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要留你。”
蔡琰昨夜那句话,如石子投入深潭,在望乐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第二日醒来,她仍不由自主地寻思,将种种猜测翻来覆去地掂量。
莫非,她是王爷失散多年的妹妹?可王爷权倾朝野,若真心寻人,何愁多年不寻?
莫非,她肖似长夜公主,留作替身慰相思?念头刚起便被她掐灭——魏随便说公主“倾城慧黠”,她自知绝非那般美人。
莫非,她是王爷故交?若如此,长安早该有迹,府内门客怎会无人识得?
莫非,王爷对她一见如故?罢了,还不如信自己有倾城色。
……
猜来猜去,没有答案。晨光渐亮,她终于按捺不住,摸出那枚温润的青玉佩。
“凭此物,长安无禁。”
“以后你来,不必通传。”
渊王的话犹在耳畔。这特权她从未动用过,总觉那破格礼遇是试探或利诱。此刻疑惑缠心,她决意去找渊王问个明白。
望乐轻车熟路去了后厨。掌勺师傅认得她,笑着让她拣了些糕点码进食盒。她心不在焉,选的竟不是往日偏爱的款,师傅略觉诧异,却未多问。
提着食盒,望乐径直往渊王深院去。
亮出青玉佩,那些目光犀利的近卫便齐齐躬身放行,半句通传也无。
越往内院走,侍卫越少,想来渊王喜静。她不熟路径,绕到死角正要退回,方才隐在暗处的侍卫忽然现身,淡然指路:“王爷在听风阁。”说罢便退了回去,并未跟随。
望乐加快脚步,远远望见“听风阁”牌匾。门庭敞开,通风透气。她深吸一口气,疾步踏入:
“王爷,我——”
话音未落,她已察觉阁内还有另一人。余光所及,左侧案边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玄衣,沉默,侧脸如削。
是灰鸦。
时间仿佛凝固。望乐倏然转头,目光直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灰鸦眼中清晰的惊愕,在看清她模样的刹那,化为更深沉的震动。
随即,她嗅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血腥气。目光疾扫——灰鸦外袍松垮,坐姿微僵。
他受伤了。
望乐强压心头骤紧的担忧,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渊王。
完了。
她心念电转——自己这般打扮,提着食盒找到王爷私阁,落在灰鸦眼里,算什么?
电光石火间,她已改口,将食盒往身旁矮几上一顿,抬头直视殷浩,声音故意拔高:“王爷,我来告状!”
“哦?”殷浩眉梢微挑,锐目掠过一丝玩味。
“这里的点心,”望乐抬手指向食盒,理直气壮,“没有墨香居张婶做的好吃!”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只能硬着头皮,努力忽略侧后方那道沉甸甸的目光。
殷浩嘴角微勾,目光掠过她倔强的脸,落回食盒上。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既然带来了,也让我尝尝。”
望乐一时语塞。
踌躇片刻,她也只好提着食盒上前,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
“既然王爷和灰鸦阁下有事商议,”她放下食盒便后退一步,侧目看了灰鸦一眼,“那我……”
‘暂行告退’四字尚未出口,便被渊王的声音截断——
“望乐姑娘来得正巧。”殷浩并未看那食盒,目光在她与灰鸦之间缓缓扫过,“方才我正问灰鸦阁下,他此番入府是来见公主,还是见……”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最后落在她脸上,“美人?”
望乐心头猛地一跳。若这“美人”指的是她,那渊王这是在要灰鸦二选一?她?比之身份矜贵、关系两国邦交的长夜公主?
这念头太过荒唐,她脱口而出:“公主?长夜公主?”
殷浩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微讶,随即了然。看来她在府中消息颇灵,对长夜公主如何来到府中之事,怕已知晓七八分。
他干脆颔首:“是。”
“你是要……送长夜公主回乡?”望乐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这岂非形同叛国?
“自然不是。”殷浩平静道,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公主近日受惊,在王府小住休养些时日。”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灰鸦:“灰鸦阁下与公主同族,入府觐见,我自是欢迎的……”
话未说尽,但望乐已然明白——这是有条件的“欢迎”。
昨夜蔡琰那句“王爷要留你”的真正含义,也在此刻印证。渊王怕是真的要得到她——虽然不明为何,但留她的筹码怕是已经有了。
“方才我同灰鸦阁下提了,”殷浩的目光重新落回望乐眼中,“长夜公主与你,他只能随意入府见其一。”
“那另一个呢?”望乐抬眸。
“另一个,”殷浩嘴角微勾,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我要将她藏起来。”
藏起来。三个字,轻飘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听似庇护,实则是精致的牢笼。
望乐沉默片刻。她没有去看灰鸦,只是直视渊王:“能逃跑么?”
殷浩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微微一怔,眼底旋即浮起几分真实赞赏。
“无妨!”他朗声笑了起来,“而且我保证——就算逃跑,王府的人绝不会伤她分毫。”
望乐心下稍定。方才那话既是试探,也是激将。渊王这般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好。
她终于转头,看向自始至终沉默如石的灰鸦。
此刻她脸上的锋芒悄然敛去,习惯性换上近乎恭顺的乖巧:“那我便不打扰王爷与阁下商议了。”她朝灰鸦微微颔首,“回头,我再去带些好吃的来。”
言外之意,留给渊王的这些,不过是‘不好吃的’。
“后厨还蒸着桂花糕,我先告辞了。”她最后看了灰鸦一眼。
那目光很深,没有埋怨,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从容的坚定——选公主,绝对不亏。反正她若想逃离金丝笼,总比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更擅翻墙跃壁。
红裙曳地,她转身离去,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灰鸦端坐案后,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渊王以长夜公主换一个随从,这条件荒唐得近乎儿戏。可偏偏从这位执掌一方权柄的亲王口中说出,便成了金口玉言。
然而那句“将她藏起来”,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勒进猎魔人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似乎,他不想她被人藏起来。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
杯中清酒纹丝未动,映出他眼底平静之下的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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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望乐站在晨雾里,目送灰鸦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如今,位置调换。灰鸦站在青石地上,看着那一抹鲜红踏上墨篷马车。她回望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来不及辨清是怨是谅,帘子便已垂下。
事情定得极快。灰鸦与渊王从听风阁出来不过盏茶功夫,王爷便已安排好了马车,要送她出府。
望乐没料到如此仓促,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食盒,里头是她清晨特意去后厨挑的糕点。
“那我这盒,”上马车前,她举了举食盒,语气轻松得像只是出门踏青,“带路上吃了。”
车辕上坐着的,仍是那个闭目如石雕的近侍。墨色车篷,遮得严严实实,与魏随便所形容的那夜接来长夜公主的马车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是里头坐着的人。
厚重的墨色锦帘垂落,隔绝了内外。
灰鸦立在原地。
前方,渊王的专用马车缓缓启动,华盖流苏,威仪自成。后车紧随其后,将驶离远去。送走了一位公主,如今又送走另一个女子。
窗帘猛地被一只手从里掀开。
望乐的脸出现在窗口,晨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她似是没料到灰鸦还站在原地,目光猝然对上,两人俱是一怔。
马车已开动。她赶紧开口:“灰鸦!帮我转告王府的魏随便公子——”
风将她的声音送过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赠的比翼双飞纸鸢……我很喜欢。下次回来,还跟他一起放纸鸢!”
说完,她松开手,帘子落下。
马车加速,驶出了王府侧门。
望乐坐回车内,指尖轻轻探入怀中,触到那枚贴身收着的赤色比翼人。纸符温凉,朱砂纹路在指尖留下细微的凹凸感。
走得这样急,连跟魏随便道别都来不及。他若发现她突然不见,定会着急。
魏随便自然没有赠她什么“比翼双飞纸鸢”。可这话若传到魏随便耳中,他立刻就会明白——她指的是那对“比翼人”。是她安然无恙,是她记得承诺,是她还会回来。
现下这情形,她别无选择。只有灰鸦,能替她传这句话了。
马车渐渐驶远,她最后那句话的尾音,也散在风里。
灰鸦立在原地。
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每个字都清晰如刀:
“比翼双飞纸鸢。”
“我很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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