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赏灯

深秋灯节,长安不似京都戒严,百姓可彻夜游赏。

蔡琰得知望乐想去看灯,唤来落影叶:“跟着,别扰她兴致。若有人扰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落影叶无声颔首,如墨入水,消失在廊柱阴影里。

魏随便自然是跟望乐同往。二人出了王府侧门,汇入长街人潮。

朱雀大街两侧挂满花灯,鲤鱼、莲花、走马灯转着戏文里的影子,烛光透过薄纸,将整条街映成流淌的光河。小贩吆喝,孩童举糖人奔跑,年轻男女在灯下交换羞涩笑意。

空气里满是甜腻的糕饼香、炭火气,还有人间独有的、暖烘烘的烟火味道。

望乐看得欢喜。她喜欢这种热闹——不是王府里带着距离感的繁华,而是眼前这种,活生生的、有点杂乱却充满生机的拥挤。她在老妪摊前买了两盏莲花灯,递了一盏给魏随便。

魏随便接过,顺手在灯上画了个小小的“避风”符,烛火在人潮中便不再摇晃。

灯火煌煌,望乐却忽然想起另一张脸——玄衣,沉默,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冷峻。魏随便会给她一盏不会被吹熄的灯,而那个人……夜间前行,游荡的妖魔都不敢靠近,便是行路的依仗。

“怎么了?”魏随便察觉她走神。

“饿了。”望乐摸摸肚子。

魏随便朗声一笑,目光在她脸上飞快掠过。出府前张婶塞的枣泥酥怕还没消化完,但他并不点破:“得嘞,魏公子今晚做东,走!”

二人随着人流前行,行至一处岔路,见一露天云吞摊。

摊子虽小,收拾得干净,一对中年夫妇麻利地煮着云吞,十三四岁的女儿端着碗碟穿梭,笑脸迎人。热气蒸腾,葱花与猪油渣的香气飘出老远。

魏随便鼻尖微动,脚步便拐了弯,径直走到靠边的空桌,一撩衣摆坐下。他将莲花灯往桌上一搁,烛火稳稳映亮一方桌面。

“就这儿吧,”他侧过头,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歇歇脚。顺便闻闻这人间烟火气,比王府精致点心更有滋味。”

二人刚落座,摊主女儿便笑盈盈过来擦桌:“两位客官,吃云吞么?骨汤是今早现熬的,鲜得很!”

“来两碗,多加芫荽。”魏随便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热腾腾的云吞端上来,汤清馅满。

望乐舀起一个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摊前忽然起了些微骚动。

两名衣饰清贵的男女款步而来,男子月白长衫,腰悬长剑,女子浅碧罗裙,鬓边簪素玉簪。二人腰间都悬着王府令牌,在灯笼下泛着润泽的光。

摊主一眼瞥见令牌,脸上笑容顿时添了十二分恭敬,忙不迭迎上前:“二位仙师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坐!”

说罢,竟先来收拾望乐他们旁边那张本已坐了人的宽桌。

原是几个歇脚的脚夫,见摊主神色,又见来人气度不凡,便默契地起身,端起没吃完的碗,默默挪到角落的条凳上挤着。周围食客也多低下头,无形中为那二人让出更宽敞的空间。

碧裙女子皱了皱眉:“师兄,怎的来这处?前头醉仙楼不敞亮么?”

月白衫男子微微一笑:“今夜人多,那些地方嘈杂。此处虽简,倒有几分市井烟火气,偶尔尝尝也算别趣。”

女子仍有些不情愿,指尖几不可察一弹,一道灵力波纹拂过木凳,将落叶与灰尘悄然震开,这才勉为其难坐下,小心拢好罗裙。

二人落座后,摊主亲自立在一旁,腰背微躬,却不敢贸然开口。那二人自顾自聊起灯谜、剑诀、灵草铺子,言谈风雅,却自有一股不容打扰的气场。周围食客的谈笑声也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良久,女子才懒懒道:“来两碗云吞吧。”

摊主如蒙大赦,亲自去煮。

云吞端上,二人各尝一小口。女子便搁下汤匙,取帕子拭唇角:“滋味一般,清水淡汤。”

男子亦只略动两匙,含笑摇头:“饱腹之物,尚可。”

女子拉拉男子衣袖:“师兄,还是去香满居罢,我想吃灵蜜糕。”

男子无奈,宠溺点头:“依你。”

二人起身欲走。摊主张了张嘴,看着那两碗几乎未动的云吞,那句“不合口味吗”压在喉咙里,终究没敢出声。

“等等。”声音不高,却清晰。魏随便眼皮都没抬,“二位,饭钱还没付。”

摊主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对魏随便连连摆手:“使不得!客官,那是王府的仙师!仙师们为百姓降妖除魔,能来小店坐坐已是天大的面子,哪能收钱!不能收的!”

周围食客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惊异。

望乐放下碗,没有看摊主,而是直接望向那两位门客:“这样对吗?”

碧裙女子先是一怔,秀眉微蹙:“你是何人?”

月白衫男子目光在魏随便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恐惧,慌忙探手入怀,取出一枚莹润剔透的羊脂玉佩,讪讪道:“此物……可抵饭资么?”

他亦非有意赖账。自修行有成、出入王府以来,出行琐事早已无需亲自经手,一时便忘了付账。

摊主却吓得连连后退:“仙师,这太贵重了!小的万万不能收!”

场面僵住。

“哈!”魏随便忽然笑出声,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也不数,“啪”一声拍在桌上,“老板,收钱。他们那两碗,算我的。”

说罢起身,拍了拍望乐的肩膀:“走了。”

望乐起身跟上。经过碧裙女子身旁时,那女子正死死盯着魏随便的侧脸,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嘴唇微颤,那样子倒像是夜行遇见了妖魔,竟不由自主缩到了同伴身后。

魏随便恍若未见,径自带着望乐融入人群。

走出老远,望乐才扯了扯魏随便的袖子,歪头看他:“魏兄,你在长安是不是个横行霸道的混混头子?我看方才那姑娘,好像挺怕你。”

魏随便脚步一顿,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堪称邪气的弧度。灯火映在他眼底,跳动着不羁的光。

“什么混混,你这就忘了?”他拖长了调子,凑近过来,“我可是个正儿八经的‘魔头’!”

望乐闻言只是眨了眨眼。她有从顾恺之口中听过魏随便的年少盛名——云梦泽畔,少年曾驭百骸破土,枯骨成军,因而得了“魔头”凶名。

可传闻是传闻。

在她眼前的魏随便,是会因怕狗而炸毛、会跟她斗嘴、会认真画符护她灯盏不灭的鲜活青年。

“哦?”她歪着头,不经意地问出了口,“那在碎牙坊,是什么伤了你这‘魔头’的?”

魏随便笑容微僵。

“神庙那地方,邪得很。”他声音低了几分,玩笑神色褪得干净,“你别瞎打听,更别靠近!”

夜风掠过,他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那一瞬间的肃然与沉冷,终于让望乐从他身上窥见了一丝传闻中那个“魔头”的影子——却依然不觉得可怕。

何况她身患离魂症,按神庙祭司说法,此乃神罚。若果真如此,那座代表神明意志的神庙,又何尝不是一处“邪得很”之地?

夜风微凉,她不自觉向魏随便靠近了一步。

看来相比神明,她确实更喜欢与魔头为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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