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探

暮色四合,魏随便翻墙进了西苑。青衣沾着夜露,发梢挂着蛛网,神色却异常明亮,眼底烧着某种介于亢奋与不安之间的火。

望乐正坐在槐树下剥莲子,见他这副模样,搁下莲蓬。

“出事了?”

魏随便抓起凉茶壶灌了几口,压低声音:“我训的那些黑鸦,最迟一只今晨刚回。传回的信息都一样,京都出城各门,半月前突然封锁两日,换王宫禁卫把守,连驱魔司都靠边站了!”

望乐指尖的莲子滑落,滚了几圈。她没捡,只是抬眸看他。

“搜查令写的是追捕逃犯,”魏随便坐下,声音更低了,“但鸦眼中映出的景象里,藏着别的东西——软禁长夜公主的那座神庙,半月前某个深夜,有异动。”

“异动?”

魏随便指尖在石桌上轻叩:“守夜侍卫换了一整批,神庙周围三里内的民居被以‘修缮水道’为由清空。而咱们王爷,恰在异动前两日离了京都。”

他倾身向前,眼底光亮灼人:“王府在京中的眼线递出的最后一份密报说,王爷这趟回京,照例去神庙‘探望’了长夜公主。年年如此,本不稀奇。可他前脚刚走不过两日,神庙就出了这等异动——你说巧不巧?”

夜风穿过槐树枝叶,沙沙声里,望乐听见自己心跳渐起。

“你是说——”

“今早天未亮,”魏随便打断她,身子前倾,“王府东侧角门进了一辆墨篷马车,遮得严严实实,直接从内院驶进去。赶车的是王爷身边那个从不开口的近侍——你见过的。”

望乐想起那日清晨送别灰鸦时,车辕上如雕塑般的身影。

“车里是谁?”

“要我猜,那自然是长夜公主了!”魏随便嘴角扬起,眼底掠过玩味的光。

“你觉得,”望乐倾身过来,“王爷真会做这样的事?从京都劫走敌国公主,岂非形同叛国?”

“不是劫走,是‘带走’。”魏随便也站起来,走到她身侧,“坊间传闻王爷痴情长夜公主多年,若只是将佳人‘带’来长安住些时日,再全须全尾地送回去——陛下最多治他个‘狂悖僭越、私会敌裔’之罪。罚俸,禁足,削些虚衔。对一位手握实权、镇守边疆的亲王来说,不痛不痒。”

望乐听出了弦外之音:“京都的人迟早会寻来长安。到时王爷要如何交代?”

魏随便沉默了片刻。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槐树叶如浪翻涌,也吹散了他眼中那点兴奋的光。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所以我来找你,也是想打听打听。”

他靠近,轻声问:“你那位朋友,灰鸦阁下,可是随王爷一同去了京都?可有他的消息?”

“他还没有回来。”望乐摇头。两人厢房相邻,若灰鸦回府,她不会不知。

一股隐约的担忧从心底浮起,若王爷真将长夜公主带回王府,同去的灰鸦怕是早已牵涉其中。

她思忖着,是否该去找渊王问个明白,却又在下一刻清醒——自己不过一个随从,哪有立场?

“我去找蔡琰大人。”望乐转身便要往院外走。

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魏随便看着她,眼底映着晃动的树影,声音比夜风还轻:“望乐,不论什么事,有我在。若你想离开王府,我亦可以……随你一同离开。”

她听懂了他话中未尽之意——不是“带你离开”,而是“随你离开”。

“放心,”望乐回以一笑,“我明白。”

……

*********************************

望乐踏着月色走向蔡琰所居的墨竹轩,那盏青纱灯已然亮着,门虚掩。

蔡琰正坐在临窗书案前,手执竹简,案上烛火摇曳,映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眸子。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那袭水蓝色襦裙,发髻松散。

“进来吧。”望乐脚步未近,里头便传来清越的声音。

待那一袭红裙入门,蔡琰轻轻放下竹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是来打听灰鸦阁下的消息?”

“是。”

“人在长安。”蔡琰答得干脆。

悬了半晚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望乐轻轻舒了口气,她稳了稳心神:“他在……哪里?”

蔡琰没有立刻回答。

她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望乐面前。茶汤清冽,在烛光下漾着琥珀色的光晕。

“估摸过些时日,灰鸦阁下自会来见你。”这话说得温和,却已是明确的界限——她不会说更多。

望乐接过茶杯。她垂眸看着茶汤中舒展的叶片,沉默片刻。

“蔡琰大人,”她终是抬眸,开口问道,“您可知……灰鸦的身份来历?”

蔡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不甚确定。”她语声平静,“只知灰鸦阁下来自魔族无疑,大抵……是个暗探。”

“暗探”二字落下时,望乐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

她不是没有猜测过,可猜测被如此直白地证实,仍像一记闷雷。

更让她震惊的,是蔡琰的态度。知道他是魔族暗探,知道他必定有所图谋,王府却依旧容他出入,甚至奉为座上宾——这已不是疏忽,而是默许,甚至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谋。

“你们……既然知道,为何还——”

“为何还容他入府?还与他同行?”蔡琰接过她未尽的话,她微微笑,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王爷行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她起身走向窗边,步履从容,声音散入微凉的夜风:“望乐,你可知世人皆传,王爷与幽居神庙的那位魔族公主,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这话说得轻巧,却忘了青梅竹马的底色,是囚笼。

一个是被“请”入京都为质的亲王之子,一个是被送进深宫为质的敌国公主。

两个困在高墙中的人,一同度过了那些看似平静实则如履薄冰的年岁。直到公主拒绝联姻,随即被移往神庙软禁——那不过是换了个更精致、也更寂寥的笼子。

而王爷,早已离京就藩,执掌一方兵权。

那些“青梅竹马”的传言里,没人会提——他们相识于囚笼,成长于监视,而后一个被囚于神坛,一个被困于王权。

蔡琰推开半扇雕花木棂。夜风裹着凉意涌入,吹动她垂落的鬓发。

“从南闵来的暗探,十之**扮作猎魔人越境,”她的声音融在风里,清晰而平静,“而十之**——是为探听公主消息而来。这些,王爷岂会不知?”

望乐隐约明白了。不是放任,是利用。不是宽容,是博弈。

“那灰鸦他……此次去京都,也是为公主?”望乐声音有些发涩。

蔡琰饮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搁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极轻的“嗒”声。

“这话,你该亲自问他。”

望乐点头。蔡琰今晚说的,已远超她预料。

她起身,正欲告辞,却听蔡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望乐,王爷要留你。”

望乐脚步一滞,回过身来,目光里满是讶然。

她一直以为,王爷种种礼遇,图的不过是灰鸦——图他高深莫测的身手。可若灰鸦真是暗探,王爷又岂会真招纳一个心怀故国的敌谍?那留她作甚?

“此前,灰鸦阁下原要带你离府,”蔡琰的声音恰好截断她纷乱的思绪,“王爷以‘若同行入京,或能面见长夜公主’为由,劝他将你多留在府中一些时日。”

望乐心下顿时了然。

对一个千里迢迢潜入敌国、只为探听公主消息的魔族暗探而言,还有什么比“面见公主”更大的诱惑?灰鸦应下这交易,简直顺理成章。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猜测,如电光劈开迷雾:殷浩不能亲自去劫公主。那太明目张胆。

可若劫走公主的,是“魔族派来的、手段通天的暗探”呢?王爷只需“恰好”得到风声,率亲兵“中途救驾”,从“穷凶极恶的魔族贼人”手中截下“受惊”的公主,带回长安——一切便合情合理。

而那暗探,既能得见公主真容,又知有王爷暗中默许,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何能不动心?

公主已在痴情的王爷手中。放与不放,何时放,如何放,或许都能变成一桩可以商议的交易……

望乐抬眼看向蔡琰,试图从她平静的神色中寻找印证。可蔡琰只是静静坐着,烛光在她眸中安静地燃烧,再无开口的意思。

望乐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再次拱手施礼,转身离去。

月色如霜,铺了满院。

廊下的风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她独行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