愈只是无法复刻的个例呢?那她这副“药引”,在王爷的天平上,又能值多少筹码?
树枝摇曳,她晃了晃悬空的腿,将最后一口枣泥糕塞进嘴里。甜香化开,却品出一丝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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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府住得稍久,望乐摸清了格局。
她所在的西苑清幽僻静,与王爷内院仅一墙之隔。王府门客众多,居所方位大有讲究。以距离王爷内院远近论亲疏,蔡琰无疑是心腹之一。将她与灰鸦也安置在内院,实在耐人寻味。
多数门客聚居在“文客居”与“武客院”,离前庭议事大厅近,离权力核心远。
一日午后,望乐心血来潮,往文客居走去。
穿过数重月洞门,沿着回廊前行,竟无人阻拦。亭台水榭间,文人墨客或饮酒赋诗,或抚琴赏花。她一身小厮装扮走在其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门客瞥她一眼便不再留意,只当是跑腿的仆役。
望乐看着眼前这番光景,忽然想起顾恺之当初那句‘王爷门下食客数千,多我一个混饭吃的也不算显眼’。
她站在一丛翠竹旁,看着不远处两个文士为了一句诗的平仄争得面红耳赤,嘴角不由轻扬。
画师那个想要“混饭吃”的愿望,怕是早就落空了——如今他每日在书院对着那群少年,从辨识色彩到执笔姿势,教得比谁都认真用心,哪里还有半分“混饭吃”的模样。
……
不远处凉亭传来琴声。
初时悠扬平缓,如春水漫过青苔。曲调转为激昂时,气流震颤,枝头飞花落叶簌簌纷落。
一名清秀书生忽而掷杯一笑,纵身跃入飞花碎叶中。寒光一闪,软剑出鞘,身形如鹤舞回风。剑锋过处,花瓣与枯叶精准分开——粉白花瓣飘向左阶,枯黄落叶落于右砖,界限分明。
望乐默默看着,心下了然:这渊王府中,连看似文弱的书生都身怀绝技。
正思忖间,她忽觉背脊微凉,仿佛暗处有视线落在身上。不动声色环顾四周,一切如常。她不愿深究,转身欲回。
行至通往内院的月洞门,佩刀侍卫抬手拦住去路。
“令牌。”声音冷硬。
望乐一怔,这才明白王府规矩——从内院出来易,从外面进入内院却需凭证。
难道又要惊动灰鸦,让他来领人?想到猎魔人眼中可能掠过的神色,望乐暗自摇头。她从容退开,佯装走错路,在附近徘徊。
忽觉后背衣料微动。她倏然转身,两指凌空一夹——
指间拈着个不及三寸的纸人,正扭动挣扎。
“是王洛公子吗?”一人自榕树下转出。丰神俊朗,眉眼间自带不羁笑意。
望乐凝眸,只觉眼熟。
“在下魏随便,字远道。”来人拱手一礼,目光在她指间纸人上停留片刻,“在碎牙,多得王洛阁下仗义相助,魏某才得以脱身。”
他目光清亮,“我从季坊主处打听到阁下名讳,寻到客栈得知你们已离开。不想能在王府相遇,实在可喜!”
望乐恍然。
“这纸人轻如鸿毛,附微风便可潜行,王洛兄竟能瞬间察觉,当真敏锐。”魏随便眼带笑意,“魏某斗胆猜测,王兄定是府中新晋门客?”
望乐也不知怎么解释,索性不语,只是笑笑。
“若不嫌弃,到我院中小酌两杯?”魏随便收回纸人,那纸片在他掌心灵活作揖,没入袖中。他侧身让路:“我院里还藏着几坛妃子笑!”
说完,便领着望乐往里走。侍卫见是他,并未索要令牌,只恭敬侧身让行。想来他是常居王府的门客,侍卫早已认得。
望乐随他而去,心中暗忖:能居于王府内院的,这位英年才俊想必是王爷极为器重的门客。
更没料到,他不是居于客房,而是有独立院落。
才跨进魏随便所居的院门,画风骤变。
门窗梁柱歪歪斜斜贴着各式符纸,门框上朱砂写就“辟邪”,右框墨迹淋漓“暴富”。
屋内却并不阴森,阳光透过贴符的窗棂,投下斑驳光影。桌椅随性,书卷堆成小山,酒坛沿墙列队,处处透着不羁,却意外洁净。
四壁墙角,符文物品磊叠。黄表纸、书页边角、布片、木牌,甚至指尖血绘的符咒。墙角靠着纸扎人偶,眼珠点着朱砂,仿佛随时会转动。
魏随便抱来一坛酒,坛口贴着符文。他哈哈一笑:“府里管事说我旧伤未愈,逼我贴这‘禁酒’符。我嘛,故意贴反了。”
拍开泥封,酒香四溢。他取来两只陶碗斟满,推给望乐一碗:“如今伤好了,正好与朋友共饮。”
清冽酒液入喉,果香醇厚。几碗下肚,气氛热络。
望乐目光落在案几散乱的纸人上,几个绘着朱纹,便问:“这画的是什么?”
魏随便拈起一张:“此乃赤霞符,能御火行焰。”
说罢另取一张托在掌心,低声念咒。纸人随风飘起,无风自燃。望乐看得惊奇,不由想起那夜焚毁的神庙。魏随便这般坦然演示,分明不避讳可能引来的猜疑。
她也学着拈起一张,用力一吹,纸人晃晃悠悠飘出窗外,遇疾风瞬间不见踪影。
魏随便捂腹大笑。他算是知晓了——望乐全然没有半点灵力,却对他无半分掩饰,实在有趣。
望乐看向他畅快的笑脸,只觉此人明烈爽朗,飞扬的眉宇间英气逼人。她忽然想起季杼那夜所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便像是一抹跳动的星火。
二人再次举杯,酒意渐浓。
忽见窗外浓烟滚滚,杂役房窜起火光!热浪扑进屋内,二人酒醒大半。
魏随便箭步冲出,指间连弹符箓。空气涌动,细沙翻涌,顷刻压灭火势。他仔细查勘,起火处正是那张吹走的纸人所落之地,已烧成焦黑。
“奇怪……”他蹙眉低语。
他并未念咒,纸符何以自燃?莫非伤势未愈,导致符文不稳?今日又贪杯误事,只怕管事闻讯又要絮叨不休。
内院走水非同小可。火势虽灭,巡逻侍卫与府中管事已闻声而至。连蔡琰也被惊动亲临。
魏随便忙不迭解释。蔡琰深知他率性妄为,未加重言,目光却急切落向望乐。她快步上前,指尖拂过望乐被火燎焦的袖口,确认未伤皮肉,才松一口气。
王爷对这位姑娘的特别关注,她比谁都清楚。
若让望乐在王府出半点差池,莫说魏随便担待不起,便是她也要落个照看不周的罪名。
妃子笑虽甜,后劲却足。望乐浅酌几碗,双颊绯红。
“可有伤着?” 蔡琰声音平稳,目光却再次将她从头到脚仔细巡睃,确认连发丝都没烧到,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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