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护身符

望乐渐渐熟悉了这座石堡宫殿的运转节奏,也熟悉了王哲斌的。

她每日见到他的时刻,多在午餐及晚膳时分。他踏入膳厅时,眉宇间常带着未散的凝思,看向她时却目光黑亮、温和。有时他甚至不出现,只遣盖聂来禀:“殿下仍在理事,请王妃先用。”

她不曾问过他在忙什么。直到有一日午后,她在廊下遇见捧着文书疾行的盖聂,才轻声问了一句:“殿下他……经常这样顾不上用饭么?”

盖聂止步,垂首恭敬道:“回王妃,殿下每日卯时起身,晨练后便在前殿书房理政。各城奏报、边境军务、藩国文书……皆需殿下批阅定夺。若遇外使求见,或紧急军情,便连晚膳也顾不上了。”

望乐默然。

她想起在长安时,渊王殷浩——那位手握兵权的亲王,亦是深夜书房灯火长明。

勤政。这个词像烙印一般,刻在卡帕国两位权力之巅的男子身上。他们质地相似,同为国之重器,却从未并肩而坐。一位镇守边疆,如出鞘之剑;一位执掌中枢,如传国玉玺。

分执君臣之位,在权力的长夜里各自发光,也各自孤独。

她住在他的寝宫里。

这是城堡最深处也最宽敞的房间,石壁厚重,帷幔沉沉。王榻宽大,她每夜躺在属于他的床榻上,鼻尖隐约能嗅到一种清冽的气息——像雪松,像墨,像剑鞘边缘磨亮的金属。那是他的味道。

王哲斌睡在仅一墙之隔的侧室。她知道他在那里,一如他知道她在这里。她耳力向来极佳,深夜寂静时,偶尔能听见他起身踱步的轻响,或是一声极低的叹息。

这一夜她无眠,赤足踏上月台。

然后她看见了王哲斌。

他立在栏杆边,只着一件墨色丝绒睡袍,腰带松系,襟口微敞。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清晰——那是自幼习武练剑铸就的肩背线条,宽而直,仿佛能扛起山河。夜风吹动他湿漉未干的黑发,也拂动袍角,露出劲瘦的脚踝。

他正望着远处。

望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沉睡的京都。万家灯火已黯,唯有神庙双塔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晕,如巨兽的角。

她本该避开,以免打扰他思虑要事。

法理上,他是她的夫君。两国联姻,祭告过天地,文书陈列在宗庙。可于她而言,那只是一卷陌生的黄帛,几行不识的字。

她更知他情深。

正因如此,每每与他独处,她都要在心底反复提醒自己:三年前令她“死”过一次的凶物,必然仍蛰伏在京都。纵使王子殿下目光诚挚地向她伸出手——她也不过是在未冷的刀锋上,踮脚起舞。

但王哲斌已转过头来了。

他甚至在她踏出第一步时便已察觉——那是多年习武淬炼出的警觉,是夜风送来的极轻足音、衣袂拂过石栏的微响,还有那一缕独属于她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他转过身,目光如沉静的水面骤然映出月影。

望乐知道,此刻再退便是矫情。

她踩过冰凉的石板,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星光落进他眼里,目光深沉如映月古井。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只着单衣赤足走来,长发散在腰间。那双眸清澈如洗,正无畏地回望着他,她步履平稳,似是从不曾向权贵或命运,退让过分毫。

望乐走到栏杆前,与他并肩而立,同他一起眺望着京城的夜色。

“在想什么?”她问。

“我的母后。”王哲斌道,“母后曾说,逝去之人会化作天上繁星,默默照耀着他们的子民。”

望乐一怔。

来城堡多日,她曾向近侍玖夜或盖聂打听过卡帕国王族之事,知道王后是多年前病逝的。

“我们从繁星来,自当归于繁星。”望乐目光平静。人类本是宇宙万物的一部分,构成身体的每一个原子,亦来自星辰。

王哲斌看向她,黑瞳明亮。

“猿神......也会在天上注视着它的子民么?”望乐目光眺向远郊的双塔神庙,心中五味杂陈。她终归要与他谈及神祇之事,便在此刻直接提起。

王哲斌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卡帕国有三十余民族,每个民族心中的猿神其实各有差异。我母后来自雪族,崇尚亡灵,坚信先祖的魂魄从不曾离去,而是化作辰星,照耀后人。于雪族而言,猿神便是先祖亡灵集体意志的化身,自然会庇护卡帕国子民。而法师是通灵之人,祭祀问天是在向先祖求取建议,天灾战乱时也可向神祇借调法力,护佑子民平安。”

“因此,”王哲斌道,“猿神就是先祖亡灵,会永世庇护、且在天上默默看着它的子民。”

“为何是猿?”望乐问得直接,心底好奇,“亡灵化作辰星,那神祇为何不是天上最亮的星?”

“因为雪族古书记载,人族最早的先祖便是猿猴。”王哲斌答道。

望乐了然。

“在卡帕王族的传说中,”她接着问,“猿神又是何种存在?”

“是战神。”王哲斌并未掩饰,顿了顿又道,“猿神有金刚不坏之身,庇护王族常胜不败。”

望乐目光微动。

“常胜不败”——这与其说是神谕,不如说是卡帕国王权最直白的彰显。她想起云山族关于山神守护部落、与自然共存的传说,两者之间的差异,犹如山峦与利剑,沉厚与锋锐,迥然不同。

“那离魂症呢?”终于,她还是问了。

王哲斌望着她的眼睛,坦言道:“关于离魂症,典籍记载,猿神只回应过一次。负责传递神意的初代法师只留下冰冷一言‘离魂症是神罚,生死由命’。不解释是何神罚,不说明为何降下。教团将这句话记入典籍,但法师也从未阻止凡人寻医问药。”

“至此,关于离魂症的两种说法在卡帕国流传:一说,离魂症是猿神赐予‘天生有罪之人’的惩戒——让他们心智退化,不得再为恶世间;一说,离魂症是其他神祇,如瘟神,降下的索命之疾,而猿神作为庇护之神,不掌管疾病生死,故其代言人亦冷淡视之。”

“教团更倾向于第一种说法,既彰显猿神之威——其他神祇亦不敢在卡帕国放肆,又强调神罚对平民权贵一视同仁,以震慑权贵异心,加深信徒敬畏。”

“在这一点上,我与父王见解不同。”王哲斌语气平静,只作陈述,并非解释,“后来,我创立了司济堂。司济堂的财政支持,很大一部分便来自神庙信徒的供奉。”

“在教团的第一种解释下,成立司济堂便是对猿神的大不敬。”王哲斌道,“但法师并未劝阻——当然,也不曾明言支持。法师身为神意的传达者,一如既往常年闭关静修于法师殿,不问世俗政事,如圣人高洁,不显七情六欲。”

望乐讶然。王哲斌说得平淡,她却能想见当初他创立司济堂时承受的压力。

此为逆天之举,而如今他以王储身份促成此事,待他成为国王,教团教义或许也将随之更改——承认猿神并非无所不能,离魂症是神罚,猿神亦无法可治。

届时,国王若愿推行,自可大力研究离魂症,拯救子民。

望乐默然良久。

“我近日得知......”她眼底掠过一丝神伤。因不识字,她想了解世间万物,只能询问盖聂。她移开目光,掩饰情绪,“云山族崇拜山神。得山神庇护,部落勇士才能以凡人之躯,抵抗夜魔侵袭。”

她顿了顿,“云山族儿女身死后,便埋入黄土,成为山神的一部分。”

她抬眸看向王哲斌。

“卡帕国的神祇在天上,”她道,“云山族的神祇在大地……只怕难以让云山部落皈依新神。”

“是。”王哲斌坦然回应。他未提当年父王欲征战云山族以迫其归顺之事——盖聂已禀告过望乐的询问,而他给盖聂的指令是:如实回答。

他转身走近望乐,目光灼灼:“或许,我可以先获取夜魔公主的芳心——从得一人心开始。”

“哦?”望乐哭笑不得。她连半点云山族的记忆都未恢复,岂能代表云山族?便回以戏言,“那是再娶一次?还是再娶一个?”

“只要是你,都可以。”王哲斌目光灼灼。

望乐讶然。

“你可还记得,小狗……”王哲斌近前一步,黑瞳明亮,“擅色诱。”

他忽然靠近,吻了下来。

簌~

一阵夜风吹来,望乐怀中的赤色纸人似乎被寒风催动,飘然贴上王哲斌的唇。

愕然一瞬,望乐很快回过神来,突然想到:若这比翼人可算是魏随便的一道咒符分身,那岂不算是魏公子在她眼前吻上了王子殿下?

“噗嗤——”她赶紧别开脸,生怕笑出声来。

王哲斌一脸黑线。

他手中拈着那赤色纸人,正欲发难,又被望乐眼疾手快抢了回去。

“那是我的护身符。”她解释道。

“王府那位魏公子给的?”王哲斌问。

“是。”望乐抿嘴掩笑。

王哲斌沉默片刻,指尖在冰冷的石栏上轻轻一叩,声音低缓:

“魏公子……倒是周到。”

他目光落回她脸上,眸色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只是这‘护身符’,护的究竟是你,还是他的心思?”

望乐将纸人仔细收回怀中,抬眸直视他:

“魏随便那人哪有什么心思,他的鬼画符就是这样时常崩出来吓人的。”她笑了笑,“你要是也想要,下次我给你也讨一张。”

夜空下,她眼底映着星光,坦荡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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