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储别宫深处,藏着一个只有御剑士才能知晓的秘密。
真正的王妃,已然归来。
这个秘密被锁在二十七人的心头——王哲斌麾下的二十七名御剑士。他们是从三千禁卫军中层层筛选出的佼佼者,都曾在王城最古老的灵誓法阵里,跪在年轻的王储面前,立下誓言:
“愿为主死。”
仪式中,候选者需在灵誓法阵前,向唯一的主人立下死誓。若心意不诚,会瞬间被法阵中凭空凝出的剑气贯穿体内金丹,此生再也无法握剑。成功完成仪式洗礼的,自是成了王哲斌的“剑”——一种超越了忠诚、融入了魂魄的绑定。
阵前,至少十名以上高阶巫者环绕,再以自身精纯魂火为祭,将磅礴的灵力注入候选者的躯壳、魂魄,乃至其手中之剑。那是意志的锤炼,是忠诚的烙印,亦是超凡力量的馈赠。
因此,御剑士远非寻常精兵可比。他们是意志、体魄与速度都被巫术精魂火强化过的化身。
这是超越凡俗的荣耀,亦是深入灵魂的枷锁。
主子死,御剑士三日之内便会灵力溃散、神智湮灭——除非及时赶回到皇城宫中,找到高阶巫者破誓。但既忠于王室,主子死,御剑士一般也不太能苟活。
御剑士,是王室最锋利的刃,也是最沉默的盾。
国王有二百余柄这样的“剑”,殷浩与长夜公主在宫中时也各自配备数名,而王哲斌,有二十七名——数量不多,却足以让这座城堡固若金汤。他们,也是唯一被允许在主子面前佩剑的人。
此刻,偏殿廊下,两名御剑士静立如松,腰间配剑在晨光中泛着锐芒。
他们是盖聂安排在这一班次的轮值者——外人看来不过是普通的侍卫,只有知情者才明白,那剑鞘上刻着的隐秘符文,代表着他们已将自己的生死,与这座宫殿主人的命运彻底焊死。
事实上,在接王妃回城堡之前,城堡的家仆侍卫已遣散了大半。
从总管事到洒扫婢女,所有可能嘴碎或忠心稍有存疑的旧仆,皆以丰厚财物、体面荣休将其遣散。最后就连总管一职,也换成了王子殿下的御剑士队长——盖聂。
按盖聂命令,堡内的御剑士在王妃身边轮换值守,确保每时每刻,其身边十步之内,必有至少一人。很快,二十余名御剑士便化作了这座宫殿最寻常的底色。
藏书阁里静立如雕塑的侍卫,是御剑士。
每日准时送来三餐的侍者,是御剑士。
庭院中修剪花枝、浇水施肥的园丁,是御剑士。
廊下擦拭栏杆、看似漫不经心的杂役,还是御剑士。
堡殿里,轮值的御剑士默然地注视着王妃的生活日常,观察她对堡内哪些藏品感兴趣,留意她哪道菜会多吃几口——所有细微的情报,最终汇入盖聂手中,再化为简短的密报,呈至王哲斌案前:
“王妃近日寡言,习剑练弓后常于庭院独坐,虽饮食如常,眉间时有郁色。”
王哲斌合上简报,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
他何尝不想日日陪在她身边?可他不能。
作为卡帕国之王储,他的生活不能有任何异常。政务需如常处理,言行需如常沉稳。每日天未亮便要起身批阅各城奏折、接见使节、审阅司济堂呈上的各州暗报,揣摩平衡朝堂各派势力的手段。
那些烙印在王室血脉里的日常仪式,他也一样不能少——尤其是踏进霜华宫之时。他已向父王请罪,承认自己“失职”让魔族暗探在御剑士守卫下劫走长夜公主,已“及时”将公主接回神庙。
国王怀疑此事与殷浩有关,王哲斌只是平静回禀:“劫持公主的暗探已伏诛于渊王势力范围,公主亦是渊王所救。儿臣已警示渊王,不得再越界半步。”
殷浩的话,其实他也只信两分——但他信的是殷浩为了长夜公主,什么都敢做。
“绛离在神庙也三年多了,”父王当时忽然开口,目光如探针,“不如接回皇宫中?”
王哲斌心跳未乱:“父王挂念阿离,自然是好的。只是她刚长途奔波归来,心神未定,不如待她静养些时日,儿臣再去接她回宫。”
“嗯,也好。”
国王没再追问。王哲斌知道,父王几乎不可能亲自去神庙——自多年前母后病逝,父王便再未踏出过霜华宫。那是他自愿选择的牢笼,也是王哲斌此刻能大胆行事的空隙。
王哲斌告退离开,尽量让自己步履沉稳,神情如常——那并非是因欺君而心虚,而是一个儿子对困在温柔牢笼中的父亲,无声的守护与痛惜。
父王依然坐在那里,接着批阅他带来的重要奏报。目光锐利,决策果决,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
只有王哲斌知道,每一次踏入这里,都是在配合一场盛大而悲伤的谎言。
而每一次告退时,那句温和的提醒——“既然回宫了,去觐见一下你母后再走。”
都会如最纤细的冰针,精准地刺穿他所有镇定。
“是,父王。”
他颔首,转身,走向那座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宫殿——他知道母后不在霜华宫里。但他更知道,他能让望乐留在身边的每一刻,都源于父王自愿停留在这个谎言里。
这是轮回,也是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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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华宫。
这座宫殿如今是卡帕国国王最温柔、也最残酷的囚笼。宫墙之内,法师的法术笼罩着每一寸空气——不是屏障,而是温柔的遗忘。国王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关于“王后已逝”的认知便被悄然抹去,仿佛她只是暂时离席,下一刻便会带着熟悉的香气从内殿走出来。
当年王后弥留之际,一生要强的国王,终是低下了倔强的头,亲赴法师殿。
神智近乎魔怔的国王在殿外持剑怒立,剑尖插地,一身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从未如此失态——作为卡帕国最威严的君王,此刻却像一个绝望的凡人,对着紧闭的石门嘶吼:
“救她!只要救她,本王愿以半壁江山为祭!”
殿内沉默了许久,久到国王几乎要拔剑劈开那扇隔绝神凡的石门。终于,一句冰冷的话语透过厚重的石门传来,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猿神庇护卡帕国昌盛,震慑魔族,然猿神不掌管生死。生死由命,凡人自当谦卑。”
这态度,与百年前初代法师对待“离魂症”时如出一辙。
关于离魂症,王室内卷中有着清晰的记载:百年前魔族入侵时期,卡帕国战乱之地出现了怪病——患者心智逐渐退化,记忆消散,最后如孩童般浑噩度日。人们以为是瘟疫,称之为“离魂症”。
不久,疫情从边境蔓延至京都,零星患病者随机出现,不论权贵平民、不分生活习性,且无药可治。恐慌在贵族间蔓延,当时的国王亲赴法师殿求助。
初代法师只隔着殿门冷淡留下一言:“离魂症是神罚,生死由命。”
不解释是何神罚,不说明为何降下。教团将这句话记入典籍,但法师也从未阻止凡人寻医问药。贵族们只得将患病子女隔离静养,让他们在智力倒退的状态下安乐度过余生。
至此,关于离魂症的两种说法在卡帕国流传:
一说,离魂症是猿神赐予“天生有罪之人”的惩戒——让他们心智退化,不得再为恶世间。
一说,离魂症是其他神祗(如瘟神)降下的索命之疾,而猿神作为庇护之神,不掌管疾病生死,故其代言人(法师)亦冷淡视之。
而在那一个寒冷的雪夜,国王失魂落魄地持剑立于殿外,眼中猩红如血,仿佛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筹码,逼神明垂怜。直至黎明十分,石门终于开了一道缝隙。不是法师走出,而是一卷古老的羊皮卷轴从门缝中滑出,落在积满露水的石阶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霜华宫可留她一缕气息,助君暂得安神。”
这便是霜华宫锁忆法阵的由来——不是恩赐,而是......怜悯。
至王后逝世后,国王自是悲痛不已,却也鄙弃这份怜悯。直到某个难以成眠的深夜,他踏入了霜华宫,才明白——法师的力量当真不是凡人可以想象。这座宫殿,自此成了卡帕国国王最温柔、也最残酷的囚笼,也是皇宫里的二百余名御剑士为王国死守的最大的秘密——
时至今日,国王已然习惯在霜华宫内批阅奏章、接见从御剑士中提拔的心腹近臣,声音洪亮如钟,目光锐利如鹰。只是处理日常政务与接见外使的事务,他已渐渐移交给王哲斌——在卡帕国,王权非凡俗可争之物。威柄或可力取,天命终需神授。
国王深知己身承天命而行,亦明王储乃天定嗣君,故心中从无夺位之虞,只有传承江山的托付。
唯有重大国策、边境军务、藩国邦交的核心决策,仍需他亲自定夺。王哲斌会带着文书来到霜华宫,与他商议,由他落下最终的朱批。
偶尔,国王会停下笔,望向内殿那垂落的珠帘。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恍惚——好像那里本该有个人,轻声提醒他该歇息了。
但只要他走出宫门——
万念俱灰。
记忆如冰刃般刺穿胸膛。王后病榻前苍白的容颜、逐渐冷去的手指、永远阖上的双眼……所有被法术暂时遮蔽的剧痛,会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刹那,以百倍的重量将他碾碎。
起初他还会强撑着走回前殿,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愿踏出那扇门。
后来,他索性将生活与决策的中心全数固守于霜华宫。
只要不离开这里,一切异常都不会发生——他甚至不会记得那是什么样的异常。
这一场盛大的谎言,起始于王哲斌年少之时。
卡帕国历代王族血脉中皆隐含着开疆拓土的野心与暴虐强硬的特质,当今国王也不例外,王后尚在时,那份暴戾尚被她的温柔与能令人心绪平静的罕见天赋所抚平、滋润。
王后患病多年,宫中巫医皆过得心惊胆颤——并非因医术不精,而是因国王那随时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王后骨子里透着雪族特有的坚韧,在冰天雪地顽强生存的雪族子民,据说皆有看透生死的慧眼,能在梦中得见亡灵——在雪族的信仰里,先祖之灵从未远离,他们通过血脉的羁绊,始终凝视与守望着自己的后代。或许正是这份与往生世界的联结,让她最终……清晰地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在生命最后的那几日,她以极果决的雷霆手段遣散了宫中所有巫医,召来年少的王子,温柔地对他说:
“死亡不是终结,母后知道自己要去另一个地方了。”
她眼中是王哲斌从未见过的平静、安然、坚韧。她嘱咐儿子要照顾好父王,又说阿离(长夜公主)那孩子心性纯良,这些年来吾亦视若己出。往后……你需多看顾些。
“没有了我,”王后最后轻声说,“你父王心中那头渴望征伐的猛虎,怕是再难困住了。你要......多加体谅你父王。”
王哲斌那时便明白:母后的离去,将带走卡帕国最后一道温柔的枷锁。
果然。
王后逝后第二年,国王便将目光投向西北的云山族。
云山族名义上尊卡帕为宗主,各部落却进贡不勤——一则是因尚武,二则是云山部落首领骨子里孤傲。国王起了彻底收服之心,调集西北边境驻军,两国一时剑拔弩张。
常年闭关的法师,竟为此破例出殿,亲赴王庭劝诫。
“云山族常年有夜魔肆虐,”法师声平如古井,“卡帕需其为屏障。若收归,便要直面夜魔之祸,适可而止。”
国王沉默良久,终究压下征战之心,却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那便联姻。”
这便是世人传言“和亲”的真相——并非睦邻友好,而是退而求其次的政治捆绑。
云山族自有山灵信仰,各部聚族而居,哪来什么公主?真有势力的部落首领,哪个愿将爱女远送?若强令其改信猿神,依云山女儿那宁折不弯的烈性,怕是要血溅神坛——最终,云山族将一个因夜魔袭击而消亡的部落孤女,认作已故英勇首领之女,冠以“公主”之名送出。
那个孤女,便是艾米拉(望乐)。
三年前,艾米拉在神庙离奇失踪。
王哲斌第一个怀疑的,便是父王。这怀疑冰冷而清晰:一个心高气傲的君王,怎能容忍云山族用一个孤女敷衍联姻?这本身就是对王权的羞辱。更何况,若制造“公主逃婚”的假象,父王便获得了征伐云山族最完美的借口——一个他从未放弃的野心。
法师常年闭关静修,神庙由国王统管,让一个人消失,再容易不过。
随后,不料法师强势介入,声称已寻回“公主”,并坚持婚礼必须完成。这是神权对王权的反制:猿神意志要的是和平,不是战争。
料想国王终究是妥协了,却也没有彻底妥协,于是献上另一个更驯服的替身,完成了那场给天下人看的婚礼,红盖头下不过是个空壳。王哲斌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神权与王权博弈的傀儡戏。
从那一刻起,王子殿下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他终是明白了:在王族的盘棋上,势孤则为棋子。
他必须成为棋手。
那颗疑惑的种子,自此深埋王哲斌心底。他也知道那终究是自己的父王,不能质问,不能追逼。但自那之后,他对力量的渴望如野火燎原——要有自己的势力,才能庇护想保护的人。
借着司济堂的框架,他一步步发展心腹,渗透朝堂,笼络将领,同时从未停止寻找艾米拉。多年以来,父王将自己困在霜华宫的温柔牢笼里,而王哲斌的势力在宫墙外悄然生长。
此消彼长。
作为未来的君王,若他王哲斌连一个云山孤女都护不住,又如何称得上“天命所归”?
他要让这个世界,再无人能伤害她分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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