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随便

在渊王府的这些时日,望乐与魏随便走得亲近。

本是友人间难得的投契,奈何王府门客清闲,眼睛总爱盯着别人的交情琢磨。

望乐一身灰扑扑的小厮装扮,身形又比寻常仆役清瘦秀气,跟在丰神俊朗的魏随便身边,落在那些远远窥视的人眼里,便渐渐酿出了怪味。

风言风语四起。说者带着暧昧揣测,听者添上想象油彩,一来二去,竟演变成“魏远道有断袖之癖,专宠身边那个俏仆役”的荒唐流言。

无人替魏随便澄清——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屑,又或许本就乐于见他身陷非议。

这日,两人又在后苑草坡放纸鸢。

魏随便手中那抹鲜红乘风直上,几乎没入流云。望乐仰头看着,眼角余光却捕捉到远处回廊下,几个锦衣门客正朝这边指点,嘴唇翕动。她耳力极佳,那些压低却清晰的字句便一字不漏地飘来:

“……瞧,又在一处。”

“哈,魏公子倒是‘深情’,走哪儿都带着……”

“模样是挺周正,难怪……”

“……断袖分桃,有伤风化……”

魏随便似乎未闻,仍专注控着线。

然而下一瞬,他忽然手腕一抖,将线轴交到望乐手里,转身大步朝回廊走去。他站定,迎着那些窥探的目光,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眉梢一挑,绽开一个明亮而挑衅的笑容,朗声道:

“看什么看?老子就喜欢男人怎么了!”

声音洪亮,惊起树梢雀鸟。

回廊下几人脸色精彩纷呈,随即匆匆散去。

望乐握着尚有温热的线轴,看着他的背影,先是怔住,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她太了解魏随便了。

这哪里是什么承认,分明是孩童心性的叛逆——你们越要说,我越要承认。用最离经叛道的方式,堵住所有龌龊的猜测。在这层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他的正直纯粹得近乎任性,也勇敢得令人心折。

傍晚归来,望乐去了蔡琰所居的听竹轩。

蔡琰正伏案批阅文书,闻声抬眸,眼中漾起温和笑意。

待望乐说明来意——想借一套旧日女装,蔡琰眸光微凝。她记得清楚,此前曾为望乐备下素净衣裙,望乐却从未碰过,终日以粗布小厮装扮示人。今日忽然主动提及,必有缘由。

蔡琰心思通透,心下推测,面上不显,只微笑道:“好,你稍候。”

不多时,她捧出一袭殷红长裙,配月白半臂与披帛,颜色鲜亮,料子柔滑,裁剪利落。

“这是初入王府时置办的,颜色鲜妍,非我所喜,只穿过一两回。你若不嫌弃,且试试。”

望乐接过去屏风后换上。衣裙上身,竟出乎意料地妥帖。她走出屏风,坦然道谢。

蔡琰端详着她,红衣映衬下,望乐沉静中带着锐气,未被裙装柔化,反而更添生机。

“很好,颜色衬你。”蔡琰又拿出几套绣红衣裙,“一并拿去,总比放着落灰好。”

望乐接过,再次道谢。

次日,望乐穿着这一身红衣罗裙,去见魏随便。

魏随便正在院中捣鼓朱砂,闻声抬头,一眼撞进那片灼灼鲜红里,整个人愣了一瞬。

眼前的望乐,红衣似火,映得满院符纸都暖了几分。她依然是他熟悉的那个望乐——眼神清澈,神态坦然。但那身裙装,让他更清晰地看见她身上自在而坚韧的生命力。

魏随便回过神来,朗声大笑:“哈哈哈!原来王洛‘公子’,竟是这般俊秀!”

笑声未落,望乐瞧见他身侧还有一人,正是那日凉亭抚琴的白衣青年。经魏随便介绍,得知他名蓝避忘,字远尘。

“想必这位便是望乐姑娘,”蓝避忘微微颔首,“常听魏兄提起。”

望乐坦然回礼。见二人似有外出之意,便道:“你们要去游猎?我也要去。”

魏随便懒洋洋道:“王府门客数百,周遭妖物早被扫荡一空。何必去扎堆争抢,不如去后山打几只肥美山鸡。我知道一处好地方,走!”

这厢三人离府,消息几乎同时传到蔡琰耳中。

她唤来落影叶——渊王亲点的暗卫,身手不凡。“跟上,非必要勿现身。”

落影叶领命,心中讶异。

魏随便与蓝避忘皆非庸手,竟还需自己暗中随行?看来这位王洛姑娘,分量不轻。

他刚隐入暗处,蔡琰又唤来鬼眼枫,嘱其守护肉身。她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山峦:“后山林密,我去看看。”

……

后山野林,秋风送爽。

三人不似除魔,倒像结伴闲游。

魏随便以树枝皮筋做了个弹弓,信手弹出石子,灌木丛中便传来扑腾声。

望乐如敏捷的狸猫窜出,拎出中弹的山鸡。遇到未断气的,便面不改色地拧断其脖颈——动作干净利落,是跟着灰鸦行走荒野时刻进骨子里的熟练。

魏随便看在眼里,眼底漾开惊喜与笑意。

蓝避忘话不多,默默拎过猎物,又去收拾枯柴。

夕阳西斜,暖光透过林叶洒在篝火上。山鸡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四溢。

魏随便躺在横枝上,含叶吹出悠扬调子。蓝避忘坐在火边,不时拨弄柴火。望乐靠树而坐,听着溪流与叶笛,心中一片宁静。

烤鸡快熟时,望乐发现水囊已空,便起身去溪边灌水。

她踩着落叶穿行林间,很快到了溪边。灌满水囊,正欲返回,忽而抬头——不远处古树枝头,立着一只羽色华美的白鹇,姿态优雅,在渐暗的天光中宛如一团凝固的雪。

那白鹇似乎在注视她。

望乐心中一动。蔡琰大人,寄魂于活物……她不动声色,手脚并用地攀上古树。白鹇被惊动,扑棱飞走。她继续攀上那根高枝,稳住身形,向下望去——

这个位置极妙。距离篝火颇远,视野极佳,能将下方情形一览无余,自身又隐在浓密树冠中。

摇曳的火光旁,一直沉默寡言的蓝避忘,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魏随便面前。他低着头,背脊挺直,正低声诉说着什么,神情肃穆恭敬。魏随便收起平日的懒散,垂眸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草叶。

望乐没有多看,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抱着水囊走了回去。

篝火旁,烤鸡已熟。魏随便又恢复了洒脱模样,蓝避忘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三人分食烤鸡,话题转到射猎技巧。

魏随便撕下一只鸡腿:“打鸟打兽,瞄心脏便是!一箭穿心,干净利落。”

蓝避忘细细片着嫩肉,淡淡道:“我习惯瞄准头部。”

望乐正嚼着鸡翅,闻言顿了顿。她想起灰鸦——他拉弓的姿态,冷酷的眼神,箭矢破空的轨迹,皆精准绝然。

她咽下口中食物,眼神飘远,喃喃道:

“他……瞄准的,是眼睛。”

篝火噼啪一响,溅起几点火星。

望乐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光点,思绪飘向了渺远的玄处,思考着另一种可能——

或许,在未被瞄准或观测前,鸟的位置,甚至它的存在状态,是一个弥漫在空间中的概率波。它可能在这里,也可能在那里,没有一个确定的位置。即鸟处于“存在概率云”中,并无确定位置。

寻常的瞄准,只能让系统部分坍缩,未锁定唯一状态。

唯有最极致、最专注的观测——锁定鸟的眼睛,灵魂的窗口——才能更好地迫使弥漫的概率波坍塌,让那不确定的“鸟”坍缩成一个在箭矢轨迹上必然被命中的、确凿无疑的实体。

此刻,她心里还想着一只鸟,想着它的眼睛,它的名字——灰鸦。

那是他作为猎魔人的名号。

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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